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就說今日肯定可以到縣里！”江未晞勒轉(zhuǎn)馬頭，在寬闊的大街上扭頭看向水雁薇。

    這時接近傍晚，日頭不再熱烈，街上已有小販架起攤位，但來往的行人并不太多。水雁薇一行人突兀地闖入，馬車旁又立著十來個威武的護(hù)衛(wèi)，看著便不一般。而江未晞的臉也在清豐縣混熟了，一時間眾人都好奇地瞅著，猜測著。

    夏至幫水雁薇掀開車簾，入目是滿臉好奇的百姓。她面上微熱，一扭頭又迎上了江未晞得意的目光，不料臉上的溫度更高。她連忙拉下車簾，隔著車廂的聲音一字不落地進(jìn)入江未晞耳中：“此番有勞公子帶路，不知此地離衙門還有多遠(yuǎn)？”

    她語氣溫柔，聲音也仿佛能掐出水般輕柔。江未晞聽著，覺得怎么都聽不夠，但是除了“好聽”二字，他一點也想不出別的詞句來形容。

    “公子？”許久沒等到江未晞的回答，水雁薇沒忍住又掀開車簾看他。

    江未晞還傻愣愣的，夏至突然探頭過來，瞧見他這樣子就罵道：“呸，果真是個登徒子，兩只眼睛都快掉出來了！告訴你小姐與溫大小姐是好友，你要是不想挨板子，最好收起你那癩蛤蟆的心思！”

    冷不防又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江未晞撇撇嘴抹了把臉，今天一路上他只要多看這位水小姐一眼，就會被她這個衷心護(hù)主的丫鬟逮著罵。江未晞心里也憋悶，實在想不明白，要真是不想讓人多瞧，帶個幕黎不也好？

    可他又不能說什么，一來這人是溫大人的好友，雖然溫大人并未對他千叮嚀萬囑咐，但他又不是傻子，溫大人提起這位小姐時，那神情，那語氣，是實打?qū)嵉年P(guān)懷，想念。二來，也算是他自己管不住眼睛，實在怪不到別人。

    他移開目光，心里很不是滋味。水雁薇見他冷了臉，眼中劃過些許深思，“夏至速來直爽天真，還望公子莫要與她計較。我們既然已經(jīng)到了縣里，還是盡快去與溫姐姐相見吧?！?br/>
    江未晞看過來時，她便露出溫和的笑來，嘴角的弧度也彎得剛好，能讓人放下不滿。

    果然，江未晞一聽就沒了脾氣。只是江未晞想起來水雁薇的重要性，心想著有臺階不下是傻子，這才騎驢下坡，開始領(lǐng)路。

    馬車?yán)?，夏至臉上憤怒，小聲埋怨：“這人簡直是不要臉，竟然還敢向您甩臉子。溫大小姐如今也落魄了不成，居然重用這么個登徒子迎接您！”

    “夏至！”水雁薇眸光微冷，向夏至投去涼涼一瞥，“溫姐姐要做什么決定，輪不到你我插手?！?br/>
    但她沒為江未晞?wù)f話，在她心里，江未晞也不過是個看重皮囊的粗人罷了。只是現(xiàn)在要靠他領(lǐng)路，而且這人是溫折桑派遣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都不好罪于他。等到了衙門，她再向溫折桑提一提，將這人免了職就是。

    “可溫大小姐此舉分明是看輕小姐！”夏至撇著嘴做出不滿的樣子。

    “出來時我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不成？我讓你謹(jǐn)言慎行，你便一點都不記得？”水雁薇心里無奈，雖說馬車?yán)镏挥兴齻兌?，但那個叫江未晞的年輕人若是耳朵靈敏聽到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我……”夏至剛要反駁就如被掐了脖子的雞，她猛然一個哆嗦，垂下頭去，“奴婢……奴婢知錯，求小姐您饒奴婢一次?！?br/>
    馬車?yán)镆黄良拧?br/>
    江未晞不近不遠(yuǎn)地在前頭領(lǐng)路，高頭大馬與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郎在一塊兒總會讓人產(chǎn)生朦朧的想法。年輕的姑娘們隨著人群往市集走，遇到江未晞和他身后的馬車，有膽子大的還會問上一兩句。在知道那車?yán)镱^坐的是溫大人的貴客后，不免對還沒露面的水雁薇產(chǎn)生好奇之情。

    紅彤彤的一輪金烏搖搖欲墜地掛在天邊。江未晞跳下馬，把韁繩遞給門口的衙役，吩咐另一人道：“快去稟報溫大人，我已經(jīng)把水小姐接回來了?！?br/>
    衙役腳程快，消息也傳得快。

    水雁薇被夏至扶著下了馬車，柔柔弱弱立在階下，引來一眾捕快衙役好奇的目光。好在這些人都沒存壞心思，只看了一兩眼就收回目光，免得讓這位菟絲花似的貴家小姐尷尬。

    冬雪和謝貽寇一前一后到了大門口，冬雪一看到水雁薇，兩只眼睛便“噌”的亮了起來，她欣喜地高聲道：“果真是水小姐！快快請進(jìn)，大人已念了您許多日了！”

    水雁薇面露羞怯，腳步微動：“我也許久未見溫姐姐了，她可是忙于政事？”

    冬雪的笑容淡了一分。

    夏至道：“我家小姐一路奔波到此，溫大小姐再大的架子，也該出來見上一見吧？”

    冬雪的笑容只剩三分。

    “夏至，你又胡說。溫姐姐政事繁忙，理應(yīng)是我去請見她，而非她來迎我?！彼戕庇U見她臉色不好，便不再耽擱，踏著干凈的臺階進(jìn)了衙門。

    走到冬雪身前，她停下腳步，笑問：“不知溫姐姐正在何處？”

    “大人正在處理政事，水小姐這邊請。我先帶你們?nèi)テ珡d坐坐。”冬雪說著就去給兩人領(lǐng)路。

    門外，幾個衙役幫著水家的護(hù)衛(wèi)安頓馬車馬匹去了。江未晞蹲在墻角，望著水雁薇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

    “醒醒，出去一趟傻了？”謝貽寇毫不客氣地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江大少爺這是對那姑娘一見傾心？”

    江未晞揉著發(fā)疼的小腿唉聲嘆氣，“你個傻土冒懂什么？這位水小姐，簡直就是從話本里走出來的大家閨秀，名門貴女！你看看人家那容貌，那談吐，那氣度，一個人就能頂咱們寨……咳，那么多女人！”

    謝貽寇摁著他的腦袋認(rèn)真思考著里頭到底裝的什么東西，他輕聲譏笑：“你說的那些，我是一點沒看出來，倒是她那個丫頭，肯定會給大人添亂?！?br/>
    深刻見識到夏至嘴皮子有多厲害的江未晞深有感觸，他回想了一下幾人從昨天見面到這會兒，夏至已經(jīng)罵了他不下十回。于是他點頭：“你說得對?！?br/>
    兩人相顧無言。一個在想著怎么讓水雁薇對自己改觀，一個想著突然到來的主仆二人會不會給溫折桑惹麻煩。

    這時，經(jīng)驗路的冬雪也跑了過來，手里拿了碟桃花酥，也跟著蹲在墻角。

    “來來來，今兒剛買的，一起吃一起吃?！倍┛囍粡埬?，身上的怨氣幾乎能化成煙冒出來。

    看到吃的，江未晞喜笑顏開，拉長了怪調(diào)調(diào)胡鬧道：“冬雪姐姐，這是發(fā)生什么好事兒了？”

    手上也一點沒閑著，咬了一口桃花酥，滿嘴的香氣。

    “好事沒有，破事兒一堆，你要不要聽？”

    江未晞和謝貽寇對視一眼，心里都莫名其妙的。剛才水雁薇來的時候冬雪還高興著呢，這就領(lǐng)個路的功夫……兩人心有所感，不約而同想到了什么。

    謝貽寇收回伸向桃花酥的手，“你們吃，我不餓，我去看看大人忙完了沒有?！?br/>
    冬雪看向江未晞。

    “我也……咳咳咳……”江未晞嚇得噎住了，拍著胸口直咳嗽。

    “行了！又沒毒，怕什么？”冬雪一手拽住謝貽寇的衣擺，“大人正在忙呢，沒空理你?！?br/>
    謝貽寇不得已又坐了回去，他看著咳得滿臉通紅的江未晞，難得動了次惻隱之心，伸手給他拍著后背。一邊問冬雪：“那位水小姐都安排妥當(dāng)了？還有你，這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江未晞瘋狂地給他使眼色，想提醒他在話本里，一旦拋出這樣的問題，通常都會引來另一個人的長篇大論。

    沒錯，話本中的另一個人在這時候就是冬雪。

    只可惜江未晞這時候自顧不暇，等他好容易平復(fù)下來，冬雪已經(jīng)整理好了說辭。

    “其實也沒什么事，大人和水小姐是多年好友，知根知底，也曾經(jīng)相互扶持過。水小姐能千里迢迢來看大人，我這個做下人的心里也替大人開心。大人畢竟是女子，入仕為官本就不合常理，而且在清豐縣舉目無親，有水小姐陪著，是再好不過的事……”

    事情要回到冬雪領(lǐng)路之時。

    清豐縣的衙門雖然占地比較大，但許多是王德在任時擴(kuò)建的。溫折桑來后精簡衙門，而且又開了善堂和學(xué)校，財政入不敷出，拿不出一點銀錢來修繕衙門。

    時已至夏，衙門里沒有一處景色能入目。水雁薇是大家閨秀，縱然覺得此地破敗也不會開口說出來。而夏至一向在水府伺候，看慣了富麗堂皇之景，對衙門這些樹啊草的根本瞧不上眼。

    到了偏廳，里頭陳設(shè)也沒有一樣新物件，就連椅子也有一把斷了截腿兒的。冬雪知道溫折?？粗厮戕?，領(lǐng)人到了地方便忙著去端茶來。只是沒想到她端茶回來后竟聽到夏至在大放厥詞。

    偏廳里，夏至正指著那斷了截腿的椅子給水雁薇看，“小姐您瞧，奴婢可沒說錯，溫大小姐如今真是落魄了，連這般東西也好拿出來擺著?！?br/>
    冬雪原想著夏至真是大膽，也不怕被水雁薇責(zé)罰?？烧l知，那里頭水雁薇竟說：“時移世易，誰沒個落魄的時候呢？”

    她這意思不就是同意了夏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