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65、幾天后，魏鵬程忽然調(diào)了鄴云衛(wèi)高手進府。鄴勝安這才后知后覺的知道寶嘉并沒有離開。魏鵬程不得不調(diào)用高手自保。

    不久傳來消息，被鄴月衛(wèi)二十多名高手保護著的鄴奇——布日古德失蹤了。和他一同失蹤的還有鄴月衛(wèi)的一個年輕的高手——月魂。

    聽到這個消息，魏鵬程當場昏厥。月魂正是阿暖的親哥哥。那個看著鄴勝安將自己母親斬殺于刀下的男孩。魏鵬程收養(yǎng)了阿暖之后。就把這個男孩和其他幾個收留的孤兒收編成隊，進行秘密的訓練。當時，他還沒有成立龍虎衛(wèi)的打算。這些孤兒誤打誤撞成了第一批接受訓練的龍虎衛(wèi)成員。

    在十二衛(wèi)中，月魂雖然不是最優(yōu)秀的，卻是最刻苦的。他話不多，行事縝密。加上阿暖的原因，魏鵬程很是器重他，卻忘了鄴勝安是他的殺母仇人。這仇阿暖許是不記得了，可當時已經(jīng)十多歲的月魂恐怕永遠不會忘記。

    寶嘉的聰慧是無人能及的。她敏感的發(fā)覺了府中氣氛的異樣。得知情況后，當即帶著自己的侍女消失在建安街頭。不同于魏鵬程的孱弱，也不同于鄴勝安的身不由己。寶嘉永遠都是性烈如火，雷厲風行。她目的很明確。找回自己的孩子。

    魏鵬程醒來后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鄴勝安除了上朝都在陪他。段庭淵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說是要把自己多半年缺的覺，漏的飯補回來。梁鴻馳整日鉆在房里看書，一副準備春闈下場架勢。

    肖從龍從邊關(guān)來信，一切安好。孟守關(guān)千里迢迢派人從長靖關(guān)捎來了兩壇自家釀的雜糧酒。趙天順從江南送來了今年的新米和魚干。鄭大彪送來了西陳特有的火腿和辣椒。捎信說自己又要當?shù)?。信是姜和代寫的。信里笑話鄭大彪娶了個土司家的母老虎，怕老婆的緊。

    鄴勝安陪在魏鵬程身邊看那封信，看的眼淚直流。這樣安寧的日子，不正是她苦苦追求的嗎？

    進了臘月，魏鵬程的病才好了些。只是多了愛發(fā)呆的毛病。要是沒人理他，他能一個姿勢從早上坐到天黑。臨近年下，郭尚儀忽然來了。說是被自家老爺子趕出來了。無家可歸，求鄴勝安收留。其實，他也是漸漸和鄴勝安熟了起來。掐準了她的弱點。連招呼也沒打就已經(jīng)住了進來。只不過，沒過兩天就被郭老宰相捉了回去。

    趙承除了軍營，在建安沒有地方住。一向是住鄴府的。不過，不知道為什么。一向很少回來的他即便是回來了也是躲著鄴勝安。所以，鄴勝安倒是很久沒見他了。

    轉(zhuǎn)眼到了節(jié)下。初一到十五，百官休朝。府里的事有魏氏一手打理。鄴勝安不過是早起接受了家下人的叩拜，散了賞錢。就去陪魏鵬程。

    冬天里也沒什么地方可去。忽然想起魏氏說去了后園就知道青菜怎么來的。牽了魏鵬程的手信步往后園而去。卻見湖畔不遠處蓋起一座暖棚。鄴勝安牽著魏鵬程進了暖棚。只見一畦畦蒜苗青翠可愛。一壟壟韭黃黃嫩鮮亮。不由心情大好道：“這個巧妙?！逼司曼S放進嘴里，又掐了一根遞給魏鵬程：“你嘗嘗?！?br/>
    魏鵬程接過，放進嘴里慢慢嚼著。將頭靠在她肩膀上輕輕道：“我累了。”

    鄴勝安伸手摟住他的肩膀道：“那就歇一歇?！焙鋈灰庾R到什么，驚喜道：“你能說話了？”

    魏鵬程點頭道：“病了一場，喝了許多藥。也許是誤打誤撞，就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鄴勝安已經(jīng)不知道該用什么話表達自己的激動。當初，魏鵬程不由分說喝下啞藥。一度成了她心頭壓著的一塊石頭。這些年她沒少求醫(yī)問藥，可都不見起效。沒想到竟然因禍得福。

    魏鵬程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道：“我這里累了。我想回家。種幾畝地。平平淡淡的了此殘生?！?br/>
    鄴勝安道：“怎么會這樣想？你身體不好，我總是不放心?！?br/>
    魏鵬程道：“我留下來又能幫你什么呢？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怕是終其一生也不能給你一個孩子。你不小了，再不生就來不及了?！?br/>
    鄴勝安道：“我們不是有奇兒，還有希寧嗎？就算奇兒找不到。等我們老了，希寧一定會管我們的?！?br/>
    魏鵬程搖頭：“何苦自欺欺人呢？希寧不是你的孩子。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你騙了他，騙了他的母親。他現(xiàn)在有多敬愛你，到那時就會多恨你?！?br/>
    鄴勝安低頭道：“你走了，他不一樣還是會恨我?！?br/>
    魏鵬程道：“我走了，你就可以去找梁鴻馳。生一個自己的孩子。”

    鄴勝安摟住他肩膀的手臂緊了緊，低聲道：“你都知道?！?br/>
    魏鵬程道：“別忘了，我掌管著十二衛(wèi)呢。只有我不想知道的事，沒有我不會知道的事。梁鴻馳那個笨蛋，連自己的心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味的胡攪蠻纏?！?br/>
    鄴勝安詫異的望著他：“怎么這么說？”

    魏鵬程伸臂緊緊摟住鄴勝安的腰身，把臉整個埋進她的懷里。悶悶道：“你之所以那么幫他，容忍他，恐怕也不是因為大小姐，而是因為你心里也喜歡他。你們兩個還真是像。而我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像他那樣讓你牽掛?！?br/>
    鄴勝安聞言，猶如當頭被雷霆一擊。身體下意識的僵硬。和梁鴻馳的過往歷歷在目，竟是比那些金戈鐵馬的生涯還要清晰。

    魏鵬程兀自喃喃說著什么，她一句話也沒聽到。

    也不知在暖棚中坐了多久，鄴勝安忽然發(fā)現(xiàn)懷中的魏鵬程不知何時沒了生息。摟住自己的手臂軟軟的垂在地上。腦中不由一陣空白，顫抖的手抬了幾次才放到魏鵬程的頸側(cè)。感覺他血管里的跳動。一顆心這才落地。緩緩舒出一口氣，才發(fā)覺就是這一瞬間的功夫，已經(jīng)出了一身冷汗。

    解下披風把熟睡的魏鵬程裹好，將他抱了起來。鄴勝安是個武將，力氣不輸男子。魏鵬程雖然身材高大。但是，自從那年被擄，身心俱傷。這些年先是著手成立十二衛(wèi)，又因為鄴奇失蹤而日夜自責。心血耗盡，已經(jīng)出現(xiàn)未老先衰之兆。十分的瘦弱。鄴勝安將他抱在懷里，忍不住眼眶發(fā)澀。

    她已經(jīng)不大記得清魏鵬程是何時來到自己身邊了。也記不清二人如何一路相伴走到現(xiàn)在。只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要是只剩下自己，心里就壓抑的難受。

    魏鵬程只要在鄴勝安身邊，一向是女裝。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他從來不用自己隨從以外的醫(yī)生，這次卻例外了。

    鄴勝安望著診脈的御醫(yī)。那人無聲的搖了搖頭。鄴勝安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卻顫抖的說不出話來。要不是聞訊趕來的魏氏強行將她的手掰開，那名御醫(yī)的手臂恐怕都要被她握碎了。

    魏鵬程這次睡過去，再也沒有醒來。鄴勝安抱著他，心里難受的喘不過氣來。她不許任何人靠近，親手幫魏鵬程梳洗起來。給他穿上當日在龍虎山二人拜天地時的那件錦袍。

    梳頭時，她讓他別嫌棄自己笨手笨腳梳得難看。穿衣時，不忘夸他是世上最俊俏的兒郎。她絮絮叨叨的說著，總覺得有許多話說也說不完。到了最后，實在沒話說了，就叫他的名字。她覺得，只要自己不停的說話，魏鵬程就一定能醒來。

    本應(yīng)該喜氣洋洋的節(jié)日里，鄴府卻籠上了一層愁云。鄴勝安一連幾天不休不眠，抱著魏鵬程的尸身不許人靠近。無奈之下，梁鴻馳將她擊暈。魏鵬程這才得以入殮?？吹侥醒b入殮的魏鵬程，府里上下就算心里有疑問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議論。

    鄴勝安沒醒。魏氏對于魏鵬程的喪事，不好拿捏。他在鄴府一直是以姨娘的身份存在。如今男裝入殮，還是鄴勝安親手收拾的?？梢姴⒎且话愕膶檺勰敲春唵?。

    鄴勝安昏昏沉沉中看見鋪天蓋地的猩紅的眼睛向自己涌來，自己卻無法動彈。頓時大叫一聲醒來。

    一個男子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鄴勝安只覺得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是誰。那男子也不說話，將她扶起靠在床頭。盛了粥喂她。

    鄴勝安其實并不覺得餓。想到夢里的情景還有些膽怯。怕那男子離開，只好乖乖張嘴吃東西。

    連吃了兩碗粥。男子起身把碗放回桌子上。

    鄴勝安四處看了看，不見那熟悉的人的影子。怯怯問道：“你看見魏鵬程了嗎？”憑直覺，這個男子認識魏鵬程。

    男子，轉(zhuǎn)頭看著她卻不說話。忽然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從床上拖了起來。拉著她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個不大的房間。一口沒有上漆的白棺靜靜的停放在廳堂中。棺頭上藍底黑字寫著‘魏鵬程之靈位’。

    一瞬間往事如潮水將鄴勝安淹沒。鄴勝安只覺得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鮮血一下子從喉頭沖出，噴濺在白棺上，猶如瞬間綻開的紅梅。身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冰涼的地上。

    傍邊有人想要上前扶她，卻被梁鴻馳一下子隔開。

    鄴勝安就那么癱坐在地上，癡癡的望著那口白棺。梁鴻馳站在她身邊，平靜的看著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鄴勝安艱難的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白棺跟前，雙臂一震推向棺蓋。梁鴻馳一個箭步上前，抬手將棺蓋壓住，低喝道：“你想干什么？”

    鄴勝安低著頭，仿佛做錯事的孩子。語氣卻十分堅決道：“我要陪他。他一個人睡在這里會害怕。”

    “那我呢？我怎么般？希寧怎么辦？昭武郡主怎么辦？小皇帝怎么辦？阿暖怎么辦？……”

    鄴勝安搖頭：“我管不了那么多了?！?br/>
    “爹……”希寧跪倒在她面前，緊緊抱住她的腿，哭道：“你看看我。我是希寧。我已經(jīng)沒有了母親，你怎么能又拋棄我？”

    鄴勝安看了希寧一眼，冷冷道：“我不是你爹。你爹已經(jīng)死了。你已經(jīng)長大，也不需要我保護了?！?br/>
    “你每次都這樣。我娘死了，你心里難過就不要我?，F(xiàn)在鄴娘子死了，你心里難過還是不要我。我有什么錯？我讓她們死的嗎？”希寧哭著大叫。當年母親死后，鄴勝安把他放在齊州不聞不問，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盡管無數(shù)人告訴他，鄴勝安不是他的父親?？伤睦锏膫]有因此而淡去，反而更加認定是鄴勝安遺棄他。

    “你不喜歡我，還生我做什么？我這就去死，不再礙你的眼。”希寧一抹眼淚，豁然站起身就往外沖。魏氏驚叫：“快攔住大公子?！?br/>
    七八個家將撲上去，將希寧死死按住。希寧猶自掙扎哭叫：“放開我……”

    “這是怎么了？”管家引著一人走來。正是段子心。段子心上前望著希寧道：“你父親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jīng)領(lǐng)兵作戰(zhàn)。不但要背負你母親逝去的悲傷，還要擔起保衛(wèi)家園的重任。你這個樣子，真讓人懷疑是不是他的兒子？”

    希寧語塞。他自幼就知道父親在打仗，而且打得非常艱難。所以他一直都很乖，怕讓父親分心?？墒?，聶海承不由分說將自己掠走，用盡辦法讓自己叫他爺爺。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一個幾歲的孩子，在那偌大的莊園里。每天面對著或真心、或虛偽的陌生面孔。他心里十分希望父親來救他?？伤劝?，等啊……從希望變成絕望都沒看見父親的影子。他心里怎能不恨。

    段子心說完，并不理會他的反應(yīng)。幾步走進屋里。走到鄴勝安面前，喝道：“拿開你的手，你不配碰她?！?br/>
    梁鴻馳和鄴勝安同時望向他。段子心卻只是盯著鄴勝安。他是個溫潤的人，即便是生氣起來也不會給人怒目暴瞪的感覺。

    “為什么？”鄴勝安在他的目光里忽然心虛起來。放在棺蓋上的手不由的撤了力道。

    段子心道：“鄴娘子是女中的豪杰。她定然不會希望看到有人在她死后尋死覓活。你這個樣子實在是讓她蒙羞?！?br/>
    鄴勝安垂目，慢慢收回手道：“你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他長得好看，文采也好。別人想不到的，他已經(jīng)默默地做了。我拿什么來配他呢？”鄴勝安的眼淚順著削瘦的臉龐滑落。

    段子心暗自松了一口氣。示意廳中眾人退出去。自己回頭看了一眼孤零零的一人一棺，心頭一陣酸楚。魏鵬程的底細他并不清楚，但是鄴娘子他是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從第一次見到女裝的魏鵬程便有一見傾心之感。這么多年，他也算妻妾成群，那樣的感覺卻再也沒有過。

    年節(jié)里不宜舉喪。鄴勝安雖然沒有再尋死，可精神依舊不好。日夜守在魏鵬程的棺材旁邊，巴不得他能多留些日子。

    過了元宵節(jié)。百官赴朝，鄴勝安請了病假。京中的官員不乏消息靈通的，早已知道魏鵬程逝去的消息。只是鄴府沒有舉喪，有心巴結(jié)也不好前去。所以看見鄴勝安沒來上朝，也不詫異。詫異的是，段子心竟上了道為魏鵬程請封的折子。

    且不論魏鵬程是男是女，也不論他是丈夫還是妻妾。他帶著胭脂兵南下北上，也曾建過功勛。如今段子心為他請封也是說的過去的。

    隔天，一道圣旨昭告天下。魏鵬程被追封為車騎將軍。鄴勝安親自扶靈，將他葬回柳州魏氏祖塋。魏氏余族深以為榮。合資建起了一座祠廟，塑起了金身。以供后人瞻仰祭拜。魏鵬程生的身材修長，骨骼均勻。膚如凝脂，眉目若畫。那金身雖然只有五分相似，可也是俊美無儔。加上他廟旁有棵老梨樹。人們叫的順口，便叫成了梨花將軍。

    鄴勝安聽聞大怒。魏鵬程是堂堂男兒怎能叫那么一個脂粉濃郁的綽號。尤其是聽到有人津津有味的談?wù)撐葫i程的相貌，鄴勝安的怒火更是忍無可忍?？僧斔瓪鉀_沖趕到柳州，看到魏鵬程的塑像那一刻心里又酸澀的難受。她舍不得將他的塑像毀去。最后，她想了一個笨辦法。做了一頂帷帽，將魏鵬程的塑像從頭到腳遮住。這樣還覺得不妥，又讓人在塑像四周拉起了幔帳。盡管這樣，她還是像一個疑心很重的妻子，懷疑人人都在窺伺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