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考核成績的那天,查房之后,劉志光要請一天假。周明立時覺得他這是在鬧情緒,幾乎沖口而出跟他說,男子漢,對自己的選擇要有擔當,無論如何,也要有始有終地把在外科的輪轉完成,然而想起他一貫的努力,又替他難受,揮揮手,連理由都沒問便就準了假。晚上夜班,周明被叫下去看個懷疑是胰腺炎的病人,卻一如從前地看見了劉志光,他在耐心地在給不需要縫合的病人清創(chuàng),開破傷風針,然后不厭其煩地囑咐護理的注意事項;外面急救車風馳電掣地到了,門口分診護士高聲地喊人幫忙抬輪床,才給一個病人指點了去治療室怎么走的劉志光,趕緊就往門口跑過去了。
急救車送來的病人不是外科的病人。周明卻沒有立刻上樓,站在樓梯口處,看著劉志光跟導醫(yī)一起把病人從擔架上過到輪床上,送進搶救室,在門口幫忙擋著想往里進的家屬,給家屬解釋狀況,待這一陣混亂過去,恰好一個病人拿著單子四處問急診b超在哪兒,劉志光說了一通那人還是茫然,他便領著那病人一直走到樓道口,指著前面說往前走過了治療室左拐第三個門就是,會有人排隊,然后站在當?shù)兀粗侨送白?,到對的地方拐了,才回轉身想往回走,一抬頭看見周明在樓梯口站著,猶豫地叫了聲,周老師。然后,心虛地低下頭去,一臉慚愧地低聲說,“我又作了沒用的事?!?br/>
“什么?”
“不做大夫做社工?!眲⒅竟忸^低得更低,聲音也更低,“您說過我一次?!?br/>
“我說過你?”周明茫然地問,早就忘記自己曾經(jīng)在某個忙碌的晚上,喝問他是臨床系的學生還是社工系,更加不知道,自己這一句喝問,讓劉志光從此被陳曦他們冠上了‘白衣社工’的名號。
劉志光低頭瞧著地面不說話,仿佛在等待他的喝斥似的,過了半天沒有等到,抬起頭,望著周明說,“周老師,我……我也想干大夫的事兒,不過干不好,還給別人摻亂。您,侯老師,李老師都花好多時間教我,他們都說,這個功夫,10個病人都處理完了?!?br/>
周明搖頭道,“不能這么說。誰都是從生到熟,教學醫(yī)院,教學跟臨床并重?!?br/>
“可是我,”劉志光猶豫著,停了一會兒,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我好像真的做不大好,我說不出來,我在下面練習,很多次,拿豬皮,海綿縫,在床欄,桌子腿上打結,吃著飯也練,睡覺前也練,總是練,可是一到病人身上,就,”他抓抓頭發(fā),用了一個周明用的詞,“就走樣兒了?!?br/>
“你怎么就不能突破這個關口呢?”周明說得有點起急,“你說,這也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按說,有了幾次,就應該習慣這個感覺,要有自信,你沒有自信你怎么都得走樣兒?!?br/>
“我,”劉志光嘴唇動了動,沒有說下去。
“你說,你告訴我,究竟為什么沒有自信?是不是老師,尤其是我,脾氣太不好?”周明拽著劉志光胳膊在轉角背靜處的樓梯上坐下,“你害怕?其實韋大夫比我會講,不,要不我把你調(diào)到三病區(qū)程大夫那邊試試?”
“不是!”劉志光使勁搖頭,“我沒有怕您!沒有怕您罵。我知道您說我們是為我們好為病人好?!?br/>
“那你,怕什么?”
“我……”劉志光把雙手搭在膝蓋上,半晌才道,“我怕病人疼?!?br/>
周明愣怔地瞧著他。
“我扎過很多針,真疼?!眲⒅竟獾吐暤溃拔夷弥?,碰著他們皮肉時候,就想起那些疼。忍不住就想起來?!?br/>
“疼,是為了治病。”
“我知道。”劉志光的頭垂得更低,雙手夾在兩膝之間,“可是,我忍不住會想起來,手,就抖,就會讓他們更疼。我做不好。”
“你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進步?!敝苊鞒烈髦f,心想,也許是該跟他解釋一下考核的分數(shù),正想著如何措辭,能夠不打擊他的信心,又實事求是,便聽他繼續(xù)說道,
“可是我,就是手笨反應慢。好些事兒也都是。別人練,練3次能練好了我就差不多得練10次。這個根背考題不一樣,多練一次,病人就多疼一次。我,我做20分鐘,萌萌4,5分鐘就做完,別人也都很短,病人就少疼。我想,他們都做那么好,能讓病人少疼,還是讓他們做好了。”
劉志光神色間有些遺憾,有些難過,但是卻帶著很認真的堅持。
周明只覺得胸口仿佛堵著什么似的,一時間覺得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來,只緩緩地把手搭在劉志光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幾下。
“可能我真的,”劉志光皺著眉頭思索著,“應該做個社工。陳曦說,西方國家都有,香港也有。有社工,病人就踏實些,大夫也輕省些?!?br/>
“可是中國的醫(yī)院,”周明苦笑,“并沒有社工?!?br/>
“有松堂臨終醫(yī)院。”劉志光的眉宇間仿佛有了一點光輝,“那里的病人是,不會,不可能再康復的病人??墒且残枰t(yī)生,那里的醫(yī)生有點要做臨床醫(yī)生的事,可是也有點像社工?!?br/>
“臨終醫(yī)院?”周明喃喃地重復,他知道松堂臨終醫(yī)院,但是從來在心里,并不覺得那可以稱之為‘醫(yī)院’。醫(yī)院應該是為康復而戰(zhàn)斗的地方,至少是為了這個目標和希望,一個在沉寂中等待死亡來臨的地方,能夠稱之為‘醫(yī)院’么?
“我考完試那天,我覺得,我還是做得不好,我很難過。我覺得我什么也做不好?!眲⒅竟馓е^看著遠處,“但是陳曦來找我,陳曦,她說11床肝硬化末期的大爺又不肯配合了,她說,我們都不行,你來試試吧,你行。然后我就去,然后我,陪大爺說了好久的話,慢慢就把常規(guī)檢查都做了,把血也抽了。大爺也,也平靜好些,他不是胡鬧,不是故意難為咱們大夫,他病治不好了,害怕死,很怕,又沒兒女。我跟他說完話,心里也沒那么難過。我忽然想,我可能應該做這個。這個沒有治好了病人那么有用,可是我能做?!?br/>
“臨終關懷醫(yī)生?”
“我也沒有特別想好。”劉志光有點猶豫地瞧著周明,“可是我今天,大爺從我們這里轉到松堂臨終關懷醫(yī)院。我答應他一定陪他過去,所以今天請假陪他過去。我看了那里,那里病人,跟大爺一樣,永遠不會康復出來了,可是還有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我還跟那里的大夫聊天了。他們很需要人?!?br/>
“你今天,是去陪11床去松堂醫(yī)院?”周明心里猛地一動,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只是拍著他肩膀。
“周老師,您會失望吧。您教我那么多。”劉志光慚愧地低聲說,“還有魏大夫。我很想做像你們這樣的大夫。讓病人康復。可是我覺得我不成。很多別人都比我成。我笨,就做,做大家不想做的這個事。總也需要人做的?!?br/>
“失望?”周明搖頭,再搖頭,吸了口氣,“劉志光,不管你以后終究作了什么,我都覺得,你學得很好,你學了我想教給你的,你學的,比我教給你的,要多。”
……
“周老師,還是吃飯去吧。你覺得不餓,可能餓過了。吃幾口可能胃就開了…..”劉志光望著周明,好脾氣地勸說。
周明搖頭嘆氣,站起身來,“走走,吃飯。”
一病區(qū)護士臺,方才跟周明上手術的主治劉遠,李波,陳曦都沒走。
“你覺得劉志光真能把周老師叫回來?”李波不能相信地瞧著陳曦。
“那你說,是你能還是我能?”陳曦聳肩膀。
“這……”
“你我現(xiàn)在都不大敢跟他說話?!标愱仄沧欤白寕€與眾不同的去,沒準還行。我瞧周老師就算火了都不好意思跟他發(fā),就算發(fā)了,他也不見得覺得難受,興許發(fā)過了脾氣就還有點歉疚,就跟他回來了。”
李波目瞪口呆地望著陳曦,半天說不出話來,一抬頭,卻見樓道門打開,劉志光跟周明一起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