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瑯摸了摸手中長弓，望向遠方蒼莽。
陽春三月，草木葳蕤，這條通往吳郡腹心處的林間小路也蔥蘢翠綠，將牽著馬匹快步行走的三百銳士完全包裹。
他們此前花費了一個夜晚的時間從會稽疾馳到吳郡，途中跨越同樣在官軍掌握的吳興郡，沒有激起一絲波瀾——這本就是一場突襲。
現(xiàn)在云破日出，天光灑落，隊伍也按計劃在天亮前潛入?yún)强ぞ硟?nèi)的林野，王瑯便下令牽馬步行，一面遣了斥候遠遠探路，一面讓剛咽過干糧的士兵散步消食。
“郎君，前方有士卒操練。”
先前派出的斥候打馬回轉(zhuǎn)，報出前方傳來的消息。之所以稱王瑯為“郎君”則是因為王瑯以白衣領(lǐng)兵，并沒有被授予官職——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晉朝以白衣領(lǐng)兵的士人并不罕見，王氏、庾氏都有這樣的先例，王允之也是如此。
王瑯扣著長弓的手指一緊，聲音卻沉穩(wěn)如山：“停?！?br/>
自有傳令官揮旗向全軍指示。
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方才還松弛悠閑的士卒氣勢驟變，一個隊列一個隊列止步勒馬，轉(zhuǎn)眼間肅然一片。倘若見過多米諾骨牌一個接一個倒下時的連貫場景，大約多多少少能想象出三百人忽然劃分成幾隊，又一隊隊接連著停住步伐的景象。
“可知是官兵還是私兵？人數(shù)多少？精劣如何？”
王瑯看著斥候問話，條理清晰，從容不迫。
按照她和兄長允之先前的謀劃，這支隊伍應(yīng)該從小路繞至嶇口，截斷蘇峻部眾運送吳郡軍械糧米回建康的線路。而他們現(xiàn)在所走的小路是王允之去年探訪吳郡，經(jīng)由當?shù)厝酥更c親自走過的。蘇峻的兵力主要部署在西北一帶防線，不可能連這種小道也分兵把守。
換句話說，林間有士卒操練是完完全全出乎王瑯意料外的事情。
哪里來的士卒？繞開還是清剿？一切都將取決于王瑯的判斷，王允之幫不了她，姜尚也不能。
“二三十人，看衣甲似是吳人私兵?！?br/>
東漢三國，戰(zhàn)禍不斷，世家豪族蓄養(yǎng)私兵的風(fēng)氣愈演愈烈。吳之四姓，顧陸朱張，每一家都蓄養(yǎng)了上百私兵，儲藏了千余兵甲，戰(zhàn)斗力遠遠超過一般的官方軍隊。
當然，也只是高過一般官兵而已。
對于自己手下的三百騎兵，王瑯還是很信心的。
“附近有哪家塢堡？”
她一邊問，一邊回想二兄允之指著州郡地圖向她介紹的內(nèi)容，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附近應(yīng)該并沒有大族修筑的塢堡才對。
“無?！毕然貋淼某夂驌u頭否定，王瑯又看向次一批返回，偵察到更遠處的斥候，對方倒是沒有讓她失望：“稟郎君，前方山腰處似有炊煙人跡?！?br/>
這么一說她好像想起來了，顧氏的莊園就修在附近。二兄允之只跟她說了郡中大大小小塢堡以及官府工事分布的位置，諸如莊園別墅之類的民居并沒有提起，顧氏莊園的位置還是真石告訴她的。
如果從地形上看，山腰陰面地勢平坦，兼具山林湖水之勝，選在那里建莊園倒是情理之中。
只不過，放著防衛(wèi)完備的塢堡不住，反而跑到莊園里優(yōu)哉游哉游玩什么的，這群家伙到底把戰(zhàn)爭當成什么了……
面不改色地藏起滿頭黑線，正打算吩咐隊伍繞開顧氏私兵，王瑯忽然來了主意：
“魏五，你隨我去一趟山腰的顧氏莊園，其余人原地待命?！?br/>
黑眸出奇明亮。
◇
在兩名顧氏私兵的帶領(lǐng)下，王瑯踏上通往山腰莊園的道路。
十歲出頭的少年正是男女莫辨的時候，晉朝男子又多有熏衣剃面，傅粉涂朱的嗜好，一副弱柳扶風(fēng)，顧影自憐做派，半點陽剛之氣也無，很容易被混淆性別。
王瑯自著戎服以來從未被人懷疑過是女子，反而被許多兵士暗地里稱贊為真男人就是這種世風(fēng)下的結(jié)果了。
再加上王瑯步履均勻，身姿秀拔，從山下走到山腰連氣息都沒錯過一分，顯然體力上充滿余裕，恰好是江左百姓最欣賞的男子類型——美姿顏，兼驍武，一如當年的孫策周瑜。
那兩名顧氏私兵不僅沒有懷疑，反而對她極有好感。正在莊園內(nèi)招待客人的園主顧毗也是如此。
王瑯聽他寒暄的第一句是“來客從容”，便知道他已經(jīng)從自己這么快抵達莊園而神色輕松發(fā)現(xiàn)端倪，也能看出他眼中不經(jīng)掩飾的欣賞。
二兄允之說得沒錯，只要能力足夠，讓南人接受她的年齡比讓北人接受要容易些。
確認這一點，王瑯知道事情已經(jīng)成了一半。
她此行的目的是向顧氏借兵，執(zhí)行的卻是非常簡單容易的任務(wù)，即在她擊潰押送軍械糧秣的敵軍后虛張聲勢，做出大軍到來的陣勢進一步擊潰敵軍心理，方便她追擊而已。
按照她和二兄原本的計劃，只是奪回官兵囤積的軍械糧秣，不能奪回就放火燒了，順便收攏一些吳郡士人，了解吳郡現(xiàn)在的情況。
但發(fā)現(xiàn)顧氏在此地藏了一股私兵，戰(zhàn)力頗強之后，王瑯有了新想法。
反正官兵囤積的軍械質(zhì)量一般，她也看不上眼，倒不如奪了武裝精良的敵軍軍械回去，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俘虜一批敵軍士卒——蘇峻手下的士兵乃是北抗胡族的精銳士兵，素質(zhì)比一般官軍好太多了。
大略向顧毗講述了一下自己的來意，又透露水面有人接應(yīng)之后，王瑯得到讓她滿意的答復(fù)。春夏水量充足，從吳郡到會稽乃是順流，行船比跑馬還快，根本不用擔心被追上。
除此之外，顧毗還承諾立刻派人幫她聯(lián)系四散逃逸的吳郡屬官。
這些屬官熟知郡務(wù)，掌握典簿，本應(yīng)隨吳國內(nèi)史庾冰一起投奔會稽。只不過蘇峻的主要目標是庾冰，庾冰平素又不得人心，這些屬官便像大難臨頭的鳥兒一樣，各自找自家親戚躲避起來，根本不管庾冰死活，只有一名鈴下卒劃船載庾冰逃奔會稽。
王瑯不怎么在意這些人的道德素質(zhì)，那是她的父兄需要操心的事情；但她知道能被選為屬官的士人大多就出身于吳郡，即便蘇峻攻占吳郡也有門路掌握郡內(nèi)情況，比王瑯自己去尋所能找到的士人要有用得多。
想到這一點，王瑯離席一揖，感謝顧毗的好意。
這樣的行為對顧毗而言自然是舉手之勞，對她來說卻是幫了大忙，況且對方主動提及，自然也有看好她前途的意思在，王瑯必然要表達出自己的領(lǐng)會與態(tài)度。
“兵務(wù)在身，不敢久坐，來日再來打擾顧公?！?br/>
“如此，老夫便在此靜候王郎破軍佳音了?！?br/>
商談完畢，分手告別，王瑯帶上陪自己同行的魏五與顧毗所借的五百私兵一起下山。僅從數(shù)量上看，從顧氏借來的私兵倒比她本人所領(lǐng)的精兵還多，這還只是顧毗隨隨便便一點就拿出的數(shù)量，東晉王權(quán)的衰弱真是到了極點。
話說回來，她現(xiàn)在的想法也有點奇怪。
權(quán)力分散到世家大族手中總比集中在君王一人手中要來的民主些，東晉的門閥制度倒是有點接近現(xiàn)代的責(zé)任內(nèi)閣制，為什么她卻更喜歡君權(quán)空前集中的漢唐二世呢？
維持著嚴肅認真的表情漫無邊際走神一陣，王瑯握握韁繩，向斜后方的竹林瞥了一眼。
躲在竹林里偷窺視線還敢那么放肆，以為她是死人嗎？
似乎是沒想到會被發(fā)現(xiàn)，探頭張望的小腦袋猛地一呆，隨后匆匆忙忙往后一藏，躲至原本站位靠后的同行人身后，揪緊對方衣服悄悄耳語：“他發(fā)現(xiàn)了？”
要說悄悄話就聲音小點啊……
王瑯抽抽嘴角，黑線掛了滿臉，卻聽魏五有些驚嘆地咦了一聲。王瑯原本只是漫不經(jīng)心一瞥，目光轉(zhuǎn)瞬已經(jīng)收回，聽到屬下驚嘆出聲，便也順著他的視線往林后又望了一眼。
好一只粉雕玉琢的小籠包。
看著對方皎然如臨風(fēng)玉樹的神姿容止，王瑯眼中亦不免流露出欣嘆之色。即使在壟斷了美人資源的世家望族之中，這樣出類拔萃的品貌都足可稱得上第一流了。
“我想應(yīng)該是的?！?br/>
悠閑和緩的聲音，大概是在回答躲在身后拿他擋人的另一只小籠包的問題。
與此同時，王瑯發(fā)現(xiàn)對方以同樣悠閑和緩的神韻轉(zhuǎn)動黑眸，非常自然地對上自己視線，目光相接。
“走了。”
雖然有些意外，王瑯也沒當一回事。向竹林后與自己對視的小少年微微頷首，她一抖韁繩，馭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