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懶從那些專家手里弄來了一些照片，用紅色馬克筆將隱藏在畫里的花式簽名圈出來給我看，因為照片太小，用放大鏡都看不清楚到底簽的是什么。他就又拿出從拍賣行的目錄里弄來的幾張稍大的宣傳照，還是看不明白，大概是夏東屹跟那些電影明星學(xué)，簽出來的名字鬼都看不懂。

    就像那幾個權(quán)威專家說的，夏東屹是將簽名隱藏在畫中，不是行家的人根本看不出那玩藝是個簽名，它有時候藏在樹枝間，有時候藏在巖石的紋路里，有一幅居然隱藏在一個赤裸的女人的**，稀里嘩啦幾條線，怎么看都不像“夏東屹”三個字也不像他的藝名“東山”。

    如果照片能大點、清晰度再高點就好了。

    或者干脆說，要是能弄到一幅夏東屹真跡就最好了。

    可惜沒有。

    老懶說，那是緊缺貨，再多錢也買不到。

    幾家大的拍賣行里都打聽到重要消息，就是夏東屹的作品，只要是真跡，拍賣行根本不需要走常規(guī)流程，只需直接跟幾個大買家聯(lián)系，看他們誰愿出更高的價格就行。

    老懶沒能打聽出那幾個買家的名字和身份背景，因為拍賣行有替客戶保密的義務(wù)，除非出具搜查令。老懶是秘密查這事的，沒法弄搜查令，只能擦著人脈關(guān)系打聽，最后有個工作人員透露說其實他們也不知道那幾個買家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一共三個大買家，跟他們有內(nèi)部的秘密協(xié)議，只要出現(xiàn)夏東屹的作品就和他們聯(lián)系，不管真假。他們會派自己信任的權(quán)威人物過來鑒定，贗品一概不要，真品不惜錢財，走賬都是國外的賬戶，聯(lián)系都是電子郵件，派來鑒畫的專家也都是陌生面孔，所以根本沒法知道對方是些什么人。

    而那三個買家里面，其中兩個十分硬狠，為得到夏東屹的真跡不惜一切，甚至好像還會動用些違規(guī)手段，比如人為制造意外逼迫競爭對手放棄，有兩次鬧得動靜很大。

    夏東屹的作品非常有限，拍賣行的人說大約就三四十幅，頂多不會超過五十幅，都是十幾前他入獄前畫的。

    致使夏東屹入獄的那樁案子，白亞豐已經(jīng)把卷宗調(diào)出來，老懶翻閱并做了部分后續(xù)調(diào)查，是1996年6月的事，他欠人錢還不出，債主上門討債，兩人陷入口角紛爭，暴怒之下動手企圖殺死債主卻沒有成功，整個過程被對門一個鄰居看在眼里，那鄰居馬上報警并且后來出庭作證，證明是夏東屹先動的手，所以罪名是謀殺未遂而不是過失殺人或者防衛(wèi)過當(dāng)，一審判下二十五年有期徒刑，沒有上訴，直接入獄。

    老懶還往夏東屹之前服刑的監(jiān)獄跑過一趟，打聽他在里面時的情況，獄警說他少言寡語、獨來獨往、很不合群，一般這樣的人在監(jiān)獄里都會倒霉，會被別的犯人欺負(fù)，可他是個例外，沒人敢欺負(fù)他，因為他什么都不怕，而且好像還練過武。剛?cè)氇z那陣，有幾個最橫的要給他個下馬威，還沒靠近他人，就被嚇退了，因為他一拳砸在墻上，墻面凹進(jìn)去個坑，自那以后沒人敢惹他。他從不無是生非招惹別人，但有時獄友間恃強凌弱的情況太嚴(yán)重，他會出面管管，也不說話，只走進(jìn)去把被欺負(fù)的人提溜走就算完事。

    夏東屹給監(jiān)獄的工作人員留下了一個普遍印象：是個狠角色，但不是壞人。

    這評價完全契合對“上帝之手”的側(cè)寫。

    夏東屹入獄的前幾年，沒人去探過他的監(jiān)。但每年過元旦、春節(jié)、中秋這樣的節(jié)日，他會往外寫信，附一張名信片，也會收到回信，那些信件和名信片都經(jīng)過監(jiān)獄方面的檢查，沒什么問題。

    老懶查這條線的時候，把那個通信地址抄下來找過去，發(fā)現(xiàn)是套出租的單身公寓，房東在其他省，公寓一直委托乾州市的中介公司出租，但那幾年接受委托的那家中介公司已經(jīng)倒閉了，所以沒地方問，只有公寓物業(yè)管理處的幾個員工還大致有點印象，說那些年里好像是個單親媽媽帶著個女兒住在那套房子里，但都不記得那對母女的樣子了。

    夏東屹入獄的第三年，也就是99年，有個自稱是夏東屹舅佬的人探監(jiān)，送了些吃的用的，之后這人就經(jīng)常去。

    老懶從文件里取出幾頁紙幾張照片遞過來給我：“就是這個人，周長壽，老家在乾州市花橋鎮(zhèn)，跟小海是老鄉(xiāng)。他確實是夏東屹的舅佬，是夏東屹拋棄在老家那個妻子的堂兄，早好些年就離開花橋鎮(zhèn)到外面打工了?！?br/>
    我把照片拿在手里仔細(xì)看，尖嘴猴腮一個男人，眼神狡黠不安，實在產(chǎn)生不了好印象。

    老懶從監(jiān)獄里得到那個自稱舅佬的探監(jiān)人的名字之后展開了一系列調(diào)查，周長壽就是夏東屹入獄之后處理并且運作他那些畫的人，目前下落不明，家里人也正四處找他，還報了失蹤，懷疑他是被什么人綁架了，卻一直沒接到索要贖金的電話和信件。

    周長壽是那種沒什么家庭責(zé)任感的男人，有家有室還在外面養(yǎng)了個二奶又養(yǎng)了個三奶，平常還喜歡尋花問柳，經(jīng)常會聯(lián)系不上人，所以家里根本不知道他失蹤，還以為只是住在哪個女人那里不肯回家，直到二奶三奶都到正室家里討生活費，才覺出不對勁，到處找沒找見，趕緊報了警，立案到現(xiàn)在八個多月，一點消息都沒有。

    最后見到周長壽的是他養(yǎng)在外面的二奶，老懶說算算時間應(yīng)該是楊文爍把畫賄賂給陸瑤琳之后，所以周長壽的失蹤很可能跟陸瑤琳家的那幅畫有關(guān)，但他還沒想明白兩者之間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只是直覺。

    楊文爍把畫送給陸瑤琳之后不久就正式做了陸瑤琳的助理，然后又由楊文爍出面通過正大拍賣行聘請了一位專家對那幅畫進(jìn)行真?zhèn)舞b定，楊文爍對自己的姓名和身份都做了保密處理，也沒有透露那幅畫現(xiàn)在由誰持有。鑒定的結(jié)果不是那么令人滿意，那位專家說除了畫的尺寸不符以外，其它細(xì)節(jié)都沒問題。因為之前所有在市場上露過面的夏東屹的作品尺寸都一樣，陸瑤琳那幅卻小很多，這個區(qū)別很不對勁。

    正大拍賣行比楊文爍更想知道畫的真?zhèn)?，又免費為她提供過四次鑒定，其中有次的專家是他們那幾個秘密客戶中的一個派出的人。其他幾個專家都在畫的尺寸上糾結(jié)，但最后這個專家沒置一語，只是出了個合理的價錢。拍賣行的人由客戶出的這個價錢斷定畫是真的。

    但楊文爍不肯賣，她說她只是想鑒定真?zhèn)?，沒打算賣。

    但出價的買家，非買不可。

    那個客戶價格越抬越高，數(shù)字超過之前最后賣掉那幅的三倍以后，楊文爍才終于松口，說賣可以，但要跟買家見面。她說她也是衷愛藝術(shù)的人，怎么樣也得看看自己心愛的藝術(shù)品是被什么樣的人買去。拍賣行通過電郵跟買家商量，買家同意了，并在約定好的時間出現(xiàn)，但楊文爍卻沒有出現(xiàn)，放了他們一個大大的鴿子?？杉词惯@樣，客戶也沒生氣，只是要求拍賣行繼續(xù)跟楊文爍溝通，價格不是問題，只要能買到畫。

    老懶說：“楊文爍做所有這些事都是匿名和隱瞞身份的，還喬妝改扮過。我把楊文爍的素顏照給拍賣行工作人員看時，他們不能十分確定，只說有點像，特別是嘴角那顆痣。再把她在‘上帝之手’案件中幾次喬妝過的照片給他們看，才都認(rèn)出來，說就是她。”

    還有一個細(xì)節(jié)：楊文爍辭職前不久，青棋律師事務(wù)所全部辦公室和員工宿舍都遭了竊，丟失很多財物，城東分局接的警，當(dāng)成一般入室盜竊案處理，到現(xiàn)在沒有破案。

    老懶認(rèn)為那應(yīng)該是一樁偽裝成普通入室盜竊案的特定盜竊案，是挖空心思想買那幅畫的買家終于查到楊文爍的身份以后干的，以為她會把畫藏在辦公室或者住處，因此才會有入室盜竊的事情發(fā)生。

    誰能想到她會把畫放在陸瑤琳家里呢。

    那些不惜一切想弄到畫的人，就是把腦袋剖開來也想不到吧，那么貴重的東西，居然堂而皇之掛在別人家的客廳里。

    楊文爍就是怕他們查到自己以后會硬偷或硬搶，所以把畫送給了陸瑤琳，表面上看好像是賄賂，實際上卻是陸瑤琳給她當(dāng)了兩年多的保管員，并且應(yīng)該是從頭到尾被蒙在鼓里的。

    從時間上看，楊文爍打電話叫陸瑤琳把畫還給她時，陸瑤琳肯定已經(jīng)從新聞里看到通輯令了，但因為自己有很多把柄握在楊文爍手里不得不聽她的，所以監(jiān)控錄象里拍到的表情是又慌張又驚懼的。

    陸瑤琳一直在鉆著法律空子行缺德之事，楊文爍作為她的助理，肯定有很多證據(jù)，鉗制起來太方便。

    所以，那幅畫跟“上帝之手”策劃的那起連環(huán)命案沒有關(guān)系，它只跟“上帝之手”本人有關(guān)系。

    它是夏東屹放出的一個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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