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鳳娘的面色難看起來,她是真不知道燕娘會如此地不顧臉面,竟然會使詐跟出來,雉娘倒是很淡然,要是能乖乖聽話呆在家里,那就不是趙燕娘。
趙燕娘臉上帶著頗有些自得的笑,看著車內(nèi)的兩人,語氣不滿,“你們可真慢,讓我好等?!?br/>
說完,她就鉆進馬車,將雉娘往邊上一擠,坐在軟墊上。
趙氏夫婦不讓她出門,她早早就計劃好,趁著天色未亮就從后門離開,留著木香和曲婆子在側(cè)屋,讓鞏氏以為她還未起身。
然后租上了一輛馬車,在離閬山不遠的地方候著她們。
趙鳳娘冷淡地看著她,“燕娘,你此舉極為不妥當(dāng),老夫人并未下帖邀請你,你不請自來,恐怕會惹得別人心里不快?!?br/>
“大姐,我們可是嫡親的姐妹,請你就是請我,胥老夫人可能是貴人多忘事,少寫一個名字罷了,哪會計較這些。”
趙鳳娘深深地吸一口氣,她還從未碰見過如此巧舌如簧又不顧臉面的女子,京中的姑娘們大多都端著身份,知進退懂尊卑,往往聽音辯意,就能明白別人話中的意思,哪里還需要直接挑明,讓彼此都難堪。
“燕娘,我現(xiàn)在讓人送你回去?!?br/>
“大姐,你在說什么,現(xiàn)在讓別人送我回去,不是更丟臉?!?br/>
雉娘在心里嘀咕一句,你還知道丟臉。
趙燕娘掀開簾子,見馬車已到書院門口,讓車夫停住,然后朝趙鳳娘挑釁一笑,徑直下馬車。
趙鳳娘無奈地對著雉娘苦笑一下,事已至此,多說已無益。
“三妹妹,等下若真有人為難燕娘,記得我們姐妹一體,你要遮掩一些,還有多留心一下燕娘的舉動,我怕她會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br/>
“我省得,大姐。”
“還是你省心,若是燕娘有你一半,我就放心了?!?br/>
雉娘笑一笑,并不接話。
兩人隨后下車,書院旁邊的涼棚里已經(jīng)栓了好幾匹馬,有仆人在喂草料,想來還有其它的人先一步到達。
門口引客的丫頭正是執(zhí)墨,見到趙家姐妹,先是行禮,然后沖雉娘微笑,雉娘也回以笑容,執(zhí)墨看到趙燕娘,明顯神色一愣。
她未多說,領(lǐng)著三姐妹沿著小路到閬山舉辦花會的園子。
園子位于閬山書院的東側(cè),距胥家人住的院子最近,一直都有專人打理,里面種值著各類的樹木和花草,還有假山怪石,雖沒有精雕細琢之美,卻別有自然粗樸的韻味。
假山的旁邊,石桌石凳都被布置一新,凳子鋪上錦緞繡花的軟墊,每個桌子上都擺放著一盆應(yīng)景的花。
遠處有幾棵金桂,此時已經(jīng)開花,馥郁的香氣飄蕩在園子里,雜夾著竹子的清香,清爽宜人。
四周盛開的花兒,或散落在草叢中,或夾雜在樹木之間,就好似從未有人打理過,自己生長出來的一般。
已經(jīng)有幾位姑娘在欣賞這些花,雉娘定睛一瞧,倒都是熟面孔,蔡家兩姐妹和方家的兩位姑娘。
她們從府城而來,想必是早就動身。
幾人見她們已到,都聚過來朝鳳娘行禮,鳳娘面含微笑,連忙制止她們,“此處不比京中,大家不用太過多禮,再說我們都是胥老夫人邀請來做客的,隨意就好?!?br/>
“前次祖父壽宴,未能和縣主說上話兒,靜怡深覺遺憾,雖然此前與縣主不曾見過,卻神交已久,借著此次花會,能再見縣主,心愿已足?!?br/>
“方大小姐太客氣,我母親是方家女,說起來我們還是表姐妹,以后要見面的機會多的是?!?br/>
方家姐妹比趙家姐妹幾人都要大,按理來說趙鳳娘也要喚對方一聲表姐,但方靜怡可不會主動提起這事。
她看一眼雉娘,“縣主說得極是,雉娘妹妹,不知姑姑最近可好?”
“謝表姐記掛,母親一向都好?!?br/>
“那就好,祖父一直掛念姑姑,現(xiàn)在重新找回,也是一件喜事,你們以后可要常去府城做客,祖父祖母定然高興。”
“雉娘會將這話轉(zhuǎn)告給母親。”
方靜怡笑著,又轉(zhuǎn)向鳳娘,“縣主自小長在京中,想必見怪繁華,不知這園子可還合您心意?!?br/>
“美景天成,頗得我心。”
蔡家兩姐妹隨聲附和,都道這園子景色不錯。
趙鳳娘被人圍在中間,燕娘賭氣地沒有湊上前去,轉(zhuǎn)頭一看,就對上蔡知蕊不善的目光。
蔡知蕊有些氣憤地盯著趙燕娘,都是這死丫頭,差點敗壞她的名聲,幸好母親機靈,將事情都推到趙燕娘的頭上。
反正趙燕娘的名聲已壞,又是董氏那樣的女人教出來的,因妒生恨,想抵毀她的名聲也是在情在理的,其它的夫人都相信不已。
本來得知胥老夫人還請了趙家姐妹,她是不想來的,但母親說過,若是她不來,才是心虛,她大大方方地出門做客,才會讓其它人更加信服那些話是趙燕娘亂說的。
趙燕娘朝她冷哼一聲,心里對胥老夫人更加不滿,連蔡知蕊這樣不知羞的女子都請,為何就是不給她下帖子。
這老虔婆,太會惡心人。
正在這時,胥老夫人扶著老嬤嬤的手走出來,朝著姑娘們點頭,仿佛沒有看到趙燕娘一般,略了過去。
趙鳳娘帶頭行禮,老夫人是一品誥命,比她的品階高出不少。
胥老夫人笑著道,“多謝你們賞光前來,說是賞花,對于老婆子來講,你們就是花兒,得要好好地賞上一賞?!?br/>
姑娘們都抿嘴含笑,胥老夫人倒是和其它的老太君們不一樣,話說得風(fēng)趣,也讓人開心。
方氏姐妹與胥家最為相熟,方靜怡帶頭接話,“老夫人真是羞煞我們,羞得我們都不敢賞花?!?br/>
“哈哈,靜怡還是這么會說話,花兒和你們比起來,可就差遠了,要羞的也是它們?!?br/>
趙鳳娘道,“老夫人,您這園子真是別致,匠心少,別有野趣,看起來竟比京中的園子更讓人舒服?!?br/>
“縣主夸獎,什么野趣,皆是因為人懶罷了,懶得打理,讓它們自己長著玩,也就長成這般模樣?!?br/>
“老夫人真愛說笑?!?br/>
胥老夫人嘴角一直揚著,不動聲色地看著鳳娘身后的雉娘,雉娘與她對視一下,并未說話。
她點點頭,別看趙三表現(xiàn)得謹小慎微,可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卻始終都是淡然而又堅定的。
“你們不用太拘謹,來,都坐下吧。”
胥老夫人招呼著,就見執(zhí)墨和另一個丫頭端出瓜果茶點,擺在桌子上。
趙鳳娘率先落座,其余幾位也依次坐下,胥老夫人始終帶著笑意,“難為你們來陪我這個老婆子,人年紀(jì)大了,就喜歡看些鮮嫩的顏色,只可惜,我一生只得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又分別只生一子,胥家三代無閨女,真是讓人遺憾。”
方靜然搶著道,“老夫人,別人羨慕你都來不及,胥家子可不是其它的男子可比的?!?br/>
“孫兒雖好,卻不能陪我這老婆子聊些花草,談些家常?!?br/>
胥老夫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提起家中的男子,在場的姑娘們心里都跟明鏡似的,胥家男子二十有五才能娶妻的祖訓(xùn)人盡皆知,大公子已快到年紀(jì),二公子也差不了多少,老夫人難道是想相看孫媳?
方氏姐妹越發(fā)坐得端正,蔡家姐妹也表現(xiàn)得十分的得體。
趙鳳娘和雉娘都沒有什么想法,趙燕娘有心想表現(xiàn),猶豫幾下,想起身開口說話,卻被身后的黃嬤嬤緊緊地扯住,她氣得往后瞪一眼,黃嬤嬤低著頭,不看她。
她雖不能站起來,可總沒有人堵她的嘴,她突兀地出聲,“胥老夫人,等以后胥家兩位公子娶妻,那不就有人陪您說話,他們都是人中龍鳳,哪個姑娘能嫁進胥家,可是三生才修來的福氣?!?br/>
胥老夫人的臉色立馬沉下來,其它的幾位姑娘臉色也不好看,沒見過這般無禮又不知羞的女子,胥家公子娶妻,關(guān)她什么事,怎么可以大聲說出來。
自古以來,長輩借著什么花會詩會相看之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若說得直白,反倒落了下乘,這趙家二小姐就大咧咧地將話嚷出來,當(dāng)真是董氏教出的,沒有教養(yǎng)。
趙鳳娘連連道歉,“老夫人,我這二妹妹心直口快,她話雖說得不妥,理卻是在的,胥家兩位公子那可是連陛下都親口夸贊過的,老夫人真是有福氣?!?br/>
胥老夫人的臉色緩和下來,深看一眼趙鳳娘,不愧是常在宮里呆的,這份隨機應(yīng)變的本事不小。
別人夸她的孫子們,她當(dāng)然開心。
方靜怡也回過神來,“縣主說得是,老夫人的福氣那可是別人不能比的,瞧老夫人這氣色,誰也看不出是做了祖母的。”
“就靜怡會說話?!?br/>
方靜怡的話說得不假,胥老夫人保養(yǎng)得好,看不出年紀(jì)。
趙鳳娘端著杯子輕抿一口茶水,然后用眼神不動聲色地警告燕娘,再亂說話,休怪她不客氣。
趙燕娘心里忿忿,咬著牙,手里絞著帕子,到底沒有再做出什么丟臉的事情。
胥老夫人陪坐一會,有些倦色,“可能是我這個老婆子在場,你們有些放不開,正好我要午憩一會,你們隨意?!?br/>
她離開后,趙鳳娘道,“主人家不在,我們正好趁此機會賞賞花?!?br/>
幾位姑娘贊同她的話,站起身來,將她簇擁著,一齊賞著花兒。
趙燕娘眼珠子亂轉(zhuǎn),悄悄地往另一邊走去,黃嬤嬤攔住她,“二小姐,那邊是書院,全是男子,你切莫亂走?!?br/>
要你多嘴,趙燕娘瞪她一眼,悻悻地收住腳步。
雉娘走在后面,聽到她們的聲音,真不想看到趙燕娘再丟臉,她一把拉著趙燕娘,“二姐姐,你看這些花兒開得多好。”
趙燕娘掙開她的手,沒好氣地看著她,花兒有什么好看的。
前面趙鳳娘不徐不慢的聲音傳來,“你們看這木堇,就隨意在開在竹子旁邊,本是不相干的兩種東西,卻意外地讓人覺得相映成趣?!?br/>
“縣主說得是,往往在別人眼中不相配的東西,搭在一起卻出奇地相得益彰。”
趙鳳娘含笑地看著方靜怡,“方大小姐說得極是?!?br/>
后面的趙燕娘翻著白眼兒,不明白她們說這些無趣的話,有什么意思,雉娘低著頭,思索著趙鳳娘的話,越想越覺得是意有所指。
她愣神的瞬間,趙燕娘瞅著黃嬤嬤沒有注意,提著裙子往旁邊的路上跑去。
小路通往的正是書院,書院的學(xué)生們守著規(guī)矩,從不往后院這邊來,她聽到遠處傳來男子的聲音,加快腳步。
那一頭,正巧有四位男子往這邊走,除了胥家兩兄弟,還有兩位眼生的公子,走在前頭的公子身量修長,英俊沉穩(wěn),一身紫色的長袍,長袍滾著金邊,他身側(cè)的藍衣公子長相普通,身體壯實。
紫袍公子氣勢不凡,帶著天生的霸氣,和胥良川淡然的神態(tài)完全不一樣,卻并沒有掩蓋住胥良川那遺世獨立的風(fēng)華。
四人朝后院走來,和跑出來的趙燕娘碰個正著。
趙燕娘一眼就看到胥良川,大喜過望,大聲呼喚,“大公子,燕娘見過大公子,想不到在此處碰到大公子,真是巧?!?br/>
胥良川眉頭皺起,不理睬她。
紫衣公子露出些許厭惡的神情,這女子不知是從哪里冒出來的,見到男子不避不躲,還敢出口喊叫。
趙燕娘剛才跑得急,發(fā)髻有些松散,額間出汗,將臉上的脂粉暈開,看起來油膩膩的,本就長得丑,這樣一看,更加不堪入目。
偏她自己還一無所覺,扭著身子行禮,眼睛恨不得巴在胥良川的身上。
黃嬤嬤一發(fā)現(xiàn)趙燕娘不見,就知道她肯定是往書院這么來,趕緊追過來,看到紫衣公子,大驚失色,忙下跪行禮,“老奴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趙燕娘這才注意到紫衣公子,剛才黃嬤嬤喚他太子殿下,難道這位公子是京中的太子?
“放肆,見到太子殿下還不下跪?!?br/>
趙燕娘呆呆地被黃嬤嬤拉著跪下,腦子里只有兩個字,太子,太子,她居然碰到太子了。
太子就是下一任的皇帝,若是能和他扯上關(guān)系,以后飛黃騰達,富貴滔天,還怕什么趙鳳娘,什么胥老夫人。
“臣女趙氏燕娘見過太子殿下。”
她的聲音故意捏著,讓人聽得極不舒服,太子祁堯聽到她的名字,有些怔神,莫非此女和鳳娘有關(guān)系。
“起來吧?!?br/>
他拂下袖子,將手背在后面,黃嬤嬤出現(xiàn)在這里,說不定這位姑娘是鳳娘的妹妹,只是鳳娘怎么會有這樣的妹妹,真讓人不解。
“謝太子殿下?!?br/>
趙燕娘扭著身子起來,頻頻偷看祁堯,原來太子殿下長得也很不錯,雖然不如大公子,可身份比大公子更加尊貴,看起來貴氣又穩(wěn)重,她心跳加快,作出羞答答的樣子。
祁堯如同吞了一只蠅子般惡心,若是其它的女子,敢這樣不知死活看著他,當(dāng)場就讓人拉下去杖斃。
胥良川神色冰冷,垂眸立著。
黃嬤嬤心里堵得慌,二小姐也太不知恥了,之前肖想胥家大公子,千方百計地想接近大公子,為的不過是大公子家世和人品,現(xiàn)在見到太子,又起歪心思,也不看看自己長得是什么德行,太子豈是一個縣令之女敢覬覦的。
她一定要將此事告訴縣主,對二小姐要防著些,若不然讓二小姐做出什么有失體統(tǒng)的事情來,平添堵心。
太子臉色不好看,胥良川道,“殿下,趙二小姐是和縣主等一起來參加花會的,想必縣主也在園子里?!?br/>
“正好,皇后娘娘有話在帶給縣主,孤與你們一同前去?!?br/>
太子來到渡古,為的就是趙鳳娘,見有人遞梯子,哪有不順勢而下的道理。
他身邊的藍衣公子出身常遠候府,是平皇后的親侄,名喚平晁,自小便是太子的伴讀,他和胥良川不一樣,胥良川年長,除了陪同太子讀書,很少住在東宮,而他日常起居都和太子一起,又是表兄弟的關(guān)系,情份自然更深。
太子的心思,他一清二楚,得知縣主在胥家,斷沒有不去相見的道理。
幾人往前走著,正在這時,遠遠看著小路上又走來一位女子,走得極快,身姿如弱柳迎風(fēng)一般,太子瞇著眼,雖然看得不清,但必是一位十分貌美的女子。
雉娘心里著急,將趙燕娘罵個半死,若不是怕趙燕娘做出太過丟臉的事情,連累到自己,她真不想管對方的死活。
走近一看,她不由地大驚失色,怎么除了胥家公子們,還有外男在。
這可如何是好,別人已經(jīng)看到她,小路太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