昆仁大境的報更鐘敲響了第七下時，聶小鳳適才趴在羅玄的膝頭上悠悠醒來。

    她揉揉眼睛坐起身，回頭只見羅玄正背靠著櫻花樹靜靜看她，那目光，竟令她片刻恍惚，仿若某一生、某一幕的人生初見。

    “干嗎這么看我？”

    聶小鳳雙臂一張，仰天伸個懶腰，笑瞇瞇地爬回羅玄腿上問道，忽然發(fā)現(xiàn)他右袖的肘擺處撕開了一條老大不小的闕口，忙拽過羅玄的胳膊吩咐道：

    “你看你，快脫下來，我替你補(bǔ)補(bǔ)?！?br/>
    羅玄聞聲低頭，這才發(fā)現(xiàn)衣?lián)p，心中一緊，淺聲道：“不用了，這點小事，”便欲揮袖施法消將過去，聶小鳳忙一把攔住他，高嚷道：

    “不行，我自己來！”

    羅玄只得由她，聶小鳳柔荑一翻，笑瞇瞇打開掌心，一只小刺猬從她手上哧溜一聲滑下地跑了，聶小鳳頓時大叫道：

    “我要變的是針線包！怎么出來只刺猬？”

    羅玄忍住笑，左袖間調(diào)來一只針線包遞給她，聶小鳳嘟著嘴接過了開始穿針引線，羅玄彈指一響，滿林子的櫻花蕊驟然亮起，將整個碧璽湖畔映照得燈火通明。

    聶小鳳十指如彈琴般在袍子上飛速地游走忙碌，羅玄抬頭看了看遠(yuǎn)方的十萬神宮，俯在她耳邊道：

    “弄好就回去了，大禮戌時中開始?！?br/>
    聶小鳳倚在羅玄胸膛上，半響不吱聲，她歪著腦袋貌似專心縫補(bǔ)，一張咬唇憋笑的少女臉龐卻在滿林櫻花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嫣紅。羅玄一言不發(fā)，大掌順著聶小鳳的長發(fā)一路撫過她肩頭、臂膀，輕輕握住肘彎后，又似要向她腰間滑去，聶小鳳咯咯一笑拍掉他手，轉(zhuǎn)身道：

    “好了，快試試。”

    羅玄悻悻起身重新披上衫袍，短短半盞茶間，只見聶小鳳將原本略顯狹窄的腰口也放出了半寸，袖子上的缺口更是補(bǔ)合得天衣無縫，不由贊道：

    “這么好的手藝，施法果真可惜了?！?br/>
    聶小鳳伸手替羅玄系好前襟頸扣，莞爾一笑：“旁人盡管叫他們施法去，你的衣服，我永遠(yuǎn)自己補(bǔ)。”

    二人攜手回到十萬神宮，剛到主殿群就見丁香舞影早已站在覲鳳朝凰宮的殿門處候著他倆，一見聶小鳳，拽了她便進(jìn)殿更衣，還不忘扭頭吩咐羅玄：

    “軍仙也請速回白虬殿更換新郎服，離大禮吉時還有小半個時辰了！”

    羅玄前腳剛踏上宮前迴廊，職守白虬殿的神宦長便將紅彤彤的新郎服一把杵到他面前，一眾男仙官紛紛拉扯著他往更衣堂里趕，一炷香間褪衫的褪衫，拆髻的拆髻，熏香的熏香，上裝的上裝，羅玄還沒找到插手的余地，轉(zhuǎn)身往落地鏡前一站，已被自己一身金璧高冠、立地殷華的模樣驚呆了。

    鏡中的魄軍郎，白膚敖千雪，高華入云端，巍峨睥十海，清眸瞰九霄，鬼斧神工的遒勁骨骼襯托在神天新郎的一身器宇軒昂中，仿若與生俱來，天地所歸。

    羅玄矗立在高大的神饌鏡前，內(nèi)心突然貫滿了舉世茫茫的惶恐，他陡然間懷疑自己是否從來就沒逃出過十九層地獄，沒離開過冥疆下原，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夢中白袍化青衫，熔魄變英郎。從把真正的魄軍推下腹地森淵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曾經(jīng)的神醫(yī)丹士羅玄只是命運(yùn)無情擊落在九界光陰中的一枚不起眼的砂，存不存在，都再沒有意義。

    然而沒有意義，卻也是一切全新可能的開始。今夜之后，聶小鳳就是他的妻，這便是他今生最大的意義。

    羅玄鼻翼一動，深吸口氣，挺胸抬頭看向軒鏡，抬起胳膊正了正胸前碧幽幽的玉寰如意，扶了扶頂上金燦燦的新郎冠釧。

    “喜氅，還有喜氅！新郎倌的喜氅上哪兒去了？”

    神宦長上下打量羅玄一番，忽然大嚷起來，一名仙僮抱著紅紅的喜氅從殿外急匆匆趕來，差點被門檻爿一個跟頭，眾仙官七手八腳地接過喜氅，上前便要替羅玄披起。

    “我自己來。”

    眾人一愣，只見正紅色的寬厚喜氅從數(shù)仙手掌間咻一聲高高飛起，憑空展開，如一朵火紅的胤云般緩緩降下，穩(wěn)穩(wěn)落上了新郎的肩頭。羅玄一手將滿頭金發(fā)從大氅中瀟灑提出，左右合上對襟，束妥腰帶。

    “吉時到！”恰逢唱禮官的宏聲在白虬正殿中朗朗響起。

    正殿之上，只見元曌伏羲高堂端坐，左右兩側(cè)一應(yīng)設(shè)有三樽金饌位，四大饌位上分別坐著銀髻婦人和聶媚娘，羅玄定睛一看，原來覺生竟也被接了來，安坐在聶媚娘身旁。

    一向深入簡出的方外高僧覺生，如今竟也蓄起了頭發(fā)。畢竟是聶小鳳的親生父親，驚聞女兒將臨婚事的喜訊，他不僅雙目虹光，滿面遮不住的喜氣，就連出家人的簡約裝束也全部換成了考究的綾羅緞地?？磥碜詮纳洗斡谔m魁殿中被捕之后，他在冥疆左相府上被照料得還不錯。

    整座白虬大殿的四周金碧輝煌、紅幅遍布，巨大的千蓮流蘇水晶燈從殿頂一路墜至由九州昆侖玉鑄造的地面上，滿殿蟠龍繞梁、萬花團(tuán)簇，高殿中央矗立著十二只巨大的山海蟾蜍碧金像，十二枚蟾口齊齊高拱著一對子日月，將整個殿堂照得珠聯(lián)璧合，相映生輝。

    大殿兩側(cè)分別設(shè)有左右各兩百多席神、仙饌座，由于此次婚禮乃是昆仁神境特意避開廣擎天所舉辦的秘密盛事，故而殿上的賓客席位并未多設(shè)，全殿上下只請了五百席而已，使得偌大的神殿看上去略有些空蕩。

    席中的賓客全都是聶小鳳在冥疆獲任、重返人間、登臨神天以來，一路結(jié)識的各方益友，有原本就在境中作訪的胎神華歌、餉神顧銘君、悅神騫晴和慈神聿長恭等五大善神，有來自冥疆的岳飛、譚曉生、范青兒等人，甚至連日前被羅玄以法力送出幻影海域的冥岳大弟子莆紅萼也坐到了席間，穿著粉花細(xì)緞的小隔襖，笑瞇瞇地等看新娘子出現(xiàn)。

    羅玄沿著兩欄紅花宮道一路看去，卻見宮殿偏角上正緊密挨坐著一對男女，他仔細(xì)看去，不由吃了一驚——那男子竟是日前在大縱天州上替他和聶小鳳解了圍的壬華公秦桐，而依偎在秦桐身旁、梳著兩根馬尾辮的少女，若不是他那古靈精怪的小徒弟馮今，還能是誰？

    “此人怎會身在昆仁大境中？”羅玄奇道，隨侍一旁的神宦長見了，答曰：“哦，此人倒是最應(yīng)身在昆仁大境之中的，他名喚秦桐，身班曌階，是羲公最小、最信賴的弟子。”

    羅玄這才恍然大悟，想起在人間時秦桐曾對自己提及過他的生世，言他是在昆侖山頂?shù)娜f鈞雷電中出生，仿如天上來，原來實至名歸，他真的便是一位從一百零七天昆仁神境之上來到人間的正神曌。

    “軍仙認(rèn)得此人不奇怪，您曾入世歷凡，我們這位秦叔曌也是，你們想必是在人間偶遇過了。當(dāng)年，羲公被神皇的法力囚禁在昆仁境中，化作上古天猿終日吞啖各路神仙，秦叔曌為了幫助羲公尋回神性，便只身前往人間尋找一段相傳可以破解神皇法力的石榴木，但因廣擎天監(jiān)察嚴(yán)密，秦叔曌便悄悄采用了轉(zhuǎn)世為人的方法，深入紅塵尋找這尊秘器，可惜的是秘器沒找到，秦叔曌卻因自毀了護(hù)身法寶華旭琴，導(dǎo)致后來在與凡人之戰(zhàn)中身受創(chuàng)殺、記憶全失，提前回到了神界。返界之后，他先是在異元神鈥尊的大縱天州上待了些時日，后來天州被毀，他前來昆仁境攀求復(fù)元天州之法，這才被乾祐發(fā)現(xiàn)，助他恢復(fù)了神宗記憶，也尋回了在人間丟失的女徒弟，二人便在境中留了下來，其實他們來此已有一段時日，只是昆仁神境太過地大物博，你們一直沒機(jī)會碰上罷了?！?br/>
    羅玄心中一陣跌宕起伏，唯恐稍有不慎被神宦長識出自己認(rèn)得秦桐的真正原因，當(dāng)下隨意點了點頭。卻見遠(yuǎn)座上的馮今夾起盤中一塊云瑙糕，親親熱熱地遞到秦桐嘴里，秦桐開口銜住，二人相視一笑。

    神宦長與羅玄并肩看著這對鴛鴦，兀自開懷笑道：

    “秦叔曌此次下凡也并非一無所獲，雖說吃了點小苦，卻帶回了一位紅顏玉人。如今羲公復(fù)元，神境重建，神皇也撤除了對一百零七天的禁錮，皆大歡喜。羲公昨日便說待你和少神主的婚事一了，接下來便操辦他倆的喜事，說起來這小姑娘還是秦叔曌在人間所收的弟子，羲公便說了，定要將他們的婚事大操大辦，徹底廢一廢人間那些個不允師徒通婚、扼殺真情良緣的陳習(xí)陋俗?！?br/>
    羅玄下意識地點點頭，見神宦長正盯著自己，猛地憶起自己如今乃身為魄軍，忙又搖了搖頭，神宦長卻朝他躬身一掖，退步疾走開去，羅玄一回頭，只見白虬殿的兩扇巨大宮門中，緩緩立了聶小鳳的紅妝身影。

    原本熙熙攘攘的白虬大殿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日月時光戛然靜止。

    聶小鳳頭頂十彩鳳冠胤霞帔，身披大紅宣花朔金裙，胸佩紫嵐千秋如意寰，在丁香舞影和兩名神婢的牽引下向殿中緩緩走來，十六名花僮仙子依次手執(zhí)鐫有“鳳舞九天、曲頸上翔”之金案的新娘喜氅，一步一步尾隨其后。

    一陣長風(fēng)卷入虬宮大殿，聶小鳳的一身紅裳頓時隨風(fēng)瀾瀾展去，她金蓮淺挪，腳步微顯踟躇，似有緊張之意，纖小的槃金繡履每踏一步，滿地鮮花便紛紛揚(yáng)起，千葉萬瓣憑空舞斷，姹紫嫣紅的花蕊與飄絮眨眼間便飄滿了整個白虬大殿。

    夾道眾人紛紛起身賀喜，一時間白虬宮中鼎沸喧嘩，神風(fēng)顰瑯，仙姿綽約，一若天地齊。

    羅玄靜立殿中，待她走到自己面前，丁香舞影及兩名神婢返身退開，聶小鳳獨自一人杵在殿上，頂著沉重鳳冠的頭顱左顧右盼，似在霞帔之下東張西望。

    羅玄微笑上前與她并肩而立，大掌伸去牢牢握住她手，聶小鳳被他握住，鳳冠頓時一提，腳步穩(wěn)了。

    二人同時定了定身形，遂攜手同步，向元曌伏羲等人所在的華殿高堂處端端走去，兩條寬長的喜氅并排鋪展在層層疊疊的九州玉臺階上，雙雙勾勒出鳳舞九天與龍翱萬世的金案，一龍一鳳并列相鄰，首尾銜接，鼓動翻涌著隨二人向高殿上緩緩挪去。

    聶小鳳在羅玄的引導(dǎo)下于四圣面前小心翼翼地立穩(wěn)，她透過厚重霞帔看向自己曾經(jīng)惦念了一世的四位高堂白發(fā)，隱隱流光中，仿佛見到聶媚娘抬袖抹了一下臉頰。

    “一叩首，天地悠悠無盡頭！”

    高高聳立在虬宮殿基石上的唱令神官此刻開音了，他宏聲大動，高瞻遠(yuǎn)矚，第一句大禮頌詞便震得整座浩瀚的白虬殿內(nèi)流星簌簌，余音渺渺。

    聶小鳳與羅玄同身下跪，循音向殿上的四圣傾身拜倒，俯首叩地。

    “二叩首，萬古千秋姻緣壽！”

    羅玄握著聶小鳳的手躬身又起身，發(fā)現(xiàn)她手心里全是汗，忍不住捏了一捏，卻不料聶小鳳太過緊張，被他這一捏，五枚指尖反射般地在他掌心中用力戳下，羅玄吃得一痛，嘴角一抿，旦笑不語。

    “三叩首，玄寰乾坤共生休！”

    兩抹紅彤新裝在白虬大殿中同起同落，宮頂飄下的星屑與滿殿飛舞的花瓣紛紛落在二人一金、一黑的長發(fā)間，三叩結(jié)束，二人同時定身，彼此相看，仿佛諸天寰宇間僅有對方。

    高殿上的伏羲神展袖一托，一爿玲瓏剔透的神饌托盤從殿座上方朝二人徐徐飛來，盤上端放著兩盞百煉星寰交杯酒。羅玄雙手取下兩杯酒盞，遞了一杯給身旁的聶小鳳，酒液中浮動著無數(shù)顆細(xì)小的星辰，流光閃爍，群芒翩舞，如穹天盛野盡收其間。

    “喝下這兩盞百煉星寰交杯酒，愿你二人從此相知相伴，情堅意篤，錮守如漫天星辰，恒久似洪荒萬古。”

    伏羲神的隆隆垂音在昆仁大境上下激揚(yáng)鼓蕩，聶小鳳在霞帔中重重吐了口氣，霞帔一角被氣流掀起，恰逢羅玄也在垂頭探看霞帔之底，二人瞬間四目相對，聶小鳳忙忽閃著睫毛垂下頸項，羅玄笑著繞過霞帔將交杯酒遞去她唇邊，聶小鳳摸摸索索地端著自己的酒杯杵過去，幾次撞到羅玄的鼻子上。

    羅玄伸直著胳膊不動，聶小鳳的胳膊卻上上下下動個不休，羅玄順著她動作挪了幾次都未能湊上她的酒盞，只得低聲道：

    “小鳳，高一點，低一點，左邊。。。。好了別動，別動?！?br/>
    聶小鳳被厚實的神胤霞帔遮著視野，只能隱約看到羅玄的輪廓，眾目睽睽之下再被他這么一囑咐，心里更急了。因照規(guī)矩這交杯酒必須兩人同時飲下，她只得一口叼著羅玄遞進(jìn)來的杯沿，另一只胳膊上下亂動，拼命往前湊，手中的酒液潑潑灑灑了一大半，愣是沒讓羅玄喝到一滴，又因為不停動彈的緣故，自己也沒能喝上幾口羅玄遞來的酒。

    滿殿賓客眼瞅著兩位新人跪在大殿中央捧著酒杯湊過來湊過去，一個黑燈瞎火，一個滿頭大汗，初時一愣，瞬間全場會意。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白虬殿上頓時爆發(fā)出排山倒海的哄笑聲，慈神聿長恭的大笑更是響徹云霄。華歌和騫晴彼此捂著嘴笑抱成一團(tuán)，顧銘君低頭提起酒杯，狀若要飲卻連連搖頭，肩膀直打顫。馮今從饌桌上笑滑在地，躬在桌腿下面扯著自家?guī)煾傅呐蹟[樂不可支。

    羅玄大嘆一聲，揚(yáng)掌掀開聶小鳳的神胤霞帔，只見聶小鳳正眼淚汪汪地看著他，滿臉委屈，羅玄伸手奪過她手中的酒杯，與自己掌中那杯倒在一處，仰脖灌下，這便一把擁過聶小鳳，朝她口中喂去。

    聶小鳳貼在羅玄懷里“嗯，嗯”了半響，總算喝下了一半完整的交杯酒，絲絲縷縷的酒液從二人緊合的唇舌間滑下，滿堂喧嘩瞬間又變得鴉雀無聲，在場的諸神眾仙個個看傻了眼。

    冥疆十甲戰(zhàn)仙岳飛從席間豁然起身，面色煞白，掉頭從眾人頭頂一跨而過，飛出了白虬殿。譚曉生目送他去，連連搖頭，幸得自己在冥疆右相府勸住了軒轅求敗，不讓他來。

    羅玄將唇間的交杯酒足足喂了一半給聶小鳳后，這才“咕咚”一聲把口內(nèi)剩下的瓊漿盡數(shù)咽入腹中，放開了她。聶小鳳一手抹嘴，一手抵在羅玄胸前，氣喘吁吁地瞪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被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喂了酒。

    羅玄揚(yáng)手一擲，兩盞酒杯紛紛落回懸在空中的神曌饌盤中，他上前抱起聶小鳳，向神殿上的伏羲、聶媚娘等人欠身鞠了一計長躬，金龍流動的新郎喜氅沖天而起，高高越過滿堂神座，飛入了白虬后殿。

    兩扇后殿金門在眾人眼前轟隆一聲，重重閉合。滿殿面面相覷，目瞪口呆，伏羲神眼瞪著二人消失于其后的白虬宣門，捻著胡須的動作被硬生生釘在原地。

    “禮。。。禮成，送入洞房！”

    唱令神官的聲音如夢方醒般地從眾人間嘩然升起。

    “入洞房，洞房，房。。。?！备呃诹恋幕匾羰幯谡昨暗钌峡?，川息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