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了《海倫》的《女士月刊》就像一顆小石頭，扔進盧恩頓的湖泊里，泛起一圈圈漣漪。

    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的是印刷廠。

    眾所周知，編輯校對了文稿后，將交給排版師來排版，在某些時候，這兩個崗位其實是重合的。更正字體、確認版面后，印刷工將操控印刷機來印刷，這并不是一個簡單的活計，因為現(xiàn)在大家還用著活字印刷，需要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進行排列。只有當(dāng)一件作品需求量很大，要二次印刷的時候，才會采用澆鑄鉛板來印刷。

    除了文字，最重要的版畫部門雇用了150名女性手工上色，這也是《女士月刊》能在半年時間快速打開銷量的主要原因，它們的圖畫很多，價格卻只要六便士。要知道，很多女性雜志都要一個先令呢。

    印刷好后，書頁就會送到裝訂廠裝訂，然后運到各個能夠販賣書籍的地方。這就是《女士月刊》誕生的全流程了。

    以伯克利公爵的財力，自然是打通了整個生產(chǎn)線，從雜志社到排版師、印刷廠、裝訂廠，統(tǒng)統(tǒng)打包放在他名下的圖書公司，他在斯特蘭德街上還擁有好幾家書店——那可是整個盧恩頓最繁華的街道之一。

    因此，他的印刷廠，除了每個月給《女士月刊》排版印刷，當(dāng)然也會承接一些其他書商的印刷需求，對其他雜志的銷量可謂了如指掌。

    在盧恩頓，賣得最好的雜志要屬《卡塞爾雜志》，它主要刊登各式各樣的小說，同樣配有插圖，它的價格是6便士，上個月發(fā)行了7萬本。而就女性雜志而言，奧查特夫人曾經(jīng)創(chuàng)辦的《女士家居》銷量最高，它當(dāng)年最暢銷時足足發(fā)行了4萬本，定價2便士，《女士集會》以其2先令的定價傲視群雄，瞄準(zhǔn)最富有的讀者，因此它的銷量甚至還不到1萬。

    至于其他的女性雜志，通常都在2萬到2萬5左右，定價普遍是1先令，考慮到價格，這樣的銷量已經(jīng)算不錯了?！豆と酥选穲蠹堉灰?便士，能賣10萬份。

    一萬五千本的《女士月刊》在上個月興許還落后于大家，但在這個月，情況變得非常不一樣。

    之所以用“非?！保耆且驗橛∷S收到了加印一萬本的任務(wù)，而這一萬本剛交付沒多久，又加派了五千本。算上已經(jīng)賣出去的一萬五千本，本月印出來的雜志足足有三萬本了。

    三萬本是什么概念？相當(dāng)于《女士月刊》從女性雜志金字塔的底層，一舉躍升到中高層，甚至有一窺頂層的希望呢。如果每個月的女性雜志有銷量榜，《女士月刊》已經(jīng)超越同行，成為妥妥的第一了。

    這還只是《海倫》連載的第一期。

    “真是讓人震驚！”編輯部里，男編輯激動得走來走去，盡管銷量的增長似乎與他毫無關(guān)系，但是身為雜志社的一員，他理所當(dāng)然地感到十分榮幸，“僅僅一萬字的小說，直接把我們雜志多賣出去了一倍，我的天啦，這些多出來的女士都是從哪來的？”

    他原以為從前的銷量已經(jīng)把讀者掏空了，畢竟，識字又能買得起六便士雜志的女性并不多。

    奧查特夫人正在拆讀者來信，因為雜志上刊登了編輯部的地址，所有讀者的來信和禮物都會先交給編輯們，由他們確認內(nèi)容后交給作者，這個月的讀者來信委實不少，她猜大部分都是給《海倫》的，事實證明，她所猜的沒錯。

    “口口相傳，”奧查特夫人機械地拆著信，一目十行地過掉信件內(nèi)容，然后伸手向另一封，先捏著信封一角抖動，確定里面沒有任何銳器，才小心翼翼地用拆信刀劃開信封，“很多信里說是鄰居和朋友推薦的，有一些是流通圖書館訂的，借閱的人太多了，只訂一本不夠。”

    她揮舞著手上的拆信刀，“總而言之，《海倫》確實讓我們的讀者非常，嗯，好奇，讓她們能充滿熱情地去向認識的人推薦?！?br/>
    “真神奇，”男編輯一邊下意識躲避著奧查特夫人的刀子，一邊偷偷竊喜，“我敢說，《女士雜志》那些人要氣死了，她們一直暗暗和我們較勁，還嘲諷我們做虧本生意，這下好了，三萬本，她們做夢都別想賣那么多?！?br/>
    他說到這里又感嘆道，“我真想不到，海倫居然那么受歡迎，老實說，我當(dāng)時讀它的時候只覺得很有新意，難道我們看的版本不一樣嗎？它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說呢……”露西思索道，“我非常生氣的時候，就會想和朋友分享，特別特別生氣的時候，路上碰到一個人我都想跟他說，當(dāng)然當(dāng)然，”在奧查特夫人不贊同的神色里，露西舉起雙手，“我就是想想?！?br/>
    男編輯注意力已經(jīng)不在露西的話里了，他驚嘆著奧查特夫人面前小山堆一樣的讀者來信，以及旁邊寥寥幾封，比劃道，“這一堆，難道都是給《海倫》的？”

    他幾乎要瞠目結(jié)舌了，甚至有點胡言亂語，“我是說，郵票還挺貴的，我們收到的讀者來信加起來，未必能有這么多呢。”

    這一堆給《海倫》作者的來信，在奧查特夫人“不然呢”的眼神下，被打包收進一個紙袋子里，用火漆印章封住，然后坐上馬車，駕駛到圣詹姆斯的俱樂部，交給俱樂部的男仆，男仆將其放在專門的柜子里，等候俱樂部的管家將其取走，由充當(dāng)女仆的自由者帶給艾琳娜。

    當(dāng)女仆帶著不知道轉(zhuǎn)過幾手的讀者來信尋找艾琳娜時，已經(jīng)又是一周周四。

    下午，自由者們在宴會廳里齊聚一堂，老實說，艾琳娜挺討厭這種聚會的，她在房間里不照鏡子，還可以當(dāng)自己是個人，一旦和同類們聚在一起，就不得不直面怪物一樣的現(xiàn)實。

    和她抱有同樣想法的同類很多，大家都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課程，很少在走廊和公共空間里看到別的自由者。哪怕看到了，也會非常快地離開，因此來這里快一個月了，她除了薇拉和公爵，就沒再認識過第三個吸血鬼，管家和女仆不算。

    即便之前畫紙娃娃的衣服，也是艾琳娜定下方向后，交給女仆逐個轉(zhuǎn)交的，有時候她也會擔(dān)心這樣的日子持續(xù)太久，會不會憋出什么心理疾病，畢竟這里可沒有發(fā)達的互聯(lián)網(wǎng)可供消遣。

    “這里，”薇拉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她，揮揮手讓她過去。

    艾琳娜匆匆從自由者們穿過，來到薇拉身邊，“今天來的挺齊?！?br/>
    猛一抬頭，烏泱烏泱的。

    “因為我們都聽說了，”薇拉壓低聲音，宴會廳的大家都在輕聲交談，即便很多同類，也不會覺得吵鬧，“這一期《女士月刊》似乎賣得不錯？你知道，很多人好像看到了希望?！?br/>
    艾琳娜當(dāng)然知道《女士月刊》的銷量，當(dāng)時公爵大人特地寫信給她，第一時間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確實，她的確需要一個好消息。

    大家都需要一個好消息。

    “還不錯，”艾琳娜不擅長炫耀功績，“大家第一次看這種小說，我想，大概比較有新鮮感。”

    “我真希望你能成功，”薇拉雙手緊緊交握，她也給紙娃娃畫了兩套服裝，“我可不擅長畫畫，要是想復(fù)制公爵大人的成功，我是絕對做不到的，但也許你能呢？我是說，也許你能開辟一條新的路?！?br/>
    艾琳娜能理解，她也想盡快恢復(fù)正常人的生活。

    而當(dāng)同類們竊竊私語的時候，女仆終于抱著紙袋裝的讀者來信，穿過一個個吸血鬼，找到了艾琳娜，“閣下，有您的信件。”

    在薇拉震驚的目光中——“居然有那么多讀者給你寫信！郵票可不便宜！”——艾琳娜接過沉甸甸的紙袋，決定等會兒集會結(jié)束再拆。

    她就抱著一紙袋的來信等來了伯克利公爵。

    他敲響了高幾上的鈴鐺，整個宴會廳慢慢安靜下來。

    “這周我收到了一個好消息，”伯克利公爵興高采烈，“不得不說，可能是最近最好的消息了，因為刊登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的作品，我們的《女士月刊》銷量突破了三萬！～”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了，還有一些竊竊私語：

    “三萬？上個月好像只有一萬五吧？”

    “翻了一倍？這是怎么做到的？”

    “真是厲害?！?br/>
    “是的，它已經(jīng)告別虧損，甚至開始盈利了，”伯克利夸張地道，“我做夢都不敢想有這一天?！?br/>
    底下的人發(fā)出應(yīng)和的笑聲。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公爵大人總結(jié)道，“尤其感謝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等下記得來找我，拿走你的稿費，那么，讓我們開始這周的內(nèi)容總結(jié)吧?！?br/>
    照常的例會結(jié)束后，艾琳娜捧著紙袋正要去找公爵，便被一個穿裙子的自由者攔住了。

    “您好，”她猶豫著行了個禮，“……我聽說您的紙娃娃，您還缺幫手嗎？”

    “當(dāng)然，”艾琳娜和薇拉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很高興你能加入?！?br/>
    公爵大人的正名確實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