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一直在酒店里，沒有出過門。

    天亮?xí)r，她站在三十多層的落地窗前看著滿城大雪飛舞，等著明天的航班。中午她才在網(wǎng)上點了份早餐，晚上很晚她才點了份午飯。她沒覺得餓，甚至吃兩口就沒有了胃口。

    開機時，宋桃發(fā)來了無數(shù)條微信消息。方初點開了。

    宋桃說她很體諒方初，站在女生的立場她已經(jīng)很討厭許南陽了。

    宋桃說，請方初相信她，告訴她方初的情況。

    宋桃說，她想把筆記本還給方初。

    方初想了好久，敲下文字：嗯，你把電腦還過來吧。

    “初糖！你在哪，你沒事吧！”

    方初回復(fù)：“我的電腦在你身上嗎。”

    “在，我給你送過來，我發(fā)誓我絕對不會告訴許南陽的！”

    方初相信宋桃，回復(fù)了地址。

    晚上十點多，外邊積雪有了厚度，氣溫是零下。宋桃從家里提著筆記本沖出門，沈放從衛(wèi)生間出來，看見她忙追了上去。

    “我去給方初送電腦！”

    “我陪你去。”

    兩人開車照著地址過去，沈放握著方向盤想了好久。宋桃在車廂里說：“你一定別告訴許南陽，這貨我看著就來氣，分手吧分手吧，分了好。”

    沈放終于還是拿起手機：“陸哥，我……有方初的地址?！?br/>
    “你干什么！”宋桃搶過手機，“我答應(yīng)過方初的?！?br/>
    通話被宋桃掛斷，沈放拿過手機給卓陸發(fā)去語音說了酒店名字。這瞬間很快，宋桃再阻攔已經(jīng)來不及。

    她一路都在責(zé)怪沈放，兩人到酒店時，卓陸也恰好開車沖進停車場。

    他下車直奔向沈放，看著宋桃說：“筆記本給我吧?！?br/>
    “我答應(yīng)方初不能告訴別人，她現(xiàn)在不想見到你們的?！?br/>
    “給我吧?！?br/>
    宋桃猶豫，還是搖頭：“不行，我很能體會她現(xiàn)在……”

    “算了，陸哥，讓宋桃一個人上去吧，我讓她今晚留在這里陪方初。”

    夜風(fēng)很涼，刮在卓陸耳邊很疼。

    他看著沈放：“你知道我現(xiàn)在是什么滋味么?！?br/>
    沈放和宋桃不明所以。

    “許南陽認(rèn)識方初八年，他把人家糟蹋了！可我比許南陽還早一年認(rèn)識方初！”他臉上露出笑，卻那樣苦澀和暴躁，“我教許南陽怎么追女人，我教他怎么哄人開心，我他媽還教他怎么上.床——”

    “沈放，我把這張臉親手摔在地上，我他媽疼，我疼！”

    他提起宋桃手上的筆記本進了房間。

    宋桃傻傻地望住沈放：“什么意思？”

    “房間號多少?！鄙蚍拍X子一片混亂，卻已經(jīng)明白了，他聽完宋桃說的房間號，忙發(fā)給了卓陸。

    卓陸站在酒店房間門口，他整個身體都是繃緊的，他手在不知不覺里握成拳，他站了很久很久，終于抬起的手卻僵停在半空。最終，他轉(zhuǎn)頭打了前臺電話叫來一個服務(wù)生。

    他按下門鈴。

    方初聽著門鈴響了好幾聲才起身，她沒穿酒店的浴袍，就穿著自己的純棉睡衣。明明是白色的衣服，她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晦暗如深邃的夜。

    她站在門口，透過貓眼望見外邊是服務(wù)生，詫異的同時打開了房門。

    卓陸站在門外，在她想要關(guān)門時抬手卡在了門縫。

    他手指被夾變形，方初沉默地望著他臉上的執(zhí)著，停下。

    他走進房間，將門關(guān)上。

    “電腦我放在這里了，他不知道這里?！?br/>
    “謝謝?！狈匠踹@才發(fā)覺自己嗓音有些干啞，除了早上跟舅媽通過電話，她已經(jīng)一天沒說過話。她頭也不抬，“請你走吧?！彼貜?fù)著，“謝謝?！?br/>
    卓陸僵硬地站在她跟前，他五指和手背被夾得發(fā)紅，有些疼，他緊緊握成了拳頭，垂眸看著她。

    “你們分手，我也有責(zé)任?！?br/>
    “什么責(zé)任?！狈匠跆痤^。

    “當(dāng)初是我教他追你，教他怎么接吻，教他，那些?！?br/>
    他看著方初，她的眼里波光黯淡，唇邊的苦笑若有若無，她手指捋過臉側(cè)幾縷發(fā)，上前打開房門，抬眸望向他：“你走吧，沒有事我就關(guān)門了?！?br/>
    卓陸一把將門合上：“我不走?！?br/>
    方初目光冰冷：“幫兄弟隱瞞，欺騙我，現(xiàn)在幫兄弟堵我，然后呢，你還想做什么?！?br/>
    卓陸張了張唇，所有的解釋都堵在了喉頭。

    “是我不對，你想出氣嗎，我可以配合你?！?br/>
    “你走吧?！?br/>
    卓陸望著這間房，套房里的會客室很大，里面臥室只開了床頭昏暗一盞燈。他望見偌大的落地窗外臨城的萬盞燈火，這里是34層，跟方初第一次訂的那間打折小房間相比，這里實在太豪華，也太容易掉落下去了。

    ——他怕她做傻事。

    “我打了許南陽，都把他揍流鼻血了。你還想怎么出氣，告訴我?！彼曇糨p到不像平時的自己。

    方初凝望卓陸，唇邊笑苦澀：“用不著，都結(jié)束了。”

    “今晚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走，我怕你會跳樓?！?br/>
    方初笑出聲。

    “你睡房間，我守在這個客廳。”

    方初笑出眼淚來。

    卓陸說：“我不是為了許南陽，你就當(dāng)我……是你的朋友?！?br/>
    方初哭笑著轉(zhuǎn)身從房間里拖出行李箱。

    卓陸一把拉?。骸拔伊獗饶愦?，腳步比你快，你去哪里我都能追上你?！?br/>
    “你到底煩不煩！”方初吼著，“你是許南陽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她拉不動箱子，她急得不停哭。

    卓陸忽然停下，一把將方初抱進了臥室。他將她放在床上，方初起身要走，他狠狠按住她。

    他力氣很重，兩個人掙扎里，她被他的額頭撞得疼，逼近的男性氣息和煙草氣嗆得方初想咳嗽。她雙手手腕被他鉗制，他手掌太燙，讓她覺得自己整個冷冰冰的身體對比得更加難受起來。

    “你滾！”她一點也不斯文。

    他一直沒有放手。

    最后方初太累了，將頭埋在了床單里。

    卓陸僵硬地從床上下來，沉默地望著她許久。他沒有抱她，沒有出聲，沒有安慰。

    他走到窗前都落下鎖，然后走到房門口：“我就在外邊?！?br/>
    方初聽見一聲很輕的關(guān)門聲，她將淚都流進了床單里。

    她真的很想笑話自己，這些年許南陽身上她看重的樸實誠懇，原來都只是一個笑話啊。

    她一直都沒有睡著，她喉嚨里干渴，又不想出門去倒水，不想最脆弱的一面被外面的人撞見。方初翻來覆去，在床上忍了很久。她模模糊糊陷入睡眠，再醒來時喉嚨里燥熱疼痛，她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發(fā)燙。

    她勉強坐起身，知道自己情況不對，她不敢病。

    沒有錢去看病，還要趕明天的飛機。

    方初打開了房門。

    卓陸就蹲坐在門口抽煙，方初被嗆得止不住咳嗽。

    煙灰缸里都是煙頭，窗戶和門都是打開的，卓陸想讓空氣對流將煙味沖散出去。他連忙起身關(guān)上門，再將窗戶關(guān)上。

    方初走去拿電水壺，礦泉水都已經(jīng)被她白天喝干凈了。

    卓陸從她身后拿過水壺：“你回去睡，我來?！?br/>
    方初不動聲色搶回來，接水，插電，轉(zhuǎn)身。

    “你走吧，生命寶貴，我還有親人，不可能跳樓，你想多了?！?br/>
    卓陸頓了一下，剛剛方初的手指很燙。他上前將手背落在方初額頭上：“你有點發(fā)燒?！?br/>
    方初沉默地看著卓陸，她轉(zhuǎn)身將熱水壺拔下，抱著回了房間去燒。

    房門砰一聲關(guān)上，卓陸彎了彎唇角，有點無奈。

    他拿起一個杯子沖洗干凈，敲響房門：“你忘記拿水杯，我放在了門口。”

    方初下床打開房門，在門口拿過水杯。會客廳里的燈光全部關(guān)掉了，一片黑暗里她望不見卓陸。她知道他就在沙發(fā)上。

    方初喝了一壺水，她不想讓身體垮下去。天亮?xí)r她精神好了很多，打開了房門。

    卓陸在盥洗室里洗臉，他看著衣櫥架子上晾的內(nèi)衣和內(nèi)褲，蕾絲的款式，白得干凈的色彩。他想了想，還是找出一個酒店收納袋，將它們裝上放進了方初的行李箱里。

    他聽到腳步聲，方初進了盥洗室洗臉，他站在門外問：“你是不是今天要走。”

    方初嗯了一聲。

    “去哪，華城嗎?！?br/>
    方初沒有回答。她洗漱完回到會客廳：“我好像有點感冒……”

    “我?guī)闳タ纯??！?br/>
    “行。”

    方初走在卓陸身后，隨他來到停車場，他為她打開車門，她坐進去說著謝謝。

    她說想去正規(guī)醫(yī)院掛號，卓陸點頭。

    車子開到了市醫(yī)院，離酒店很久，十分鐘的路程。卓陸望了眼排隊的掛號窗口，朝方初道：“你在那里坐著，我去掛號?！?br/>
    方初點頭。

    卓陸排到前面只剩下兩個人，終于快到他時，他慶幸地回頭看方初。

    長椅上是對老夫妻，沒有方初的身影。

    他神情僵硬里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回酒店，房間已經(jīng)退了，保潔正推來儀器打掃客房，偌大的房間里，玻璃上映照著他孤零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