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塵，安王的毒可能解？”皇帝站起身來問道。
冉忻塵垂了眸，步下臺階回道：“回皇上，忻塵已用銀針將殿下體內(nèi)的大部分毒素導(dǎo)出，殘留的余毒則需要用藥物慢慢調(diào)理祛除?！?br/>
“如此便好?！被实埸c頭，“安王所中的到底是何毒？”
“此毒名為無絕，是一種十分罕見的毒，無色無味，來勢兇猛，幸好殿下內(nèi)力深厚，否則毒素早已流入心脈，縱使忻塵也無能為力?！?br/>
“無絕。”皇帝念了一遍名字，頓了頓道，“既然安王已無大礙，你且先休息片刻，待朕進去看望了安王之后，你再隨朕一同回宮?！?br/>
“是?！比叫脡m頷首，將手中的藥方遞給管家，管家連忙去了。
皇帝負(fù)手邁上臺階，寧天歌稍慢了一步，對冉忻塵低聲說道：“冉院正，辛苦你了?！?br/>
冉忻塵淡淡看了她一眼，扭過頭去。
寧天歌得了個自討沒趣，笑了笑，隨在皇帝身后進了墨離的房間。
墨離已然醒轉(zhuǎn)，見皇帝進去便掙扎著要起身下床。
“躺下，躺下?！被实劭熳邘撞綄⑺醋。鏊匦绿上?，又替他蓋好被子，儼然一副慈父模樣。
寧天歌一轉(zhuǎn)過屏風(fēng)便將視線定在墨離臉上，見他蒼白的臉色雖然還有些淡淡的青黑，但已無大礙，這才心底一松。
“讓父皇費心了?！蹦x歉疚地苦笑了一下，聲音微弱，“父皇國事操勞，兒臣非但不能分憂，還勞父皇深夜出宮探望，實在于心有愧。”
“這是說的什么話，你又不想有這種事發(fā)生?！被实鄣哪抗鈴牡厣夏强诤谘弦七^，目光已比之前暖了幾分，“這幾天好好在府里休養(yǎng)，早朝就不必去上了，調(diào)理好身體要緊?！?br/>
“那兒臣豈非因禍得福了?！蹦x笑道。
“不上早朝就是福了？”皇帝故意沉下臉來，“就知道你性子閑散，不想竟懶成這樣。等你養(yǎng)好了身子，朕定要好好去去你的這身懶骨頭?！?br/>
“父皇，您正春秋鼎盛，這么著急去掉兒臣這懶病做什么，兒臣還想逍遙幾年?！蹦x苦著臉。
“你年紀(jì)也不小了，還想逍遙？早些給朕娶個王妃倒是正經(jīng)，等你病好了，此事可不許再拖了?！被实塾幸鉄o意地瞥了眼寧天歌。
寧天歌若無其事地轉(zhuǎn)過臉，盯著屏風(fēng)上五彩的光影。
在皇帝的認(rèn)知里，敢情墨離一直不肯娶妻還是她在拖后腿的緣故？
當(dāng)然，世人皆知，墨離與她的斷袖之情非同一般，可謂情深，嗯，或許這個時候她該在皇帝面前表個態(tài)，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導(dǎo)墨離一番。
“父皇，王妃之事不急，兒臣還不想這么早便有人管束著?！蹦x輕咳了幾聲，緩了口氣道，“父皇放心，兒臣肯定會讓父皇抱上皇孫，但不必急于一時，過兩年再說吧?！?br/>
“一說起這事你就推三阻四?！被实酆鋈粐@了口氣，“說是抱皇孫，除了老三生了個閨女之外，老五納了妃妾都好幾年了，也未見有一男半女，聽太醫(yī)院的人來報，昨晚太子妃還滑了胎，這皇孫都不知到何時才能抱上了?！?br/>
“兒臣也聽說了，正想著明日找個時候去五哥府上看看，卻不想今日發(fā)生這種事?！蹦x神色黯淡下來，眸光落在床褥上濺落的那幾滴黑色血漬，“不過，也幸好兒臣出了這事，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沉默地看著那血漬。
皇帝目光一閃，他當(dāng)然知道墨離未出口的話是什么。
“說起來，兒臣還要向父皇請罪?！蹦x提起精神笑道，“未經(jīng)父皇同意便擅自去取了御用的茶葉，這也是個不小的罪名?！?br/>
“罷了。”皇帝低頭看著他，看似隨意地與他說著話，實則緊密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其實，今晚朕也險些中毒?！?br/>
“什么？”墨離一驚。
“皇上，您說什么？”寧天歌也一驚。
“沒錯。”皇帝緩緩說道，“今晚在朕的茶水中，也驗出了毒，幸好朕沒有喝，否則中毒的人就不止你一個了?！?br/>
“這究竟是何人所為，當(dāng)真是膽大包天了！”墨離憤然一拍床沿，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寧天歌忙半跪在床邊替他拍背。
皇帝沉默不語地看著他，直到他咳嗽稍停，這才緩了神色道：“你不必著急，安心在府里養(yǎng)病，朕自會查個水落石出。時辰不早，你好生歇著，朕便回宮了?！?br/>
“兒臣送父皇。”墨離立即推開寧天歌，雙手撐著身子想要起來。
“不必了?！被实蹟[手，對寧天歌說道，“你好生照顧著安王，這幾天也不必進宮了?！?br/>
“是?！睂幪旄铻槟x掖好被角，起身道，“微臣定當(dāng)好好看著殿下，決不讓殿下隨意出門?！?br/>
“嗯?！被实坜D(zhuǎn)過身，走出兩步，忽然虎步一轉(zhuǎn)，又回過身來看著墨離道，“賈成辦事不力，朕已經(jīng)將他杖斃了?！?br/>
墨離微微一怔，皇帝已轉(zhuǎn)過屏風(fēng)走了出去，寧天歌連忙大步走出恭送皇帝起駕。
當(dāng)然，順帶送一送冉大院正。
然而冉大院正卻自始至終未拿正眼瞧她，背著他的藥箱坐進寧府管家為他準(zhǔn)備的小轎便隨皇帝的轎輦灑然離去。
寧天歌苦笑。
果然，只要涉及到醫(yī)理方面的事情，便什么都瞞不過他。
也幸好他什么都沒跟皇帝說，連表情都沒有泄漏半點異常，這一盤賭局，總算是贏了。
墨離在賭冉忻塵不識此毒，即使識得，也不會看出里面的乾坤。
而她，卻在賭冉忻塵即便識得此毒，識得內(nèi)在乾坤，也會如上次那般保全她。
只是，對于他這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的人來說，這樣做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他所能夠做到的最大限度，甚至已經(jīng)違背了他堅守多年的原則。
三百名禁衛(wèi)軍盡數(shù)消失在夜色中，那頂青簾小轎亦淡出了視線，她的心卻一直跟著那飄出車窗的簾子走了很遠。
她不知道，遇上她，是不是他的不幸。
但她卻知道，遇到他，是她最大的幸。
靜候在遠處的下人們漸漸散去，前來侍候的婢女也被寧天歌遣了下去，端著送來的干凈溫水，她緩步走入房間。
關(guān)好門窗，轉(zhuǎn)過屏風(fēng)，墨離已闔上雙眸，不知是否睡著，她將水盆輕聲擱在盆架上，濕了帕巾走到床邊。
雖然俊美如斯，但眉宇間疲倦之色表露無遺，青白的唇色代替了以往淡淡的緋紅，臉頰也似乎消瘦了些，連顴骨都突了出來。
坐到床側(cè)，用溫?zé)岬呐两砟夭潦弥哪?，一只冰涼的手覆了上來，握住了她的?br/>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著他的手背，他沒有睜眸，她也沒有再動，兩人久久不語。
“其實，并非沒有其他辦法。”長時間的沉默之后，她輕聲說道，“你又何必讓自己受這么大的罪?！?br/>
毒確實是冉忻塵所說的那種毒，中毒也確實是實打?qū)嵉刂辛硕?，此毒傷身，毒性極大，若非事先所服的蓮丹祛除了部分毒性，保護了心脈，墨離確實會有性命之危。
“不這樣，又怎能瞞得過老狐貍的眼?！蹦x輕啟了眸子，淡淡一笑，“他又怎能下定決心廢黜太子?！?br/>
“但也太險了，若非冉忻塵……”她一頓，“你應(yīng)該知道，他已經(jīng)看出來了?！?br/>
“嗯，我欠了他一份情?！蹦x說得十分自然，并無半分勉強。
她默了一下，道：“賈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死在這一盞茶上。”
墨離搖頭，“不，在他當(dāng)年給我母妃茶水里放入迷心散之時，就應(yīng)該想到會有這種結(jié)果?！?br/>
“聽說，皇上連問都不問，便命人將他活活打死?！?br/>
他微嘲道：“雖說這是死罪，但你以為我父皇是因為這件事么？其實他想讓賈成死已經(jīng)很久了，之所以不尋機會處死他，不過是在等個好時候罷了?！?br/>
發(fā)現(xiàn)茶水中有毒，皇帝不問青紅皂白，連來龍去脈都不問，便命人將賈成拖了下去，只怕早已存了殺心。
等的，也就是一盞茶。
皇帝的忍耐之心，又何嘗不可怕。
“說到底，你父皇對你母妃還是存了幾分真情?！睂幪旄鑼隽说呐两韽乃樕吓查_，浸了溫水重新替他擦拭面頰，“以他的地位，想要個人死還不容易，又何必等到這種時候。”
“那又如何？”墨離淡然，“他若真有情，當(dāng)年也不會不信我母妃，將她逼迫至那一步。如今就算他明白了真相，我母妃都已不在了，他殺不殺那些人，用的又是何種方法，又有何意義。”
她收了手，垂眸道：“這也就是我母親不愿我與皇家有牽扯的原因。為了一個男人，無數(shù)女人斗得死去活來，賠了青春，賭了性命，到頭來又得到了什么？哪怕于世無爭，不想爭寵，若是被皇帝多看了一眼，也難逃被人算計的命運，更何況被皇帝寵在手心里的女人?！?br/>
墨離靜靜地看著她，墨玉般的眸子映在燭光中流光點點。
“墨離?！彼鄬庫o地望著他，“在這個世上，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帝王更是后宮佳麗三千，而女人也都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認(rèn)為這種現(xiàn)象再正常不過。但是，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么？我想要的，是我與我夫君都成為彼此生命中的那個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