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都魯剛離開鋪兵們的視線，穆臺阿就急不可耐地湊了過來，用蹩腳的突厥語低聲問道：“有發(fā)現(xiàn)？”
忽都魯慎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如果我猜的不錯，跟隨阿史那副都護從長安來到庭州的，應該是你追逐一路的艾妮塞公主?！?br/>
聽到“艾妮塞”三字，穆臺阿雙目圓睜，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她此刻在哪里？”
“那群守門的唐軍肯定不知道?！焙龆剪敁u了搖頭，然后指著不遠處的北庭都護府衙門輕輕說道：“不過，想來應該距離此處不遠。如果我妹妹真的也在都護府里的話，說不定，她還能遇見艾妮塞呢……”
不待忽都魯請求，穆臺阿便拉著石安向北庭都護府官署行去。石安嚇得不行，但他根本不敢忤逆穆臺阿的要求。
距離北庭都護府官衙越近，街道上來回巡邏和警戒的士兵就越多。
這些士兵，完全是上陣的架勢，披掛重甲、腰懸橫刀，一看就是上過戰(zhàn)場、見過鮮血的百戰(zhàn)精銳。和方才武侯鋪里的鋪兵以及喝酒閑聊的守門士兵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那些唐軍士兵雖然不曾上前驅(qū)離忽都魯一行，但望向他們的目光明顯充滿了警惕。
穆臺阿雖然心切，但也知光天化日之下絕非接近和刺探都護府的良機。
在隱約能看到都護府正門之時，穆臺阿從后面輕拍了石安一把，然后隊伍向左一拐，開始向內(nèi)城的南門走去。
遠離了北庭都護府衙門后，忽都魯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里黏糊糊全是汗。
親自走了一遭后，忽都魯也明白，為何先前派出的幾波大食探子基本沒有刺探到關(guān)于妹妹阿伊騰格娜的信息。
如果妹妹確實是被唐軍抓到都護府里當婢女的話，一般人真的很難了解深宅大院里發(fā)生的事情，而大食探子也絕不敢輕易接近有著重重防護的北庭都護府。
雖然心里明白不全怪大食探子懈怠，但冒險進入內(nèi)城一趟，卻不曾探知任何和妹妹相關(guān)的信息，還是讓忽都魯郁郁寡歡。
穆臺阿與忽都魯共處了幾個月的時間，明白他心中為何焦慮，便在忽都魯耳邊低聲說道：“莫急，晚上再夜探一番吧。”
忽都魯知道穆臺阿本領(lǐng)高強，尤其擅長潛入、刺探之術(shù)，便高興地回應道：“我也去?！?br/>
穆臺阿搖了搖頭，顯然對忽都魯不太放心。
忽都魯急著說道：“你不懂唐話！”
穆臺阿想了想，才說道：“我和拉哈曼商量一下。”
東行數(shù)千里，忽都魯已經(jīng)明白，拉哈曼才是此行負責刺探情報的決策者，穆臺阿則更多負責保護自己。
既然穆臺阿愿意和拉哈曼商議，那忽都魯也不好再說什么。
很快，忽都魯一行就來到了內(nèi)城南門。不待穆臺阿吩咐，石安就趕忙上前，拿出過所和憑證，從守城士兵那里取回了先前扣押的各式武器。
離開內(nèi)城之后，踏上東西向的橫街之后，石安忍不住長吐了一口氣，仿佛是剛從龍?zhí)痘⒀ㄖ忻撋矶觥?br/>
若是沒有親身前來，只是聽別人轉(zhuǎn)述的話，忽都魯肯定會嘲笑石安膽小如鼠。
可自己親自走了一趟后，忽都魯發(fā)現(xiàn)，離開內(nèi)城之后，自己也覺得好像是放下了千斤的重擔。
在略微放松之余，忽都魯又分外擔心。北庭都護府守衛(wèi)如此嚴密，單憑自己肯定無法將妹妹救出來。恐怕就是把一百多號大食騎兵都算上，也不能保證成功啊！
何況，大食人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刺探唐軍的軍情，絕不可能為了救妹妹而孤注一擲。
“如何才能救妹妹出來呢？”忽都魯愁眉不展。
穆臺阿似乎猜出了忽都魯?shù)男乃迹么笫痴Z悄悄說道：“特勤，先知曾經(jīng)說過，山不過來，那我們就主動過去。都護府雖然戒備森嚴，但郡主不可能永遠呆在都護府不出來??！從之前的信息看，唐人是很愛出來打獵和游玩的。我們只要加派人手，肯定會找到合適機會的。”
忽都魯想了想，覺得穆臺阿說得很有道理，就點頭補充道：“不過你們都不認識我妹妹，這幾日，還是我潛伏在內(nèi)城附近，仔細留意吧。”
穆臺阿搖了搖頭：“不行，這樣太危險了。還是特勤將郡主的容貌畫出，安排其他人盯著吧?！?br/>
忽都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后說道：“畫像要畫，我也要去盯著，齊頭并進吧。這樣，我離內(nèi)城遠一點?！?br/>
穆臺阿無奈，只好說道：“待我與拉哈曼商量商量再定吧。”
一行人離開內(nèi)城后，心情稍加放松，在寬闊的橫街上驅(qū)使坐騎一路小跑，轉(zhuǎn)眼就到了南市北門附近。
南市附近，人來人往、車馬喧囂。但透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忽都魯發(fā)現(xiàn)，拉哈曼親自帶領(lǐng)數(shù)十名喬裝打扮成粟特武士的呼羅珊騎兵，在南市北門一帶徘徊。
忽都魯望見呼羅珊騎兵的一瞬間就明白了，拉哈曼對潛入內(nèi)城刺探還是非常擔心和不安的，所以帶了人在南市北門一帶，以便及時應對突發(fā)狀況。
看見呼羅珊騎兵后，忽都魯心中不由安定了許多?！昂迷诖诵胁o驚險！”他在心中低低念道。庭州內(nèi)城確實防備森嚴，但唐軍并沒有完全隔絕內(nèi)外城，所以還是留下了不少能夠探測的余地。
讓忽都魯事先也沒有想到的是，通過偷聽幾個把門士兵的閑聊，竟然探聽到大食國的小公主艾妮塞可能秘密前來庭州的重大的情報。
艾妮塞為什么要來庭州？心緒稍微平定的忽都魯，終于暫時放下對營救阿伊騰格娜的執(zhí)著，開始琢磨情報背后隱藏的信息。
根據(jù)齊雅德和穆臺阿等人的說法，大食內(nèi)戰(zhàn)正酣，艾妮塞是前往長安求援的。
目前看，大唐肯定已經(jīng)掌握大食內(nèi)戰(zhàn)的一些情報，并試圖有所作為。
大唐會怎么做？忽都魯想起了父汗往日的教導：“大唐是奮力向西開拓的巨龍，大食是不斷東進的蒼鷹，吐蕃是欲圖北上的牦牛。而河中之地，就是巨龍和蒼鷹、牦牛角力的擂臺?！?br/>
“那我們突騎施人？”忽都魯當年曾天真問道。
“突騎施人？”父汗深深嘆了口氣：“我們只是夾在巨獸縫隙里的獵犬……”
想起這些，忽都魯?shù)男睦镆魂囯y受，滾燙的眼淚也在眼眶里盤旋起來。
忽都魯抬手擦拭了一下眼睛，然后強迫自己專心于思索大唐的意圖。似乎思考其他問題時，就可以避免往事的糾纏。
“艾妮塞來到庭州對唐軍有何助益？”忽都魯立刻抓住了問題的關(guān)鍵。
“大義和名分！”對大唐有所了解的突騎施特勤恍然大悟：“有艾妮塞在，唐軍就師出有名了！大唐這條巨龍，從來不曾放棄對河中的覬覦之心！得知大食內(nèi)戰(zhàn)的消息，大唐儼然已經(jīng)做出了出兵介入的打算！”
忽都魯腦海中思緒翻騰，他正想趕緊把考量的結(jié)果告知穆臺阿之時，數(shù)十名騎士和一輛馬車，從南市北門浩浩蕩蕩右轉(zhuǎn)而來。
煊赫的聲勢，讓路上不少行人紛紛避讓。忽都魯也趕忙閃避到橫街北側(cè)，駐足觀看。
騎士服飾華麗、馬車香氣氤氳。忽都魯?shù)难劬?，也不由被車馬吸引了過去。
最外圍的騎士，雖未披重甲，但那股精悍之氣，卻如日月一般耀眼。
最令忽都魯感到驚訝的是，騎士的馬鞍上，都掛有各式長短武器。顯然，這群騎士是為北庭達官貴人服務(wù)的，所以才能正大光明地帶著如此多的利器。
在外圍騎士的護衛(wèi)下，馬隊內(nèi)部似乎有幾位小郎君和小娘子的身影。那隨風輕動的帷帽，在空氣中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
“這大概是某個北庭都護府高官的子女出來游玩吧？”忽都魯大概意識到這股騎士所保護的對象了：“隨騎士并行的可能是小丫環(huán)吧？馬車里應該是個高貴的小娘子吧！”
想到這里，忽都魯心念一動，睜大眼睛仔細觀察隊伍中的女性，看能否在隊伍中找到妹妹的身影。
車馬中間，大概有三位少女。但從身姿看，她們比忽都魯要小，但身高卻比阿伊騰格娜要高，應該都不是妹妹。
忽都魯無奈嘆了口氣，他也明白，世上怎么可能會有如此巧的事？怎么可能來庭州城的第一天就在大街上遇見妹妹呢？大概是思念妹妹太深，才會有如此癡心妄想吧！
癡癡糾結(jié)之際，忽都魯突然感覺心臟狂跳。他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在隊伍靠后位置的香車，距離他越來越近。馬車里，還飄蕩著少女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這輛馬車有什么古怪嗎？”忽都魯正納悶間，無來由地感覺一陣緊張。他完全是無意識地又伸手去摸了一把頭上的尖頂帽，卻一不小心，終于把帽子給弄掉了。
二月初的庭州，依然是北風的天下。雖不如之前那般咆哮肆虐，但足以將小小的尖頂帽吹跑。
在北風的調(diào)戲下，令忽都魯厭煩無比的尖頂帽，飄飄蕩蕩地向馬車飛去。
忽都魯還沒有反應過來，手疾眼快的穆臺阿就拍馬而出，拿起未出鞘的彎刀，去挑在半空中招搖過市的尖頂帽。
穆臺阿剛發(fā)動的瞬間，煊煊赫赫的隊列之中，也有位騎白馬的銀甲武士疾若閃電，伸手去抓飛舞的帽子。
仰著頭穆臺阿剛用刀鞘尖挑住帽子，就聽見一陣刀風襲來。
穆臺阿也顧不得拔刀出鞘，就化鞘為棒，向下狠狠砸去。轉(zhuǎn)瞬之間，兩人刀鞘碰撞，迅速過了兩招。
“怎么回事?！”忽都魯心中滿是疑問，他還沒有來得及問出來，就見穆臺阿虛晃一刀，急忙回撤。
銀甲武士并未上前逼趕，而是緩緩后退，扭身對一個趕上來的黑臉武士說著什么。方才突然而至的交手，銀甲武士似乎是為了試探什么。
忽都魯處于上風口，聽得不太真切，只隱隱約約聽到了“黑衣人”三個字。
“特勤殿下，快向西跑！遇見老對手了！”穆臺阿陰沉的聲音在忽都魯耳邊響起。
適才忽都魯一直在留意隊伍中的女性，對幾位男騎士不太在意。此時，他才驚覺，方才和穆臺阿過招的銀甲武士，正是素葉水畔抓住妹妹的那個唐將！銀甲武士身旁的黑臉武士，則是率領(lǐng)唐軍輕騎逼死父汗的騎將！
與仇敵狹路相逢，忽都魯怒發(fā)沖寇，恨不得立刻上前將二人斬殺。可穆臺阿的提醒，讓他意識到，此處為北庭都護府的庭州城。大食人的身份已經(jīng)暴露，此刻需要做的，是盡快逃出庭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