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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楚母的本事】
“小弟，這邊。”楚母微微抬高了點音量，右手拂過身上搭著的華貴的貂皮皮草披肩，遮掩住圓潤的右肩頭。她朝門口微微頷首示意，慢慢地扶著紅木旋轉樓梯走了下來。
對面走過來一個約有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一張國字臉，兩道粗黑的眉毛。他雖不胖，卻已經微微腆起了將軍肚。他加快幾步，走上前去。楚母拉著他的手，美目含淚，凄凄慘慘地喊了一聲：“小弟，你可總算來了。”
安樂道心里打了個哆嗦，嘴里笑著道：“姐，這幾天上面有領導來檢查，我加了幾天班了。這不，一忙活完，我就過來了?！?br/>
“怪不得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背秆鹋剌p嗔他一句，瞥過來的那一眼風情依舊。安樂道暗道，就憑他姐姐這般美貌，怪不得都有一個孩子了陳輝還愿意風光迎娶。
“陳夫人，您這邊請?！贝┲N身黑馬甲西裝的服務生在楚母兩步遠的距離停下，鞠了一躬，轉身帶路。
楚母一路對安樂道噓寒問暖，“……你可是熬夜了？都瘦了，熬夜最傷身子了，弟妹也真是的，怎么不給你好好補補……”
“姐，也沒那么辛苦，瑩瑩還是很照顧我的。”安樂道樂呵呵地笑道，推開了包廂門，做了一個“女士先請”的手勢。
“瑩瑩瑩瑩，你還挺護著她的?！背秆劢瞧沉说艿芤谎?，沒好氣得道。自從那個姚瑩瑩進門，小弟和她的關系是越來越生疏了。她倒是挺有能耐的，這枕邊風直吹得呼呼響啊。
醒過的紅酒被盛放在透明的水晶盞中，緩緩倒入客人手中的水晶杯里，閃爍著紅寶石的光澤，誘人心扉?？諝庵袧u漸彌漫著紅酒的幽香。楚母端著酒杯，輕輕搖晃著，著迷地看著酒與杯子的交際線上一道淺淺的棕邊。她輕抿了一口，拂去裙邊坐下時導致的褶皺，才放下了酒杯，正坐起來。
“我們上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我都記不清了?！背笐n傷地垂著頭，嗓音帶著些許哽塞，“小弟，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調皮爬樹，被爸爸打了一頓的事兒嗎？聽你在書房里叫得撕心裂肺的，我的心都要碎了。幸好我及時把媽媽叫了過來，不然你就要被爸爸打死了。”說到動情之處，楚母仿佛想起了以往種種美好的時光，她微側著頭，手指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痕。
“想必那棵樹，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吧?！?br/>
楚母含淚盈盈一笑，微抬眼皮。對面男人的面色遮掩在昏暗的燈影之中，模模糊糊，只隱隱照出不似當年的輪廓。小弟小時候和她關系很好，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她的朋友笑話他是跟屁蟲，他也只是傻乎乎地笑兩聲。他那時候多么崇拜自己的大姐姐啊，爸爸給他的好東西，只要她軟言暖語幾句，他就心甘情愿地送給她。就算是在家虎著臉的爸爸，也一向對她寵愛萬分。更別提媽媽了，因為自己比弟弟優(yōu)秀得多，成績好，相貌佳，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的焦點，是媽媽自豪、炫耀的資本。
這世上哪有不看重外表的男人？她家世清貴，容顏姣好，哪點配不上他？那個混蛋，竟然從來不正眼看她！
想到憤恨之處，楚母一把攢起裙角，咬牙擰著。腦間的想法不過一瞬，楚母臉上的表情平復下來，只是裙角擰成麻花狀而皺起的細紋，無法恢復如初。她目光一凝，手掌不動聲色地掩著那處痕跡。
“這時間是一天天過去了，唉，轉眼間，我也老了。”楚母語氣酸澀難言，這倒是真話。哪怕美貌依舊，和年輕女孩相比，終究還是失去了那種朝氣。“我這眼角的魚尾紋，前些日子心里著急，又多出了幾根?！?br/>
對面的男人低著頭，終于感覺到了投在自己身上那包含期待和感情的目光，他低聲道了一句，“是啊。姐姐你也要注意身體，我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
“??！”
楚母心里又是羞憤又是著急，恨不得馬上從包里拿出小鏡子好好看看，她昨天明明剛去過美容院，怎么可能有黑眼圈呢？！
她臉上浮起紅暈，緊咬下唇，卻是要惱羞成怒了。但是轉念一想，又忍了下來，只是胸中郁氣難平，劇烈起伏了幾下，嘴角的溫柔笑意，也帶了幾分猙獰。
“小弟，我年紀不小了。這世上萬事難料，誰知道先來的，是明天，還是意外？”楚母羽睫抖動，萬千慈愛化在臉上，“我也是個母親，哪有母親不為孩子著想的？只要孩子好，我粉身碎骨都愿意??！”
安樂道視線轉到桌子上，盯著紅酒杯壁搖曳的艷紅光影。見到他終于有了反應，楚母越加賣力了。
“凡兒，他打小就懂事聽話。他哥哥不喜歡他，他也從不說什么。這些年，真是委屈了這孩子。如今他只有這一個心愿，當媽媽的怎么能不拼勁全力幫他一把？可是，我這做母親的，實在是沒用……”
楚母眼眶微紅，幽幽地長嘆了一口。
安樂道從褲兜里掏出一包煙，明亮的火苗點燃了煙頭，他低頭悶了一口，在煙灰缸邊敲了一下。
“玉凡不是已經拿了他哥哥的名額了嗎？”安樂道擰起眉頭，問道。
“什么叫拿他哥哥的名額……這、這是他哥自己耍小性子，跑得沒影了，才讓凡兒代替他哥出賽的呀。凡兒心里也難受著呢?！?br/>
楚母深吸一口氣，臉上紅暈愈發(fā)深重。
“小弟，你這做舅舅的怎么說也要拉外甥一把啊。況且，凡兒的成績也挺好的，這次參加比賽也算拿了名次的?！?br/>
“那還要我做什么呢？”這話其實是明知故問，陳玉凡是參加了比賽沒錯，但說到底，還是頂?shù)乃绲拿~。楚母是想讓他把陳玉凡的名字給換上去。但這樣沒臉皮的話，哪怕楚母再硬著頭皮，也不敢明言，甚至暗示都不能有。
楚母握緊了拳頭，長長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肉里，掐出了幾道彎月似的白痕，痛意讓她更加清醒。她的嗓音降了八度，顫巍巍地還是說出了那句百試百靈的話。盡管她知道，再管用的招數(shù)，要是用爛了，也會失去效果。
“小弟，我最疼愛凡兒，原因，你也是知道的。”楚母扶住桌子，站了身來。似乎承受不住內心的痛楚，她臉色發(fā)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她眼神空洞茫然，使人憐惜。
“凡兒，他是我的第三個孩子。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和他/她沒有緣分，我不該把對他的所有愛意、疼寵加注在另一個孩子身上。但是小弟，我心里痛??！我甚至沒有見過他一面，他就這么離開了我……”
兩行清淚在楚母嬌柔的小臉上滑下，她身子劇烈顫抖著，淚水洶涌流出，軟軟地坐倒在地上。
“上蒼干脆用雷劈死我吧！為什么要這樣無情地帶走我的孩子？！”
楚母掩著臉頰嗚嗚地哭了起來。
桌邊的男人眉頭擰地更緊了，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只是這樣也不能緩解他心中的煩躁。
見他無動于衷，楚母心下一涼。眼淚流得太兇，已然干澀酸脹。她心下一狠，嘴唇抖動了幾下，還是說出了口。
“小弟，你不是一直奇怪我為什么會答應陳輝的求婚嗎？”
安樂道心里一震，凝神細聽起來。當年發(fā)生的事實在慘痛，他也好久沒有敢回憶過了。
姐姐和楚家二公子結婚后，一直相敬如賓。姐夫性子淡漠，可是后來也被姐姐的愛打動了。姐姐不久就懷了孕，生下了大兒子楚哲煜。沒想到楚哲煜五歲那年，出了事，夫妻倆感情有了隔閡。后來夫妻倆不知因為何事大吵了一架，姐夫開車出門，卻遇上了交通事故，送到醫(yī)院時不治身亡。姐姐大受刺激，腹中胎兒本就不穩(wěn)，直接流了。此事過后，兩家對此絕口不提，生怕老人回想，因此感傷。楚家先是失去了二兒子，接連又失去了孫子，大受打擊。
姐姐大病一場，康復后一直呆在家里，很少出去走動。也不知道從哪里認識的陳輝，第二年就接受了他的追求，下嫁于他。他對陳輝了解不深，覺得太過倉促，可是姐姐是鐵了心的，他也不好多加反對。只要能讓姐姐走出那段婚姻、情傷，開始另一段感情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楚騰文尸骨未寒，兒媳婦就另嫁他人，楚家的面子確實不太好看。
“你當初入仕，爸爸病重。楚爺爺看在去世的爺爺?shù)拿孀由?，幫扶你幾把，就當照顧小輩?？墒且獛湍愀帱c……這世上沒有白送的午餐，幫一個小輩，和幫親家的后輩，出的力，自然是大不相同的?！?br/>
“難道當年你嫁入楚家，不是出于自愿？”安樂道呼吸猛然急促起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姐姐。
“小弟，我沒有選擇啊?！背钙喑氐偷驼f道。
安樂道搖了搖頭，還是有什么不對，手間的火星燒得明明暗暗?！叭绻悴幌矚g楚騰文，真的不愿意結婚，只要你跟爸爸說一聲，他還會逼你不成？”
“是啊，爸爸當然不會逼我?？墒且已郾牨牭乜粗懵淙胝持郑巴颈M毀，眼睜睜地看著爸爸晚年凄涼，死不瞑目么！小弟！我于心何忍！”
“我進了楚家門，楚騰文對我愛理不理的，婆婆就只會向著她的小兒子，對我成天挑三揀四，橫眉冷眼的。我全都忍了，我為他做一個好妻子，做一個好兒媳，可是他們是怎么對我的。我才十八歲，是最好的年紀，就被困在囚籠里頭了……”
安樂道見著年華消逝的姐姐狼狽地坐在地上哭泣著，心下有些不忍。
“那個時候家里困難到那種地步，你也是知道的。如今你有了能力，身居高位，就看不起姐姐了？就當姐姐求你了……”
“你先起來吧。”安樂道甩開煙頭，把姐姐扶起坐好。
楚母一把拉住安樂道，驚喜之色一閃而過：“小弟……”
“那和陳輝有什么關系？”
楚母一驚，嘴唇微張，又閉緊了嘴。她眼神飄忽不定，遲疑不決，像是有難言之隱。
“那個，陳輝是我在大學的男朋友……”迎上安樂道驚疑的目光，楚母低下頭，匆忙解釋道：“但是結婚之前我們就分手了，之后就沒有再聯(lián)系過他了。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也不怎么清楚?！?br/>
“小弟，你就別多問了，我……”楚母的眼神露出了真切的痛苦和絕望，癱軟在椅子上。安樂道甚至不忍與她對視了。
“你就看著姐姐的面上，幫姐姐一個忙?！背钢倍⒅?，語氣哀婉，“難道真要做姐姐的，跪著求你么？小弟！”
“別這樣說?！边@回輪到安樂道嘆氣了，“只是做得太過，我也容易被人盯上?！?br/>
楚母心底掠過自虐般的快感和得意，面上傷感依舊。
“我們這樣人家的事，哪里輪得到別人胡亂議論？小弟，小心謹慎沒大錯。但是成大事者，還是要果決一點啊?！背刚Z重心長地勸道。
“清正中學入學前有個招生考試，我去幫你求一個名額。但是能不能進重點實驗班，還是看他的成績?！卑矘返莱榛亓耸?，多余的情緒都收了回去，面上一片淡然。說完便又安撫了幾句，先離去了。
看著紅木大門在眼前無聲無息慢悠悠地合上。楚母眼里早無淚意，驚愕之后便是一陣怒意，她氣得捏緊裙角用力擰著。
要不是為了進實驗班，為日后鋪路，何必費勁千般心思，進清正中學？
寸長的指甲猛地連根斷了去，悄無聲息的房間里好半天才聽到她的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