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拖著仇九一瞬間已是入了山林。只是,雷鳴不斷,電閃交織。俄而,星辰隱沒,月亮消失,只剩下層層烏云匯聚。天地,一片漆黑,再沒了那朦朧與綽約。鳥雀驚恐飛翔,走獸嘶吼奔走。林木簌簌,葉子紛飛。氣溫,驟然降了下來。
朝北面掠去的年輕男子,忽然在層林上空慘叫一聲,整個身軀立時被一團電光包裹,砸向了密林深處。轟隆的一聲巨響,山林在晃動,大地在震顫,無數(shù)的樹木在一股可怕的力量侵襲之下,轟然倒塌。從遠處高空望去,可隱約見到一條條光線分割著地面,似乎要切入地心深處。那年輕男子便再沒了動靜。
京城,府邸,王府。
十二名俊秀年輕男子紛紛變色,幾乎同一時間掠向四樓的屋子。
屋子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在黑暗中,一名男子盤腿而坐,雙目緊閉,嘴唇閉合。看那男子的神色,卻是一副扭曲而痛苦。那十二人紛紛護衛(wèi)在男子的周邊,各施展術(shù)法,將體內(nèi)的真氣注入那男子的頭頂。
真氣灌頂!頃刻間,那痛苦閉關(guān)的男子,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可那扭曲與痛苦卻是依然讓人觸目。那十二人不敢分神,更不敢有絲毫的懈怠。空氣里彌漫著緊張與急迫。即便是那藥味,此時也仿佛被隔絕開來了!
嗤啦一聲巨響,一道紫色雷霆轟然從云層中刺了下來。
轟!
樓閣瞬間被雷霆擊中,碎屑紛飛,高樓夷為平地。雷電焦灼之味彌漫四處。只是,雷電消失,那滿目瘡痍的地面上空,卻是有十三道身影一動不動的懸浮在那里。他們不為所動,傾其一心做著自己的事情。
遠近的身影,一個個如臨大敵一般的佇立在那里。
兵甲森森,刀兵鋒芒。
電光映照下,每一張面孔都無比的凝肅與鎮(zhèn)定。
雷霆轟鳴,電閃交織,讓夜空變得無比的璀璨與可怖。京城人心惶惶。關(guān)門閉戶之中,是一顆顆忐忑的心。佛臺上的香爐,香煙裊裊,蠟燭搖曳,菩薩佛陀的塑像,莊嚴(yán)而慈和。
自遠方,倏然一道光芒橫亙暗沉沉的虛空,瞬息間落在了王府內(nèi)院深處,鉆入了十二名年輕男子所護衛(wèi)的男子體內(nèi)。轟,一股磅礴氣勁,倏然從中央男子的體內(nèi)釋放出來,護衛(wèi)的十二名男子未加提防,被那可怕的力量撞擊,橫飛出去。
血濺天空,無比的妖艷。
在遙遠的地方,老人已是帶著仇九在林間飛馳。那交錯而過的電光,讓人驚懼。可是,老人提著一口氣,只想著往前多走走,對于那些在身旁掠過的電光,無絲毫的顧忌。樹木不斷的被擊倒,枝葉不斷的從耳邊飛過。他騰身而起,縱身落地,而后箭步竄出。雷霆仿佛追著他,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那暗沉如墨的天空,那交織如雷澤的云層,仿佛有著無窮盡的力量。
整個天空,仿佛都被這雷電所覆蓋。而那烏云,不過是霧氣騰騰的水澤,滋養(yǎng)著這些雷電。雷電閃爍交織,讓天空無比的燦爛。
狂風(fēng)大作,呼嘯著席卷大地。
老人身形趔趄,急忙剎住。腳下,是一片深淵。他長吸口氣,抬頭望著樹梢的天空,那詭異的場景,讓人無絲毫的松懈欲望。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仇九,仇九依然處于昏厥狀態(tài)。老人長嘆一聲,往后退了幾步,然后長喝一聲,縱身而起,宛若天馬行空,越過面前的山澗。
山澗寬有數(shù)丈,深不知多少,只是下方的激流,轟鳴讓人心悸。
老人一腳踩在了對岸的地面上,而后腰部一扭,滾身淌了出去。
一道雷電轟的在老人先前所踩的地方落下,山石轟隆隆的滾落下去。
很快,又一道閃電似乎瞄準(zhǔn)了方向,朝著老人飛來。
老人看也不看一眼,騰身而起,便朝著前方撲了過去。
已是下山的道路,林中漆黑,腳下之路難以辨別。可是,老人別無選擇。他健步如飛,不斷有枝葉擊打在他的身上。臉龐已是僵硬麻木了,一道道血痕,如被無數(shù)條鞭子抽打過似的。他突然扭身往旁邊一跳,一道雷電砰的落在地上,一塊被擊起的巖石呼嘯著朝老人的頭部砸去。老人扭頭避開,那巖石刷的一聲擦著他的耳朵而去。耳朵火辣辣的痛,鮮血傾瀉而下。老人咬著牙,跺足前奔。
雷電傾瀉而下,不斷的在老人的身后炸開。
那彈地而起的光縷,宛若銀蛇一般的在空中舞蹈。
雷鳴之聲不絕,如天鼓的奏鳴。
氣氛凝肅,那狂風(fēng)也似乎變得鋒利起來。
一道身影突然從林中縱身而起,宛若一塊飛馳的隕石,朝著云層飛去。無數(shù)的雷電朝他而來,可是這個人卻無所畏懼。雷電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體立刻布滿了電流,電流飛快的流動,讓他的身體變得五光十色無比的輝煌。他到了云層之下,倏然托舉起雙手,只見到雙手中有火焰熊熊燃燒。云層忽然裂開,這道身影立時鉆了進去。
很快,有一片烏云飛快的移動。
就像是海面的船舶,暢通無阻的朝著南面而去。
只是,這船舶卻不是一般的船舶,而是云為舟,雷電為引,無比的威風(fēng)。
前方一座山峰,忽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轟!
一座山,竟然剎那間崩潰了。
在亂石碎屑之中,一道白發(fā)身影沖天而起。老人猛然剎住腳步,抬頭凝視著那亂紛紛的場景,特別是碎屑之中的那白發(fā)身影。那身影沖天而起,一劍直指蒼穹。而此時,那飛快移動的烏云已是到了上方。劍光驚鴻,帶著可怕的戾氣與殺意。烏云,立時密布著雷電,一聲聲悶悶的雷鳴響起。隨后,烏云裂開,一團光柱轟隆隆的刺了下來。
雷霆,暴怒,渺小的生命,冷酷的殺機。
當(dāng)那白發(fā)身影接近百丈距離的時候,雷霆已是垂降下來。
劍與雷霆相觸,劍身猛然彎曲。持劍的白發(fā)男子咬緊牙關(guān),怒吼一聲,右臂奮力一撥,長劍刷的一聲反震而出。雷霆一滯,下方部位開始崩潰。可卻在這時,雷霆之中突然探出一條手臂。
砰!
那手臂一拳轟在了白發(fā)男子的胸膛上,將白發(fā)男子重重?fù)袈湎聛怼?br/>
下方的山峰已經(jīng)化為平地,無數(shù)的碎石紛紛散落。那白發(fā)男子砸落下來,脆弱的大地猛然一顫,立時裂開無數(shù)的裂紋。光柱消失,那條手臂猛然回縮,烏云再次凝聚??墒?,烏云中凝聚的力量卻是化作了無數(shù)的雷電,氣勢洶洶的朝著白發(fā)男子所在位置刺去。
老人深吸口氣,便折身朝西南方向而去。
雷霆似乎被那白發(fā)男子所吸引,這次,老人的身前身后可再無雷電的威脅。但是,這卻不能讓老人放心,更不能讓他松懈。他憋著一口氣,大步朝前掠去。仇九的身體已經(jīng)冰涼了,如死了一般。但是老人知道,仇九還活著,不過,如果他不能帶他離開這里,仇九即便現(xiàn)在活著,很快也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可是天道之力!
無數(shù)的傳說,所謂的怪力亂談,所謂的精怪鬼魅,不過天道所衍化的故事罷了!而這,才是孕育蒼生運轉(zhuǎn)天地循環(huán)的根本力量。
蒼生,誰能與此種力量抗衡!
白發(fā)男子躺在地上,地面已經(jīng)下陷了數(shù)尺。眼前,一片炫目的光亮,那一道道接連而來的雷電,讓人麻木。這是要致人死地,可無絲毫的慈和可言。他全身如散架一般,那一拳擊中了他的心臟,讓他的臟腑幾乎破碎。然而,臟腑即便沒有破碎,也已是遭受了致命的一擊。他可以感受到連接臟腑的經(jīng)絡(luò)的斷裂,可以感覺到血脈的瘀滯。真氣散亂,即便是有一身的力量也難以調(diào)動。
現(xiàn)在怎么辦?束手就擒嗎?
“師傅!”
一道身影突然飄然而落,一把將白發(fā)男子拽了出來。
白發(fā)男子眸光一凝,便見到了韓倉那焦慮擔(dān)憂的蒼白面孔。
“帶我走!”白發(fā)男子聲音艱澀的道。
韓倉嗯了一聲,一把將白發(fā)男子背在背上,瞬即一個箭步掠出數(shù)丈之遠。雷電落地,轟鳴響起,可怕的力量立時席卷而來。韓倉止不住身形,如一片葉子般飄了起來。白發(fā)男子靠在他的背上,耳語說著什么。韓倉神色一正,在心里默念白發(fā)男子的話語,于是乎,在可怕的力量裹挾下,他運轉(zhuǎn)真氣,調(diào)整身體,腳踏虛空,而后順勢而出。
他沒有跌倒,而是飄然在百丈之外落地,甫一落地,他腳步一點,騰身而起。
雷電,一束束劃過夜空,一道道悶響,在韓倉的身后炸響。
韓倉雖然心驚膽戰(zhàn),卻鼓起堅韌的勇氣,只顧著前方,亡命而奔。
老人已走出很遠,從山脈到平地,已經(jīng)不知多少距離,更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商斓匾琅f混沌,蒼天依舊墨染,而那烏云,那雷電,卻似無所不在。他已經(jīng)很累了,雙腿似乎沒有了知覺。他現(xiàn)在的移動,不過是身體本能的反應(yīng)。
他有些絕望,想到那片荒涼亙古大地之中的奇異,他便覺得眼前不過是那神秘力量的初端。難道,真的逃不脫那力量的懲罰?他想起那塊石碑,石碑上有四個字:染者必死。而他們貿(mào)然闖入了一片不屬于他們的時空,更接觸了他們絕對不被允許接觸的事務(wù),這便是禁忌。
而禁忌的終端,便是死亡。
只有死亡,才能終結(jié)一切,才能抹去玷污。
回歸初始。
老人繼續(xù)前行,可是速度已經(jīng)很慢了??耧L(fēng)從前方涌來,遲滯了他的速度。身體如要散架一般,骨頭的摩擦已經(jīng)到了痛苦的地步,更何況還有劇烈不間斷的移動之際所導(dǎo)致的臟腑間的不協(xié)調(diào)。他滿心苦澀,嘴里如注入了無窮盡的苦泉之水。
仇九,依然毫無反應(yīng)。
不知他的傷是什么程度,不知他是否會在自己的夢中死去。
老人抬頭長嘆,一道雷電,這個時候赫然朝著他落下來。
隱約有鳥鳴之聲傳來,可這時候老人已無暇去分辨,因為雷電落下來了。
那明晃晃的光,將他籠罩,將大地照的發(fā)白。
可怕的力量,無情的碾壓下來,老人那蒼老的身軀立時停下,然后彎腰。地面,塵土席卷,砂石飛走,草木連根而起。老人歪著頭,迷蒙的視野中,一道龐然飛鳥身影斜身朝他飛了過來。
忽然,一只手落在了老人的肩膀上。老人只覺得身上的壓力驟然一松。老人回頭望去,便見到了仇九那蒼白而帶笑的面龐。
“多謝了!”仇九道。
老人只覺得內(nèi)心里涌現(xiàn)出一股暖流,內(nèi)心里的委屈、壓抑與苦悶,一下子化為了欣慰的淚水。視野朦朧,淚光閃爍。老人咽喉顫抖,張嘴想要說什么,可是,仇九已一把將他退了出去。
“雷擊千里,畫地為牢。帶著我,你是走不出去的。”
仇九低嘆一聲,倏然拔地而起,一掌如刃,重重的迎向了那道雷電。雷電轟的一聲被擊穿。仇九余勢不減,強勢的朝著那天空飛去。他就像是以為仙人,能飛天遁地,能移山倒海,能與天地比個高低。他的身形,他的神色,他的氣息,超脫了凡人的層次。
他揮手間便是殺意縱橫,他呼吸間便是涌動的斗志。
可這一切,都不過是表象。
似乎,他對這詭異的天象,早已洞徹在心。
“仇九,不要!”老人厲聲大喊,身體已是被人拽住,隨著那龐然身影的滑地而過,轉(zhuǎn)瞬已是在百丈之外的高空??蛇@個時候,仇九引來了九天雷霆,無數(shù)的雷電傾瀉而下。那龐然身影如海面狂風(fēng)巨浪之中的船舶,豈能頂?shù)米∧强膳碌耐?,左搖右晃之間,已是飄出了數(shù)里之遠。
“義父!”
隨著一名女子那擔(dān)憂焦慮的聲音響起,便是滿天地的可怕的刺人心神的巨響。無數(shù)的光束交織,無窮盡的力量橫掃。那聲音頃刻淹沒了,在茫茫天地之間,那龐然身影顯得無比的渺小,就像是一片葉子,消失的無影無蹤。
只剩下光,沒有了那風(fēng),沒有了那聲音。
甚至生命,都似乎淹沒了。
云,蓋在蒼穹,就像是泥灰一層層的抹在天上,密密實實,晦暗蒼涼。密布的雷電,在這一刻,也似乎再沒有了力量的供應(yīng),而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