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在一陣又一陣自門口吹來的柔柔弱弱的涼風里,舒可臨似不經(jīng)意提起一般,“若是門戶大開,到時候風把打開后的粉末都吹走了,你們倆這沒有道行的風靈根又幫不上忙,我該如何是好?”
于結原本的計劃就這樣被舒可臨一語道破,其實他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幫舒可臨偷走淺裳的失魂珠,只不過是一切照常到淺裳的宮里走了一趟,并在那個藏失魂珠的屋子里把那顆舒可臨給的假珍珠喬裝,使它無意變成了與原珍珠一樣的碎末而已。
平常人若是看到,必會以為他們已經(jīng)神不知鬼不覺將兩顆珍珠已經(jīng)掉包,但實則一切照常,他們手里的珍珠碎末,其實還是原來那顆假珍珠。
看著舒可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于結和丁小香都心知肚明:自己那點兒小把戲看來是被看得透透的了。
于結向丁小香使了個眼神,這兩人畢竟處了十幾年,默契還是有的,丁小香會意,于結繼續(xù)裝出一副狗腿子樣,對舒可臨道,“既然有此擔憂,就讓內子去將門合上便是了……”
就好像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讓風把珍珠毀掉那個計劃一樣。
丁小香極生硬地裝出了唯唯諾諾的樣子,就假裝準備到門口關門。
就在丁小香手剛剛觸碰到門上的雕花時,于結突然一手拉開了裝有珍珠的紙包上系著的那兩個活結,紅紅綠綠的粉末被他一把灑向舒可臨,舒可臨始料未及之時,于結已經(jīng)跑到了門口,抓住丁小香的手就開始往長廊另一頭逃去。
待得舒可臨從一片藥粉中掙出,來到屋前的長廊上時,丁小香和于結早已不見蹤影。
舒可臨只一揮手,就有數(shù)個黑衣人從不知何處出現(xiàn),齊齊單膝跪倒在他面前,舒可臨吩咐下去,“不用管那些珍珠粉,直接追上去抓住他們,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
“是!”,隨著整齊劃一的一句應聲,那幾個黑衣人一躍而起,在屋檐上踏過,磚瓦上發(fā)出叮叮瑯瑯的響聲,舒可臨悄然跟在后面,不遠不近地綴著。
突然“轟”的一聲,只見數(shù)道紫色雷電從天而降,就那樣直直落入國師府中。
待得舒可臨趕到寬闊的院子中央時,便見自己一眾手下個個趴倒在地,身上無不縈繞著淡淡的紫色光芒,一閃一閃,似是雷電,又似是火花,一瞬即逝。
而與他隔了一個中庭,符嬋正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舒可臨笑了,“你護著梅永杰便罷了,難不成連這兩個人你也要護嗎?”
符嬋冷漠地點點頭,“他們是永杰的朋友……”
舒可臨表面上仿佛還是淡然,然而心里不知被她這一句話戳出了多少千瘡百孔,漸漸地他也繃不住臉上的神情了,他似在自言自語,“你每一次,每一次只要遇到他的事,再危險你也要去做,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我到底,到底是……”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我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他與你沒什么好比的……”,符嬋靜靜地,亦是無比的絕情,“只有一點,你不是他……”
“等你的這些手下醒來,你便帶他們走吧……”
符嬋最后對背后推輪椅的小乞丐使了個眼神,小乞丐會意地將輪椅掉了個頭,向另一邊長廊走去。
舒可臨卻最后只對著她的背影喃喃,“你卻是還像原來那般善心,沒有直接要了我這些個見不得人的手下的命……”
符嬋的聲音淡淡,“不過是醫(yī)者仁心……”
“學醫(yī)之人,豈可妄自殺人……”
“師父同我講過,本來懸壺濟世,就是遇到垂死之人便一定得去救治,若是先傷了人的根本,依此條律,便又得出手救他,先傷人再救人,豈不麻煩……”
符嬋是個墨守成規(guī)的人,她師父既然對他說過如此的話,就意味著她一定會去積極踐行。
舒可臨眼睛危險地瞇起來,整個人宛如隱藏在暗處的猛獸,隨時準備出手一般,地上七仰八躺的舒可臨的手下已經(jīng)一個個站了起來,一步步倒退聚集到舒可臨身邊,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對如今已經(jīng)解開十成功力的符嬋的忌憚。
舒可臨看著符嬋和躲在她身后的丁小香與于結,冰冷地吐出一個字來,“走!”
說完這一群人便踏著月色,依次離開,不知去了何處。
與此同時,一封密信悄然無聲地出現(xiàn)在鎮(zhèn)國公府主屋的書房里。
第二天。
鎮(zhèn)國公就前來拜訪國師府。
國師云游在外,故而是符嬋前來接待。
臨近符嬋的十八歲生辰,符嬋之前又為梅永杰兩次破戒,這樣一來她的身子就越加虛弱,顯得整張臉都有一種病態(tài)的白皙。
然而即使這樣,她還是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符嬋安坐在茶室之中,鎮(zhèn)國公就坐在她對面的坐墊上,鎮(zhèn)國公神情緊張,完全不像一個手握重權的大臣。
或許此刻,他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父親。
符嬋面對著這個位高權重的男人,仍舊是一派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壺,往面前兩個小巧玲瓏的茶杯里澆了兩盞,這才慢慢悠悠地開口詢問,“鎮(zhèn)國公請品茶……”
“不知鎮(zhèn)國公光臨寒舍,有何要緊之事?”
鎮(zhèn)國公卻很是慌亂,他知道,面前這個叫符嬋的人,若是沒有按時在十八生辰前死去,那她必定會繼承她師父的衣缽,成為天云國未來的國師,國師一職,雖無甚實權,卻頗得民心,甚至可以說是被民眾供起來的活菩薩,是民心所向,要是得罪了她,就相當于得罪了整個天云國的黎民百姓。
故而國師既然不在這場奪嫡之爭中表態(tài),他們兩派的人也不敢前來招惹。
鎮(zhèn)國公這回為了于結,也算是豁出去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這才慢慢張口,“聽聞我的二子在國師府上留居,還在外給我娶了個兒媳?”
“并且……還做了五皇子的書童,進入南山書院修習?”
符嬋手上一頓,她沒料到舒可臨居然真的把于結的身份暴露了出去,可于結是梅永杰的友人,她自然會幫上一把。
于是她道,“并沒有,鎮(zhèn)國公是從何處聽來的謠言?”
“昨天晚上,我連夜在書房辦公時,突然發(fā)覺一封信憑空出現(xiàn)在我的桌案邊上,那信上并未署名,卻寫明了‘鎮(zhèn)國公親啟’五個大字,我剛開始還恐是有人下套,找來心腹替我打開,卻不想真就是平平常常一封信……”
“信上所書所寫,便是我的二子于結所做的那些事……”
“然后呢?”,符嬋此時氣勢逼人,“就因著一封莫名其妙的信,鎮(zhèn)國公就冤枉我國師府私藏你的二子不成?”
“當然不止于此……”,鎮(zhèn)國公繼續(xù)道,“我雖愚鈍,卻也知曉,這種陌生來信起初只可信三分,而存七分懷疑,但我派人到國師府和南山書院附近調查一二,已經(jīng)有了證據(jù)……”
鎮(zhèn)國公從袖子里拿出一沓明明白白畫了押的白紙黑字來,上面都是過路人和書院學生的口供,大部分人都反映,有一個跟于結一般無二的男子經(jīng)常來回往返于國師府和書院。
這時候原身于結獨來獨往,沒有一點存在感的特性就幫上忙了……
大部分目擊者因為跟于結并不熟識,都不敢確定那人是不是于結,也不敢貿然相認。
“請圣女大人讓那位據(jù)說極是像我兒子的孩子出來,讓我當面確認他是否是我兒子!”
符嬋面上仍是什么表情也不表露,但語氣卻是莫名強勢,“鎮(zhèn)國公是想搜查我國師府上上下下嗎?”
鎮(zhèn)國公從坐墊上站起來,恭敬地對符嬋拜了一揖,“圣女大人雖是執(zhí)意不肯,在下卻也是恕難從命!”
說完一揮手,就有幾個暗衛(wèi)模樣的人從茶室外探出腦袋來,鎮(zhèn)國公一個眼神,門外各人紛紛明了,正在眾人準備分開去搜尋于結的蹤影時,只見外頭朗朗乾坤,忽地就有數(shù)道霹靂自晴空而下,籠成一個半球形的罩殼,把一眾人都圍在里面。
符嬋慘白著一張臉,手扶著桌案才艱難地穩(wěn)住身形,卻仍舊是坐在原位一點沒動,“鎮(zhèn)國公可要想清楚了,為了一個你從來就沒有重視過的二子,就毀了和國師府的關系,你自問,值,還是不值?”
“天下為人父母,何談值不值?”
鎮(zhèn)國公一揮袖子,一陣狂風刮過,風無孔不入,將那雷電罩吹得七零八落,一群人站在其中,已經(jīng)有不少被風吹得坐在地上。
鎮(zhèn)國公嘆了口氣,道,“那孩子從小就沉默寡言,有什么事都藏在心底,也是我這個做爹的不夠細心,得知他居然為了一個婢女尋死時,我就在想是不是舊年虧欠他和倩芝太多,雖然衣食飽暖,但卻少了父母關愛啊……”
符嬋靜靜聽著他仿佛是懺悔一樣的話,臉上一點神情也不表露。
正在鎮(zhèn)國公說著話時,茶室門外突然有一個人影躥進來,一下子躲到符嬋身后去。
那人冒出頭來。
卻是丁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