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深秋,我已懷孕七月余,身軀笨重,下肢水腫,使得我行動極其不便。我更多時候留在蘭宸宮,鮮少出門。

    “娘娘，劉長和怕是已經(jīng)被雪菊那妮子給迷住了，之前去藥膳房領(lǐng)方子，光天化日之下，雪菊從劉長和側(cè)房中有模有樣的走出來，衣衫不整,領(lǐng)口的扣子還沒扣全,真是不避嫌。這狐媚功夫可算是做到家了，劉長和那個色胚哪里是她對手?！?br/>
    劉東說的態(tài)度輕蔑，已然不屑：“而自從許院判入了鳳宮之后，劉長和入鳳宮看診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已經(jīng)不知多久沒再去給皇后看診了。再加上雪菊這么一煽動，那劉長和對許紹恨之入骨，便是對皇后也頗有微詞?！?br/>
    我側(cè)眼：“皇后重用許紹，一來是那劉長和本就是個庸才，技不如人，下場這般也無可厚非。二來，想來皇后也是想通過許紹，打聽蘭宸宮的狀況?！?br/>
    我頓了頓：“既然當(dāng)初許紹沒有找到劉長和窩藏天仃的事實，那就讓雪菊問出來也好，等到時機(jī)合適，再帶他來見我才是?！?br/>
    “那應(yīng)是快了，娘娘等著聽好吧?！?br/>
    朝堂上下，劍拔弩張，鳳御煊勞病又犯，早朝之時，竟突發(fā)舊疾，目不能視，鳳御煊未敢當(dāng)朝言明，下朝之時，本該皇帝先行，他生怕這個事端上讓姚沖一派再鬧出其他是非，只得留下父親，假意有事相商，待人都走盡，方才被攙扶下位，連御清殿都未敢去，直接送到蘭宸宮。

    我不敢多等，讓劉東去找許紹。勞疾本就需要長期調(diào)養(yǎng)，不可耗神過度，不可勞心匆匆，可惜事到如今，任是誰到了這個關(guān)頭，也斷不會就此罷休，鳳御煊自然也不會為了養(yǎng)好勞疾而誤了正事。

    許紹依舊開了些方子，且灸針治療，臨走之時，我親自囑咐：“若是皇后問起，你便告知，勞累之后略有頭暈，需要多加休息，閑事勿擾，以后你還要日日來給皇上看診，以后本宮再囑咐你就是?！?br/>
    許紹知我意思，點點頭，提身離去。

    劉長和那里不過只差臨門一腳，再逼得緊點，很快就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對付那姚氏，這還只是第一步罷了。

    我回到內(nèi)室時候，鳳御煊臥于榻上，正闔目休憩。

    “蓅姜身子不舒坦，坐下來休息吧。”

    我笑笑，走到他身前，輕撫他光潔如玉的額頭：“皇上也不必?fù)?dān)心，您若是目不能視，就讓蓅姜代替您的眼睛，折子蓅姜會幫您一字一句讀出來，不必皇上張眼去看,也可知曉。等著您多休養(yǎng)一段時間，事情處理完畢，相信勞疾很快會痊愈的?！?br/>
    “蓅姜不擔(dān)心宜玶所處嗎？”鳳御煊突如其來反問。

    我俯身，離他極近，輕聲開口：“御煊，不必一再試探我，最懂我的人，不是你嗎？”

    鳳御煊聞言，緩緩張開眼，我垂眸與他相視，只見他鳳眼星眸，染了一層淡淡的灰白，我伸手，覆上他的眼，淡聲：“你無需怕，因為我才是會站在你身后陪你一生的人?！?br/>
    鳳御煊睡去之后，我又招了許紹過來。

    “本宮只問你一句，皇上眼疾，只是突發(fā)，還是頑疾?”

    許紹斟酌，跟著道：“皇上所患的應(yīng)該是‘圓翳內(nèi)障’，眼珠里有其障，作青白色，雖不辨物，猶知明暗三光。多由怒氣傷肝，血不就舍，腎水枯竭，氣血耗散等因所致，目前只有針灸治療漸慢病情惡化，并無根治之法，而針灸藥劑，也只是減緩，并不能治愈，也不可避免復(fù)發(fā)，只要是操勞耗神，或用眼過度，都可復(fù)發(fā)，且每次復(fù)發(fā)病情就重過一次?！?br/>
    我聞言也是心下里一顫，撩眼看他：“最差的結(jié)果是什么？”

    許紹恭順道：“據(jù)微臣所知，應(yīng)是目盲。不過娘娘并不用太過擔(dān)心，只要皇上按時服藥，注意多休息，少目視，病情就不會那么嚴(yán)重?！?br/>
    我點點頭：“許紹，本宮會讓你直接負(fù)責(zé)醫(yī)治皇上的勞疾，若是皇后問起，就當(dāng)之前本宮那般告知你的去回答?；噬喜幌Ｍ@個關(guān)頭上鬧出事非煩心，你心中有數(shù)就好。”

    許紹連忙叩謝：“謝娘娘提拔之恩，許紹一定不負(fù)娘娘厚待?！?br/>
    我淺笑：“說的極是，看見我們皇三子，本宮自是知道許院判你盡心盡力，如此一來，本宮也自然會選擇提拔有用之才?！?br/>
    許紹面色微緊，又拜了拜，方才出去。

    鳳御煊不再親自過目奏折，往往都是他閉目養(yǎng)神，我則端坐他身側(cè)，逐字誦讀，福來也會守在他身側(cè)，專門作朱筆圈閱，他會思索些許光景，如若準(zhǔn)了，最終批閱落于他手。

    不過鳳御煊每每都讓我待在他身側(cè)，不為別的，只為遞給他的那只朱紅筆只可出于我手，如今的鳳御煊再難相信任何人，猶在多事之秋，他便是最疏離而冷漠，懷疑與猜忌。

    “若是日后再看不見你那一抹嫵媚艷色，這個世間也就真的蒼白一片了?！?br/>
    我銜笑：“目不能視，若有深情在心，我又何須計較你可視與否？”

    鳳御煊聞言也是淡淡一笑：“蓅姜，事到如今，我方才發(fā)現(xiàn)，我之對手，僅僅是你而已。”

    我但笑不語，牽他的手，放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間，輕聲道：“你要保重身體，至少要等到孩子出世，你要記得我的模樣，我穿的紅衣，還有我和你的孩子，記在心里，就算日后再看不見了，也不會遺忘，不會淡漠，這是我作為你的對手，唯一可勝出的一局。”

    因為懷孕已到九月，我常不能久臥，肚腹龐大，壓得我脊梁疼痛不已，連呼吸也愈發(fā)不通順，我醒來時候，鳳御煊還沒有回來。

    我坐起身，批了衣服走到窗前，又是一年冬來時，院子里的紅梅樹開的正艷，雪落無聲，悄無聲息的淹沒眼前紅墻碧瓦的色彩，一片慘白，森然而死寂。

    珠簾輕響，身后有腳步聲傳來。

    “娘娘，天冷，別著涼了?！?br/>
    我回頭，見是邀月帶著新燒的煤爐帶了進(jìn)來，放在水盆旁邊，屋子里一下暖和許多。

    “娘娘，可曾感覺好點了，又不得睡了嗎？奴婢幫您按按腰吧?！?br/>
    我點頭，走到軟榻前笨拙坐下，邀月跪在我腿邊，輕輕按壓我腰胯之間。

    “娘娘別怪奴婢多嘴，多子多孫自然是福氣，可生子產(chǎn)女哪是那么容易之事，娘娘這九個多月受盡了艱苦，做母親的當(dāng)真不易。不過好在娘娘膝下已經(jīng)兩子兩女，這一胎若是個小皇子，就皆大圓滿了?！?br/>
    我闔眼，輕嘆，沒有說話，許紹已經(jīng)告訴我過，這一胎懷的異常危險，若是生產(chǎn)之后，五年之內(nèi)不可再懷，否則，我會活不過三十歲。我對生死從不強(qiáng)求，可有了子女，我總是不甘，我?guī)Ыo他生命，他亦可給我生的希望。

    鳳御煊查鳳宜玶與淮南王密信謀逆一事，朝野上下，黨派之中，掀起驚濤駭浪。之前交給沈廷筵的那封信，我的確是將鳳宜玶牽扯其中，可那不過只是一個引子，不足以成事，卻足以吸引鳳御煊的視線，也算作開了頭。而此后喬征上書，淮南王身側(cè)之人呈上密信，怕是都為鳳御煊本人授意。

    時逢永州侯鄭栓正是全力以赴對抗烏河淂繯聯(lián)手之時，想替自己爭辯喊冤，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鳳御煊想對付姚沖，也簡單許多。不斷牽出朝中官員以權(quán)謀私之罪，鳳御煊懂得抽絲剝繭，只捉住一根細(xì)絲，但看他們?nèi)绾喂俟傧嘁?，姚沖人脈在朝中本就盤根錯節(jié)，可咬之人，不在少數(shù)。

    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自私勢力，一朝榮，一榮皆榮，可未必有人愿意跟著一損皆損，眼見勢不對頭，各存各心思。

    而對于永州，鳳御煊眼看抱著舍棄之心，一兵一卒不再調(diào)遣，連糧草馬匹也不愿供給，淮州侯邊境吃緊，無□乏術(shù)，不可兼顧，鳳御煊就似站在九天之上的神，笑看生殺屠戮，云淡風(fēng)輕，人間煙火，愛恨嗔癡，不過只是他棋路上的一步一招，最終宿命總是握在他手中，為他欲為。

    姚沖也不是等閑之輩，眼看永州侯再難所依，也暗中下了狠手，曾有幾名牽連官員遇刺慘死，有的竟是一夜滅門，屠了一府的人。

    鳳御煊就此并不發(fā)怒，談笑間，風(fēng)采俊極，無足輕重：“正好，這姚沖一生只做過兩件事合乎我心思，一來扶我上位，二來替我清除障礙，我若是想除他，又怎會讓他猜出究竟是哪一條路要走？殺吧，也省了我到時候再下手。”

    傍晚時候，劉東傳報：“娘娘，劉大人帶到了?！?br/>
    我聞言，淺笑：“快請?！?br/>
    不多時，劉長和掀簾而入，見我端坐榻上，進(jìn)門便是撩擺跪拜：“宸妃娘娘千安?！?br/>
    “稀客，劉太醫(yī)當(dāng)真是個稀客，快起吧?！?br/>
    劉長和不起，以頭觸地：“微臣有罪，微臣特來認(rèn)罪，求娘娘饒命。”

    “這話可從何說起？”

    劉長和思索片刻，斟酌開了口：“娘娘，微臣知道大公主身體孱弱之前后，清楚其中因由，思來想去，良心不安，特來稟明娘娘?！?br/>
    我微微斂笑：“哦，說與本宮聽聽?！?br/>
    “六年前，皇后娘娘曾讓微臣帶入宮中一種藥材，可抑制心肺劇擴(kuò)，專治喘癥，名作天仃。當(dāng)初微臣不知皇后娘娘需要此種藥材究竟何用，因是一介臣子，并不好親自過問。

    后來大公主出世，身體孱弱，娘娘身子不爽，癥狀雷同，微臣心中犯了合計，直到吉嬪娘娘之死，微臣才知，原來當(dāng)初猜測不錯，娘娘懷大公主之時，服用的應(yīng)是天仃，遂才導(dǎo)致大公主與娘娘身子孱弱不堪?！?br/>
    我撩眼看他：“劉長和，且不說你言語真假，也不說是否真于你無關(guān)，但說知情不報，助紂為虐之罪，也夠你死上幾個來回的?；噬蠋讉€子女之中，唯獨最為疼愛大公主，若是知道你推波助瀾之手，不知道下場會如何呢?！?br/>
    劉長和自是知道鳳御煊對長生的寵愛，不必我言明，早已面如土色，顫顫如篩糠，不可自抑：“娘娘救微臣一命，當(dāng)初微臣也不知皇后娘娘要天仃作何用途，只是按照吩咐帶了些進(jìn)宮，微臣確實不知內(nèi)情，也非有意，才犯下滔天大罪，若是知曉這種用途，給臣膽子，臣也不敢，還求宸妃娘娘饒命?！?br/>
    我不怒，反笑：“君讓你死，你可不死？”

    “娘娘饒命?！眲㈤L和哭聲大作，涕淚橫流。

    “不死？也可，本宮也不愿為難你，不過你也別想安生，死罪能免，活罪難逃，他日你讓本宮心滿意足，這條賤命，也可留給你。想來也好過被皇后暗中下手，跟吉嬪元妃一樣，做個冤死鬼。”

    “微臣愿意赴湯蹈火，只求娘娘饒命?！?br/>
    “求死容易，茍活尚難，劉太醫(yī)，你需知道這個道理。”我含笑，看向劉東：“筆墨伺候，讓劉大人好好回憶當(dāng)初事發(fā)經(jīng)過，一字一句，寫個清楚。而劉太醫(yī)你的死活，就掌握在你自己筆下，你好自為知?！?br/>
    人已走，長長一副卷紙握在我手中，輕的仿佛沒有重量，可洋洋灑灑幾千字，卻道不盡這些年來，我與長生受過的苦澀酸痛，便是他賠上一條賤命又如何，我不屑，也不稀罕。

    “娘娘，劉太醫(yī)既然走到此步，雪菊是不是就沒有用了，不必留在這里了吧？不如把她送出宮去，免得日后麻煩?！?br/>
    我微微頷首，緩緩折起卷紙：“她走了，誰來引出那個人？”

    劉東細(xì)細(xì)一思：“娘娘，如此局面，皇上也未必饒得過那人，不勞娘娘親自動手?！?br/>
    我輕輕一笑：“朝堂之上，便是皇上做主，而后宮之中，亦是要我只手遮天，嬪妃之中，我的敵人只是她而已，所以，她必要落入我手心，送她歸西才可?！?br/>
    永州侯抗擊烏河淂繯聯(lián)軍，竭盡全力，雖然儲資豐富，兵足將滿，可畢竟只是諸侯國的規(guī)模，對付兩個饒有實力的大族，且抗戰(zhàn)時久，不免少了后勁，應(yīng)接不暇。

    鳳御煊不聞不問，拖他在遠(yuǎn)地苦苦支撐，姚沖及其他幾位大臣多次上書支援，皆被拒絕。與此同時，又有層出不窮的奏折上書，上演一出出狗咬狗的戲碼。

    奇怪的是，寧王鳳宜玶雖然被閑置在其府中，卻也沒有派兵把守，我越想越不對勁，只覺得應(yīng)該有陰謀在，可詢問過父親，父親確實沒有得到過他旨意，應(yīng)是不會插手此事。

    可我也并不信鳳御煊與鳳宜玶會沒有防范，就算為了惹出姚沖狗急跳墻，他也未必信任自己哥哥一定會真戲假作。想來想去，我想到一個人。

    如今的姚沖，已是進(jìn)退維艱，永州侯似乎翻身無望，即便是最后贏了，鳳御煊也不會就此放過他。相比之下，鳳御煊更不可能放過的人應(yīng)該是姚氏一族，姚沖不反也得反，再多迂回也不過最終殊途同歸，只等永州這一戰(zhàn)事定局。

    臘月十八，鳳御煊下旨，押解密謀造反的淮南王入京遭審，與此同時，我得到胡安在朝中眼線的上報，姚沖曾私下多次暗中聯(lián)絡(luò)寧王，兵牌依舊在鳳宜玶手中，鳳御煊還未收回。而后宮之中，鳳宮突然戒備森嚴(yán)，往來許多太監(jiān)宮女面目都很生疏。

    待到臘月二十三，丞相少史姚豐，因牽涉與淮南王秘密聯(lián)絡(luò)，遭舉，一經(jīng)查實，連夜入其府捉拿歸案。姚沖連夜入宮，鳳御煊避而不見，姚沖竟然冒闖御清殿，據(jù)理力爭，聲色俱厲，終是君臣不歡而散。

    剛?cè)胍共痪?，我與鳳御煊已打算休息，福來進(jìn)來通傳，說是皇后求見。

    鳳御煊在床上坐的四平八穩(wěn)，挑眼看了看我：“蓅姜說，我見是不見？”

    我笑笑：“若是見，皇上恐會耳根不清，若是不見，皇上應(yīng)該會心有不甘，您不想聽聽皇后娘娘前來說道些什么？”

    鳳御煊笑了又笑，冷清無謂：“難道與蓅姜有關(guān)？”

    我微微沉思片刻，抬頭看他：“皇后若說與我有關(guān)，皇上心里也應(yīng)該清楚。多事之秋，人言可畏?！?br/>
    鳳御煊淡笑無語，朝門外福來揮了揮手：“傳皇后?！?br/>
    夜色如墨，月色如水，皇后姚氏衣冠整齊，穿戴富麗，帶著身后一行人進(jìn)到里間，珠簾被撩得劈啪作響，我見她面目，宛然一笑。

    第一次，我看見這個淡然穩(wěn)重的女人臉上，再沒有那么云淡風(fēng)輕，撩水不掀漣漪的笑容。她雙目怒視，嘴角繃緊，面色如冰薄涼，看來，是動了怒氣。

    “皇上，剛剛臣妾得報，原來懷詠病足不愈并非天生，而是有人從中作梗，而此人已被捉到，這就被臣妾帶了來，打擾皇上安歇，臣妾自當(dāng)任憑皇上責(zé)罰，只不過，必要先將這個居心叵測之人，先除，以快人心?！?br/>
    鳳御煊未響，微微側(cè)頭，看她身后似乎跪著個人?？戳丝?，輕聲問：“究竟何人？”

    姚氏冷聲：“把許院判帶上來?！闭f完微微揚(yáng)眉，眸子深處就似結(jié)了漫天冰雪，寒到了骨子里去。

    “許紹？”鳳御煊一怔。

    我依舊笑語嫣然，看了看地上被折磨的血污滿身的許紹，淡淡開口：“許院判？你這是如何了？”

    “宸妃，容妃自是逃不出其中一腳，你難道你以為你就可置身事外？”

    我撩眼看姚氏，輕聲問：“皇后娘娘這話說得可就牽強(qiáng)了，容妃是否這般所為，尚無查證，非要說本宮跟著牽連其中，實在是難服人心。如何？許紹自己說是容妃讓他如此所為？”

    姚氏冷笑：“本宮知道你從來狡兔三窟，若是沒有證據(jù)，如何讓你百口莫辯。傳劉長和?！?br/>
    劉長和本就在外面候著，被這么一叫，連滾再爬的跟了進(jìn)來，叩頭道：“微臣劉長和叩見皇上，皇后娘娘，宸妃娘娘?！?

    “劉長和，今日你將與本宮所說一一道與皇上聽，只字不落?！?br/>
    劉長和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端坐他眼前，面色如水，看不出端倪的皇上，頓了頓，支吾道：“微臣，微臣，只是提及許院判曾是蕊心宮之人，且自認(rèn)為皇三子的病足雖是天生之癥，可后天并非不可治愈，可能是，是……”

    我笑笑：“是許院判從中作梗？或者說是容妃與本宮聯(lián)手？劉太醫(yī)，你的意思可是如此？”

    劉長和不敢抬頭看我，顫顫巍巍搖了搖頭：“微臣只是，只是，隨口一說?！?br/>
    姚氏見此，從容抬了頭：“就是因為劉太醫(yī)的提醒，臣妾也曾找到其他太醫(yī)聯(lián)合看診，大部分太醫(yī)都有相同看法，而許紹原是蕊心宮容妃心腹，本就與臣妾水火不容，他下手，有理有據(jù)。而之前蘭妃也曾見過，容妃與許紹在后花園中密會，不知究竟是互通消息，還是珠胎暗投，行茍且之事?！?br/>
    “臣沒有陷害皇三子，求皇上明察?！痹S紹斷斷續(xù)續(xù)，語不成聲，原本清秀的臉已經(jīng)腫脹半面，右眼還留著血水，觸目驚心。

    鳳御煊沒有說話，我看了一眼劉長和，心如明鏡：“皇后只聽一家之詞，未免有失公正，您若是肯多問問劉太醫(yī)，說不準(zhǔn)還可以問出更多，比如技不如人，心存記恨，比如很久很久之前，他還犯過什么錯之類呢？”

    我這一句話問的劉長和汗下如雨，姚氏則乍然變了臉色。

    “當(dāng)初許紹愿意得皇后親允，可為懷詠下針，又何嘗不是皇后娘娘讓太醫(yī)會診之后的結(jié)果？

    許紹不曾得皇后娘娘欽點也不會去鳳宮看診，臣妾更是不愿意放許紹走，因許紹在蕊心宮給長生看診時久，知根知底，駕輕就熟，若是突然派去鳳宮，可能長生病發(fā)之時就不會及時就診。

    臣妾自是擔(dān)心長生病情，卻總不可拂了皇后娘娘面子，長生再是金貴，也不抵懷詠這個皇子，所以容妃與臣妾只能悉聽尊便，不去跟他人爭什么。

    現(xiàn)在皇后覺得許紹是容妃所派，圖謀不軌，是否決斷的太過兒戲？難道當(dāng)初皇后娘娘就是找了許紹過去，指望他日可捉我們姐妹現(xiàn)行？”

    鳳御煊仍舊不響，只是微微側(cè)眼看姚氏。

    “宸妃這話說的，難道是說本宮故意栽贓陷害你們不成？”

    我笑靨燦然：“那只有問問劉長和與一起看診的太醫(yī)們，為何前后說辭不一，又居心是何？皇后娘娘您又為何私自動刑，責(zé)罰朝臣，皇后如此，豈不是有意干涉朝政了嗎？”

    “你……”

    “劉長和，你還有什么話要說？”鳳御煊開口，態(tài)度波瀾不驚。

    “臣，臣無話可說。”

    “沒話了嗎？那就連同許紹一起，交由大理寺處理，問題出在誰的身上，誰就別想還能活命從大理寺的門走出去?！?br/>
    “皇上……”

    “皇后可以去休息了，照看好懷詠?！?br/>
    “皇上，臣招，臣招，臣什么都招?！?br/>
    姚氏聞言，扭頭直視劉長和，打斷他言語，恨恨道：“劉長和，如若是本宮聽到你當(dāng)初口無遮攔，胡言亂語，也決不饒你?！?br/>
    “那就把兩人拖下去吧，相信很快就有個確信的結(jié)果了?！?br/>
    我話音剛落，劉長和連滾再爬匍匐到我腳下，連連磕頭：“宸妃娘娘，救臣一命，臣都招，不要送臣去大理寺?！?br/>
    我嘴角微微揚(yáng)起，伸手撐住酸痛腰身，俯身看他：“劉長和，本宮救不得你，能救你的人，只是皇上。”

    劉長和頓時傻了眼，瞠目驚愕，看了看我，怔住了。我一笑再笑，不由得佩服雪菊的心思，想對付皇后，卻也不愿讓我置身事外，獨得所愿，這么一招，便讓我也不得抽身，果然是好招。

    “皇上，請明察?！币κ狭脭[跪下，身后的人跪了一片。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鄙钜沟奶m宸殿，只是不斷的回蕩著劉長和凄慘而尖銳的哭喊聲。

    大理寺著手調(diào)查許紹劉長和一案，雪菊被揭發(fā)出來也并不奇怪，而我并不擔(dān)心，雪菊不管藏了多少自己心思，而在除去姚氏這一點上，與我定是一路同行之人。

    我當(dāng)初讓雪菊勸服劉長和咬出許紹是內(nèi)奸，也不過是想讓姚氏趁機(jī)從許紹下手，反咬我一口，當(dāng)時她并不知道劉長和身邊有個雪菊，也不會知道雪菊究竟是什么來歷，更不知道劉長和也會與她一般，反口說辭。

    我舍了許紹，已是深思熟慮，對于這個男人，看的清楚，不足為慮。而只要劉長和的口供有了一定，就算許紹反過來供出我的陰謀，我也可栽贓他是受了姚氏指使，左右都是被舍的棋子一枚。

    后宮這邊因許紹和劉長和一案鬧得風(fēng)起云涌，朝堂之上也不安生，姚豐被判有罪，姚沖不服，竟拿后宮說事，聲稱是華家里應(yīng)外合，栽贓陷害姚家。鳳御煊自是不會理會這般，下了大力氣，但凡當(dāng)初有關(guān)人員，幾欲調(diào)查一清。

    而朝中已有多名新選官員，似乎準(zhǔn)備已久，紛紛安插各位，這一舉動再次激怒姚沖，竟告假罷朝。

    挨到臘月三十，我熬了一天一夜，在蘭宸宮誕下我的第二子，鳳懷臻。說不出是恰巧還是天意如此，懷臻與長生生于同日，連落地時辰也幾乎相同，又是大雪漫天，長夜如漆。

    孩子誕下之后，鳳御煊急急趕往蘭宸宮，抱過孩子看了又看，笑容淺淡道：“蓅姜，懷臻與你很像?！?br/>
    我恍恍惚惚中聽見，心微微一酸，生時為喜，卻讓我如此想念長生，苦不能言。生產(chǎn)過后，我有不斷出血癥狀，太醫(yī)不得不熬藥給我服用。孩子的確像我，就如當(dāng)初長生落地之時一般，只不過，懷臻十分健康，而長生卻是羸弱不堪。

    因為失血過多，這三日以來，我困乏不堪，昏睡時久，剛吃過粥食，我還沒躺下，便聽外面有人急急道：“不好了，大公主出事了。”

    “吵什么，娘娘再休息，你小點聲?！?br/>
    那是清荷與劉東的說話聲，因為怕我聽見，遂壓低聲音，我便再聽不著。

    “邀月，讓清荷進(jìn)來說話?！?br/>
    劉東與邀月入了內(nèi)室，站在我面前面色微緊，不敢言語。

    “長生怎么了？”

    “大公主沒事，娘娘安心休養(yǎng)才是?！?br/>
    “長生怎么了？”我又重復(fù)一句，眼光直直盯著清荷。清荷抬眼，見我在盯她，嚇得連忙低了頭。

    “不要讓我再問第三遍?！?br/>
    “娘娘，奴婢說了您千萬別急，大公主剛剛掉進(jìn)池塘里，還有我們皇五子，不過已經(jīng)被救了上來，小皇子沒事，大公主情況有些危急?！?br/>
    我霍地坐了起來，只覺得所有血液乍然從全身瞬間集中到頭部，耳邊只有嗡嗡作響，眼前只是忽明忽暗，整個人仿佛坐在云層之上，并不踏實。

    “長生現(xiàn)在如何？”

    “大公主還在昏迷之中?！?br/>
    身體似乎繃緊的一根弦，剎然斷了，我感到腹間劇痛，一股熱流從兩腿間迅速蔓延開來，我伸手一摸，濡濕，溫?zé)幔萄鄣募t色，眼前驚愕的三人，扭曲的臉，張大的口，我已聽不見聲音，眼前所有景物極為緩慢模糊，最終，歸為平靜，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只覺得身體沉得像是不斷下墜到無邊的深淵之中，我反反復(fù)復(fù)的夢見慘白雪色，看見夢中的自己和長生穿著一樣，從頭到腳潔白無虞，我牽著她的手，從一個宮門走過另一個宮門，無止境，沉默的，穿越一個又一個宮門，周遭寂靜雪白一片，不見人影。

    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喚我的名字，很輕，輕到仿佛喘息聲大了一點就會聽不真切，就似從天外傳音而至，那么輕淺，如同蛛絲懸線。

    我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灼熱而干燥的劃過眼珠，有些疼痛，房間里燈光昏暗，似乎已經(jīng)入了夜。

    “蓅姜……”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疼痛，發(fā)不出聲音。

    我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捏的有些生疼，他把我的手貼在他臉頰一邊，能感到胡渣刺痛皮膚的感覺。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兵P御煊不斷呢喃自語，面色依舊木然，那雙眼再不奕奕神采，一夜之間，那雙星眸如漆，已是蒙了一層青白灰色。

    “長生呢？她怎么樣了？”

    “長生醒過來了，我怕你就此不會再醒過來，蓅姜，不要先我而去。”

    我緩緩閉上眼睛，沒有回答他，只是手指微微用力，環(huán)住他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通告，皇帝，寧王，女主他姐。還有誰，大家呼聲最高的，我可補(bǔ)加。文入最后一段，結(jié)尾指日可待~

    留評，送分，能省則省，字?jǐn)?shù)越多，送分越多，望周知。

    待到深秋,我已懷孕七月余,身軀笨重,下肢水腫,使得我行動極其不便。我更多時候留在蘭宸宮,鮮少出門。

    “娘娘，劉長和怕是已經(jīng)被雪菊那妮子給迷住了，之前去藥膳房領(lǐng)方子，光天化日之下，雪菊從劉長和側(cè)房中有模有樣的走出來，衣衫不整,領(lǐng)口的扣子還沒扣全,真是不避嫌。這狐媚功夫可算是做到家了，劉長和那個色胚哪里是她對手。”

    劉東說的態(tài)度輕蔑，已然不屑：“而自從許院判入了鳳宮之后，劉長和入鳳宮看診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已經(jīng)不知多久沒再去給皇后看診了。再加上雪菊這么一煽動，那劉長和對許紹恨之入骨，便是對皇后也頗有微詞。”

    我側(cè)眼：“皇后重用許紹，一來是那劉長和本就是個庸才，技不如人，下場這般也無可厚非。二來，想來皇后也是想通過許紹，打聽蘭宸宮的狀況。”

    我頓了頓：“既然當(dāng)初許紹沒有找到劉長和窩藏天仃的事實，那就讓雪菊問出來也好，等到時機(jī)合適，再帶他來見我才是。”

    “那應(yīng)是快了，娘娘等著聽好吧。”

    朝堂上下，劍拔弩張，鳳御煊勞病又犯，早朝之時，竟突發(fā)舊疾，目不能視，鳳御煊未敢當(dāng)朝言明，下朝之時，本該皇帝先行，他生怕這個事端上讓姚沖一派再鬧出其他是非，只得留下父親，假意有事相商，待人都走盡，方才被攙扶下位，連御清殿都未敢去，直接送到蘭宸宮。

    我不敢多等，讓劉東去找許紹。勞疾本就需要長期調(diào)養(yǎng)，不可耗神過度，不可勞心匆匆，可惜事到如今，任是誰到了這個關(guān)頭，也斷不會就此罷休，鳳御煊自然也不會為了養(yǎng)好勞疾而誤了正事。

    許紹依舊開了些方子，且灸針治療，臨走之時，我親自囑咐：“若是皇后問起，你便告知，勞累之后略有頭暈，需要多加休息，閑事勿擾，以后你還要日日來給皇上看診，以后本宮再囑咐你就是?！?br/>
    許紹知我意思，點點頭，提身離去。

    劉長和那里不過只差臨門一腳，再逼得緊點，很快就落入我的手掌心了。對付那姚氏，這還只是第一步罷了。

    我回到內(nèi)室時候，鳳御煊臥于榻上，正闔目休憩。

    “蓅姜身子不舒坦，坐下來休息吧?！?br/>
    我笑笑，走到他身前，輕撫他光潔如玉的額頭：“皇上也不必?fù)?dān)心，您若是目不能視，就讓蓅姜代替您的眼睛，折子蓅姜會幫您一字一句讀出來，不必皇上張眼去看,也可知曉。等著您多休養(yǎng)一段時間，事情處理完畢，相信勞疾很快會痊愈的?！?br/>
    “蓅姜不擔(dān)心宜玶所處嗎？”鳳御煊突如其來反問。

    我俯身，離他極近，輕聲開口：“御煊，不必一再試探我，最懂我的人，不是你嗎？”

    鳳御煊聞言，緩緩張開眼，我垂眸與他相視，只見他鳳眼星眸，染了一層淡淡的灰白，我伸手，覆上他的眼，淡聲：“你無需怕，因為我才是會站在你身后陪你一生的人?！?br/>
    鳳御煊睡去之后，我又招了許紹過來。

    “本宮只問你一句，皇上眼疾，只是突發(fā)，還是頑疾?”

    許紹斟酌，跟著道：“皇上所患的應(yīng)該是‘圓翳內(nèi)障’，眼珠里有其障，作青白色，雖不辨物，猶知明暗三光。多由怒氣傷肝，血不就舍，腎水枯竭，氣血耗散等因所致，目前只有針灸治療漸慢病情惡化，并無根治之法，而針灸藥劑，也只是減緩，并不能治愈，也不可避免復(fù)發(fā)，只要是操勞耗神，或用眼過度，都可復(fù)發(fā)，且每次復(fù)發(fā)病情就重過一次?！?br/>
    我聞言也是心下里一顫，撩眼看他：“最差的結(jié)果是什么？”

    許紹恭順道：“據(jù)微臣所知，應(yīng)是目盲。不過娘娘并不用太過擔(dān)心，只要皇上按時服藥，注意多休息，少目視，病情就不會那么嚴(yán)重?！?br/>
    我點點頭：“許紹，本宮會讓你直接負(fù)責(zé)醫(yī)治皇上的勞疾，若是皇后問起，就當(dāng)之前本宮那般告知你的去回答?；噬喜幌Ｍ@個關(guān)頭上鬧出事非煩心，你心中有數(shù)就好?！?br/>
    許紹連忙叩謝：“謝娘娘提拔之恩，許紹一定不負(fù)娘娘厚待?！?br/>
    我淺笑：“說的極是，看見我們皇三子，本宮自是知道許院判你盡心盡力，如此一來，本宮也自然會選擇提拔有用之才。”

    許紹面色微緊，又拜了拜，方才出去。

    鳳御煊不再親自過目奏折，往往都是他閉目養(yǎng)神，我則端坐他身側(cè)，逐字誦讀，福來也會守在他身側(cè)，專門作朱筆圈閱，他會思索些許光景，如若準(zhǔn)了，最終批閱落于他手。

    不過鳳御煊每每都讓我待在他身側(cè)，不為別的，只為遞給他的那只朱紅筆只可出于我手，如今的鳳御煊再難相信任何人，猶在多事之秋，他便是最疏離而冷漠，懷疑與猜忌。

    “若是日后再看不見你那一抹嫵媚艷色，這個世間也就真的蒼白一片了?！?br/>
    我銜笑：“目不能視，若有深情在心，我又何須計較你可視與否？”

    鳳御煊聞言也是淡淡一笑：“蓅姜，事到如今，我方才發(fā)現(xiàn)，我之對手，僅僅是你而已?！?br/>
    我但笑不語，牽他的手，放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間，輕聲道：“你要保重身體，至少要等到孩子出世，你要記得我的模樣，我穿的紅衣，還有我和你的孩子，記在心里，就算日后再看不見了，也不會遺忘，不會淡漠，這是我作為你的對手，唯一可勝出的一局?！?br/>
    因為懷孕已到九月，我常不能久臥，肚腹龐大，壓得我脊梁疼痛不已，連呼吸也愈發(fā)不通順，我醒來時候，鳳御煊還沒有回來。

    我坐起身，批了衣服走到窗前，又是一年冬來時，院子里的紅梅樹開的正艷，雪落無聲，悄無聲息的淹沒眼前紅墻碧瓦的色彩，一片慘白，森然而死寂。

    珠簾輕響，身后有腳步聲傳來。

    “娘娘，天冷，別著涼了?！?br/>
    我回頭，見是邀月帶著新燒的煤爐帶了進(jìn)來，放在水盆旁邊，屋子里一下暖和許多。

    “娘娘，可曾感覺好點了，又不得睡了嗎？奴婢幫您按按腰吧?！?br/>
    我點頭，走到軟榻前笨拙坐下，邀月跪在我腿邊，輕輕按壓我腰胯之間。

    “娘娘別怪奴婢多嘴，多子多孫自然是福氣，可生子產(chǎn)女哪是那么容易之事，娘娘這九個多月受盡了艱苦，做母親的當(dāng)真不易。不過好在娘娘膝下已經(jīng)兩子兩女，這一胎若是個小皇子，就皆大圓滿了。”

    我闔眼，輕嘆，沒有說話，許紹已經(jīng)告訴我過，這一胎懷的異常危險，若是生產(chǎn)之后，五年之內(nèi)不可再懷，否則，我會活不過三十歲。我對生死從不強(qiáng)求，可有了子女，我總是不甘，我?guī)Ыo他生命，他亦可給我生的希望。

    鳳御煊查鳳宜玶與淮南王密信謀逆一事，朝野上下，黨派之中，掀起驚濤駭浪。之前交給沈廷筵的那封信，我的確是將鳳宜玶牽扯其中，可那不過只是一個引子，不足以成事，卻足以吸引鳳御煊的視線，也算作開了頭。而此后喬征上書，淮南王身側(cè)之人呈上密信，怕是都為鳳御煊本人授意。

    時逢永州侯鄭栓正是全力以赴對抗烏河淂繯聯(lián)手之時，想替自己爭辯喊冤，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鳳御煊想對付姚沖，也簡單許多。不斷牽出朝中官員以權(quán)謀私之罪，鳳御煊懂得抽絲剝繭，只捉住一根細(xì)絲，但看他們?nèi)绾喂俟傧嘁В_人脈在朝中本就盤根錯節(jié)，可咬之人，不在少數(shù)。

    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自私勢力，一朝榮，一榮皆榮，可未必有人愿意跟著一損皆損，眼見勢不對頭，各存各心思。

    而對于永州，鳳御煊眼看抱著舍棄之心，一兵一卒不再調(diào)遣，連糧草馬匹也不愿供給，淮州侯邊境吃緊，無□乏術(shù)，不可兼顧，鳳御煊就似站在九天之上的神，笑看生殺屠戮，云淡風(fēng)輕，人間煙火，愛恨嗔癡，不過只是他棋路上的一步一招，最終宿命總是握在他手中，為他欲為。

    姚沖也不是等閑之輩，眼看永州侯再難所依，也暗中下了狠手，曾有幾名牽連官員遇刺慘死，有的竟是一夜滅門，屠了一府的人。

    鳳御煊就此并不發(fā)怒，談笑間，風(fēng)采俊極，無足輕重：“正好，這姚沖一生只做過兩件事合乎我心思，一來扶我上位，二來替我清除障礙，我若是想除他，又怎會讓他猜出究竟是哪一條路要走？殺吧，也省了我到時候再下手?！?br/>
    傍晚時候，劉東傳報：“娘娘，劉大人帶到了?！?br/>
    我聞言，淺笑：“快請?！?br/>
    不多時，劉長和掀簾而入，見我端坐榻上，進(jìn)門便是撩擺跪拜：“宸妃娘娘千安?！?br/>
    “稀客，劉太醫(yī)當(dāng)真是個稀客，快起吧?！?br/>
    劉長和不起，以頭觸地：“微臣有罪，微臣特來認(rèn)罪，求娘娘饒命?！?br/>
    “這話可從何說起？”

    劉長和思索片刻，斟酌開了口：“娘娘，微臣知道大公主身體孱弱之前后，清楚其中因由，思來想去，良心不安，特來稟明娘娘?！?br/>
    我微微斂笑：“哦，說與本宮聽聽?！?br/>
    “六年前，皇后娘娘曾讓微臣帶入宮中一種藥材，可抑制心肺劇擴(kuò)，專治喘癥，名作天仃。當(dāng)初微臣不知皇后娘娘需要此種藥材究竟何用，因是一介臣子，并不好親自過問。

    后來大公主出世，身體孱弱，娘娘身子不爽，癥狀雷同，微臣心中犯了合計，直到吉嬪娘娘之死，微臣才知，原來當(dāng)初猜測不錯，娘娘懷大公主之時，服用的應(yīng)是天仃，遂才導(dǎo)致大公主與娘娘身子孱弱不堪?！?br/>
    我撩眼看他：“劉長和，且不說你言語真假，也不說是否真于你無關(guān)，但說知情不報，助紂為虐之罪，也夠你死上幾個來回的?；噬蠋讉€子女之中，唯獨最為疼愛大公主，若是知道你推波助瀾之手，不知道下場會如何呢?！?br/>
    劉長和自是知道鳳御煊對長生的寵愛，不必我言明，早已面如土色，顫顫如篩糠，不可自抑：“娘娘救微臣一命，當(dāng)初微臣也不知皇后娘娘要天仃作何用途，只是按照吩咐帶了些進(jìn)宮，微臣確實不知內(nèi)情，也非有意，才犯下滔天大罪，若是知曉這種用途，給臣膽子，臣也不敢，還求宸妃娘娘饒命?！?br/>
    我不怒，反笑：“君讓你死，你可不死？”

    “娘娘饒命。”劉長和哭聲大作，涕淚橫流。

    “不死？也可，本宮也不愿為難你，不過你也別想安生，死罪能免，活罪難逃，他日你讓本宮心滿意足，這條賤命，也可留給你。想來也好過被皇后暗中下手，跟吉嬪元妃一樣，做個冤死鬼。”

    “微臣愿意赴湯蹈火，只求娘娘饒命。”

    “求死容易，茍活尚難，劉太醫(yī)，你需知道這個道理?！蔽液Γ聪騽|：“筆墨伺候，讓劉大人好好回憶當(dāng)初事發(fā)經(jīng)過，一字一句，寫個清楚。而劉太醫(yī)你的死活，就掌握在你自己筆下，你好自為知。”

    人已走，長長一副卷紙握在我手中，輕的仿佛沒有重量，可洋洋灑灑幾千字，卻道不盡這些年來，我與長生受過的苦澀酸痛，便是他賠上一條賤命又如何，我不屑，也不稀罕。

    “娘娘，劉太醫(yī)既然走到此步，雪菊是不是就沒有用了，不必留在這里了吧？不如把她送出宮去，免得日后麻煩?！?br/>
    我微微頷首，緩緩折起卷紙：“她走了，誰來引出那個人？”

    劉東細(xì)細(xì)一思：“娘娘，如此局面，皇上也未必饒得過那人，不勞娘娘親自動手?！?br/>
    我輕輕一笑：“朝堂之上，便是皇上做主，而后宮之中，亦是要我只手遮天，嬪妃之中，我的敵人只是她而已，所以，她必要落入我手心，送她歸西才可。”

    永州侯抗擊烏河淂繯聯(lián)軍，竭盡全力，雖然儲資豐富，兵足將滿，可畢竟只是諸侯國的規(guī)模，對付兩個饒有實力的大族，且抗戰(zhàn)時久，不免少了后勁，應(yīng)接不暇。

    鳳御煊不聞不問，拖他在遠(yuǎn)地苦苦支撐，姚沖及其他幾位大臣多次上書支援，皆被拒絕。與此同時，又有層出不窮的奏折上書，上演一出出狗咬狗的戲碼。

    奇怪的是，寧王鳳宜玶雖然被閑置在其府中，卻也沒有派兵把守，我越想越不對勁，只覺得應(yīng)該有陰謀在，可詢問過父親，父親確實沒有得到過他旨意，應(yīng)是不會插手此事。

    可我也并不信鳳御煊與鳳宜玶會沒有防范，就算為了惹出姚沖狗急跳墻，他也未必信任自己哥哥一定會真戲假作。想來想去，我想到一個人。

    如今的姚沖，已是進(jìn)退維艱，永州侯似乎翻身無望，即便是最后贏了，鳳御煊也不會就此放過他。相比之下，鳳御煊更不可能放過的人應(yīng)該是姚氏一族，姚沖不反也得反，再多迂回也不過最終殊途同歸，只等永州這一戰(zhàn)事定局。

    臘月十八，鳳御煊下旨，押解密謀造反的淮南王入京遭審，與此同時，我得到胡安在朝中眼線的上報，姚沖曾私下多次暗中聯(lián)絡(luò)寧王，兵牌依舊在鳳宜玶手中，鳳御煊還未收回。而后宮之中，鳳宮突然戒備森嚴(yán)，往來許多太監(jiān)宮女面目都很生疏。

    待到臘月二十三，丞相少史姚豐，因牽涉與淮南王秘密聯(lián)絡(luò)，遭舉，一經(jīng)查實，連夜入其府捉拿歸案。姚沖連夜入宮，鳳御煊避而不見，姚沖竟然冒闖御清殿，據(jù)理力爭，聲色俱厲，終是君臣不歡而散。

    剛?cè)胍共痪茫遗c鳳御煊已打算休息，福來進(jìn)來通傳，說是皇后求見。

    鳳御煊在床上坐的四平八穩(wěn)，挑眼看了看我：“蓅姜說，我見是不見？”

    我笑笑：“若是見，皇上恐會耳根不清，若是不見，皇上應(yīng)該會心有不甘，您不想聽聽皇后娘娘前來說道些什么？”

    鳳御煊笑了又笑，冷清無謂：“難道與蓅姜有關(guān)？”

    我微微沉思片刻，抬頭看他：“皇后若說與我有關(guān)，皇上心里也應(yīng)該清楚。多事之秋，人言可畏?！?br/>
    鳳御煊淡笑無語，朝門外福來揮了揮手：“傳皇后。”

    夜色如墨，月色如水，皇后姚氏衣冠整齊，穿戴富麗，帶著身后一行人進(jìn)到里間，珠簾被撩得劈啪作響，我見她面目，宛然一笑。

    第一次，我看見這個淡然穩(wěn)重的女人臉上，再沒有那么云淡風(fēng)輕，撩水不掀漣漪的笑容。她雙目怒視，嘴角繃緊，面色如冰薄涼，看來，是動了怒氣。

    “皇上，剛剛臣妾得報，原來懷詠病足不愈并非天生，而是有人從中作梗，而此人已被捉到，這就被臣妾帶了來，打擾皇上安歇，臣妾自當(dāng)任憑皇上責(zé)罰，只不過，必要先將這個居心叵測之人，先除，以快人心?！?br/>
    鳳御煊未響，微微側(cè)頭，看她身后似乎跪著個人?？戳丝?，輕聲問：“究竟何人？”

    姚氏冷聲：“把許院判帶上來?！闭f完微微揚(yáng)眉，眸子深處就似結(jié)了漫天冰雪，寒到了骨子里去。

    “許紹？”鳳御煊一怔。

    我依舊笑語嫣然，看了看地上被折磨的血污滿身的許紹，淡淡開口：“許院判？你這是如何了？”

    “宸妃，容妃自是逃不出其中一腳，你難道你以為你就可置身事外？”

    我撩眼看姚氏，輕聲問：“皇后娘娘這話說得可就牽強(qiáng)了，容妃是否這般所為，尚無查證，非要說本宮跟著牽連其中，實在是難服人心。如何？許紹自己說是容妃讓他如此所為？”

    姚氏冷笑：“本宮知道你從來狡兔三窟，若是沒有證據(jù)，如何讓你百口莫辯。傳劉長和?！?br/>
    劉長和本就在外面候著，被這么一叫，連滾再爬的跟了進(jìn)來，叩頭道：“微臣劉長和叩見皇上，皇后娘娘，宸妃娘娘?！?

    “劉長和，今日你將與本宮所說一一道與皇上聽，只字不落?！?br/>
    劉長和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端坐他眼前，面色如水，看不出端倪的皇上，頓了頓，支吾道：“微臣，微臣，只是提及許院判曾是蕊心宮之人，且自認(rèn)為皇三子的病足雖是天生之癥，可后天并非不可治愈，可能是，是……”

    我笑笑：“是許院判從中作梗？或者說是容妃與本宮聯(lián)手？劉太醫(yī)，你的意思可是如此？”

    劉長和不敢抬頭看我，顫顫巍巍搖了搖頭：“微臣只是，只是，隨口一說?！?br/>
    姚氏見此，從容抬了頭：“就是因為劉太醫(yī)的提醒，臣妾也曾找到其他太醫(yī)聯(lián)合看診，大部分太醫(yī)都有相同看法，而許紹原是蕊心宮容妃心腹，本就與臣妾水火不容，他下手，有理有據(jù)。而之前蘭妃也曾見過，容妃與許紹在后花園中密會，不知究竟是互通消息，還是珠胎暗投，行茍且之事。”

    “臣沒有陷害皇三子，求皇上明察?！痹S紹斷斷續(xù)續(xù)，語不成聲，原本清秀的臉已經(jīng)腫脹半面，右眼還留著血水，觸目驚心。

    鳳御煊沒有說話，我看了一眼劉長和，心如明鏡：“皇后只聽一家之詞，未免有失公正，您若是肯多問問劉太醫(yī)，說不準(zhǔn)還可以問出更多，比如技不如人，心存記恨，比如很久很久之前，他還犯過什么錯之類呢？”

    我這一句話問的劉長和汗下如雨，姚氏則乍然變了臉色。

    “當(dāng)初許紹愿意得皇后親允，可為懷詠下針，又何嘗不是皇后娘娘讓太醫(yī)會診之后的結(jié)果？

    許紹不曾得皇后娘娘欽點也不會去鳳宮看診，臣妾更是不愿意放許紹走，因許紹在蕊心宮給長生看診時久，知根知底，駕輕就熟，若是突然派去鳳宮，可能長生病發(fā)之時就不會及時就診。

    臣妾自是擔(dān)心長生病情，卻總不可拂了皇后娘娘面子，長生再是金貴，也不抵懷詠這個皇子，所以容妃與臣妾只能悉聽尊便，不去跟他人爭什么。

    現(xiàn)在皇后覺得許紹是容妃所派，圖謀不軌，是否決斷的太過兒戲？難道當(dāng)初皇后娘娘就是找了許紹過去，指望他日可捉我們姐妹現(xiàn)行？”

    鳳御煊仍舊不響，只是微微側(cè)眼看姚氏。

    “宸妃這話說的，難道是說本宮故意栽贓陷害你們不成？”

    我笑靨燦然：“那只有問問劉長和與一起看診的太醫(yī)們，為何前后說辭不一，又居心是何？皇后娘娘您又為何私自動刑，責(zé)罰朝臣，皇后如此，豈不是有意干涉朝政了嗎？”

    “你……”

    “劉長和，你還有什么話要說？”鳳御煊開口，態(tài)度波瀾不驚。

    “臣，臣無話可說?！?br/>
    “沒話了嗎？那就連同許紹一起，交由大理寺處理，問題出在誰的身上，誰就別想還能活命從大理寺的門走出去?！?br/>
    “皇上……”

    “皇后可以去休息了，照看好懷詠?！?br/>
    “皇上，臣招，臣招，臣什么都招?！?br/>
    姚氏聞言，扭頭直視劉長和，打斷他言語，恨恨道：“劉長和，如若是本宮聽到你當(dāng)初口無遮攔，胡言亂語，也決不饒你?！?br/>
    “那就把兩人拖下去吧，相信很快就有個確信的結(jié)果了?！?br/>
    我話音剛落，劉長和連滾再爬匍匐到我腳下，連連磕頭：“宸妃娘娘，救臣一命，臣都招，不要送臣去大理寺?！?br/>
    我嘴角微微揚(yáng)起，伸手撐住酸痛腰身，俯身看他：“劉長和，本宮救不得你，能救你的人，只是皇上?！?br/>
    劉長和頓時傻了眼，瞠目驚愕，看了看我，怔住了。我一笑再笑，不由得佩服雪菊的心思，想對付皇后，卻也不愿讓我置身事外，獨得所愿，這么一招，便讓我也不得抽身，果然是好招。

    “皇上，請明察?！币κ狭脭[跪下，身后的人跪了一片。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鄙钜沟奶m宸殿，只是不斷的回蕩著劉長和凄慘而尖銳的哭喊聲。

    大理寺著手調(diào)查許紹劉長和一案，雪菊被揭發(fā)出來也并不奇怪，而我并不擔(dān)心，雪菊不管藏了多少自己心思，而在除去姚氏這一點上，與我定是一路同行之人。

    我當(dāng)初讓雪菊勸服劉長和咬出許紹是內(nèi)奸，也不過是想讓姚氏趁機(jī)從許紹下手，反咬我一口，當(dāng)時她并不知道劉長和身邊有個雪菊，也不會知道雪菊究竟是什么來歷，更不知道劉長和也會與她一般，反口說辭。

    我舍了許紹，已是深思熟慮，對于這個男人，看的清楚，不足為慮。而只要劉長和的口供有了一定，就算許紹反過來供出我的陰謀，我也可栽贓他是受了姚氏指使，左右都是被舍的棋子一枚。

    后宮這邊因許紹和劉長和一案鬧得風(fēng)起云涌，朝堂之上也不安生，姚豐被判有罪，姚沖不服，竟拿后宮說事，聲稱是華家里應(yīng)外合，栽贓陷害姚家。鳳御煊自是不會理會這般，下了大力氣，但凡當(dāng)初有關(guān)人員，幾欲調(diào)查一清。

    而朝中已有多名新選官員，似乎準(zhǔn)備已久，紛紛安插各位，這一舉動再次激怒姚沖，竟告假罷朝。

    挨到臘月三十，我熬了一天一夜，在蘭宸宮誕下我的第二子，鳳懷臻。說不出是恰巧還是天意如此，懷臻與長生生于同日，連落地時辰也幾乎相同，又是大雪漫天，長夜如漆。

    孩子誕下之后，鳳御煊急急趕往蘭宸宮，抱過孩子看了又看，笑容淺淡道：“蓅姜，懷臻與你很像?！?br/>
    我恍恍惚惚中聽見，心微微一酸，生時為喜，卻讓我如此想念長生，苦不能言。生產(chǎn)過后，我有不斷出血癥狀，太醫(yī)不得不熬藥給我服用。孩子的確像我，就如當(dāng)初長生落地之時一般，只不過，懷臻十分健康，而長生卻是羸弱不堪。

    因為失血過多，這三日以來，我困乏不堪，昏睡時久，剛吃過粥食，我還沒躺下，便聽外面有人急急道：“不好了，大公主出事了?！?br/>
    “吵什么，娘娘再休息，你小點聲?！?br/>
    那是清荷與劉東的說話聲，因為怕我聽見，遂壓低聲音，我便再聽不著。

    “邀月，讓清荷進(jìn)來說話?！?br/>
    劉東與邀月入了內(nèi)室，站在我面前面色微緊，不敢言語。

    “長生怎么了？”

    “大公主沒事，娘娘安心休養(yǎng)才是?！?br/>
    “長生怎么了？”我又重復(fù)一句，眼光直直盯著清荷。清荷抬眼，見我在盯她，嚇得連忙低了頭。

    “不要讓我再問第三遍?！?br/>
    “娘娘，奴婢說了您千萬別急，大公主剛剛掉進(jìn)池塘里，還有我們皇五子，不過已經(jīng)被救了上來，小皇子沒事，大公主情況有些危急?！?br/>
    我霍地坐了起來，只覺得所有血液乍然從全身瞬間集中到頭部，耳邊只有嗡嗡作響，眼前只是忽明忽暗，整個人仿佛坐在云層之上，并不踏實。

    “長生現(xiàn)在如何？”

    “大公主還在昏迷之中?！?br/>
    身體似乎繃緊的一根弦，剎然斷了，我感到腹間劇痛，一股熱流從兩腿間迅速蔓延開來，我伸手一摸，濡濕，溫?zé)?，刺眼的紅色，眼前驚愕的三人，扭曲的臉，張大的口，我已聽不見聲音，眼前所有景物極為緩慢模糊，最終，歸為平靜，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只覺得身體沉得像是不斷下墜到無邊的深淵之中，我反反復(fù)復(fù)的夢見慘白雪色，看見夢中的自己和長生穿著一樣，從頭到腳潔白無虞，我牽著她的手，從一個宮門走過另一個宮門，無止境，沉默的，穿越一個又一個宮門，周遭寂靜雪白一片，不見人影。

    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喚我的名字，很輕，輕到仿佛喘息聲大了一點就會聽不真切，就似從天外傳音而至，那么輕淺，如同蛛絲懸線。

    我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灼熱而干燥的劃過眼珠，有些疼痛，房間里燈光昏暗，似乎已經(jīng)入了夜。

    “蓅姜……”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疼痛，發(fā)不出聲音。

    我的手被他緊緊握在手中，捏的有些生疼，他把我的手貼在他臉頰一邊，能感到胡渣刺痛皮膚的感覺。

    “醒來就好，醒來就好。”鳳御煊不斷呢喃自語，面色依舊木然，那雙眼再不奕奕神采，一夜之間，那雙星眸如漆，已是蒙了一層青白灰色。

    “長生呢？她怎么樣了？”

    “長生醒過來了，我怕你就此不會再醒過來，蓅姜，不要先我而去?！?br/>
    我緩緩閉上眼睛，沒有回答他，只是手指微微用力，環(huán)住他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通告，皇帝，寧王，女主他姐。還有誰，大家呼聲最高的，我可補(bǔ)加。文入最后一段，結(jié)尾指日可待~

    留評，送分，能省則省，字?jǐn)?shù)越多，送分越多，望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