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疑惑不已，慢慢走到馬車前，道：“你真要將我押解進京？難道我奪回丹參都無法抵消一些罪責？”
“不必再多說了。”隔著窗戶，九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渺遠，更讓她捕捉不著他的心思。
“可我覺得自己罪不至死！”她又氣又急，索性迸出了怨憤。周圍的士卒很是吃驚，紛紛向這邊看了過來。九郎似是不悅了，重重道：“胡言亂語些什么？我何曾說要殺你？”
“你不是要啟程了嗎？”她愕然。
“我要回京，但不會帶著你?！彼卮?，“時間緊迫，無暇再與你細說。我已告訴了驛站官員，讓你在此休養(yǎng)。不過你切勿貪得無厭，一旦可以動身便離開這里，不要長久盤桓不去?！?br/>
他說來簡單至極，雙澄卻不敢相信。“我……我不會被治罪了？！”
“難道你還希望被關押起來？”他冷冷道，“走了之后，再不要說起這件事，也不要再與那些劫匪混在一起……人心難測，你武功雖好卻涉世未深，又怎能應對那些慣使奸計之人？”
他說話語氣還是漠然，卻讓雙澄頗為意外。她與他本是殊途，一個混跡江湖，一個高高在上，沒有料到他竟會就這樣放過自己，最后那兩句話，更不像是立場完全相反的人所說。
她還在驚訝之中，九郎卻將窗子推開幾分，抬手遞出一物。
淡金色夕陽之下，他手指白皙如玉，掌心輕托著嫣紅絲線腕帶，上綴有兩粒滾圓的銀珠。雙澄心頭突突直跳，遲疑道：“你真的，還給我了？”
“我留著無用?！睖\灰陰影籠著他清絕側臉，只隱隱顯出輪廓。
雙澄鼓起勇氣伸出手去，纖細指尖無意間便觸到了他的掌心。只如飄零花瓣曳過清淺水面，一瞬而逝。她覺得自己手心發(fā)涼，九郎卻已收回了手。
此時元昌上馬發(fā)令，馬隊便徐徐啟程。邢州官員個個肅容跪拜于道路兩側，四周唯有馬蹄踏雪發(fā)出的輕微聲響，以及那銅鈴輕蕩，搖出渺遠寒涼。
雙澄站在雪屑中，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馬車，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幾步?？梢坏┯昧Γ壬咸弁措y忍，加上雪地濕滑，竟險些摔倒。
車隊中的侍衛(wèi)見狀，急忙叱道：“休要追隨，還不趕緊退下！”
她咬牙，扶著左腿歪歪斜斜奔到馬車后，道：“昨天晚上與我說話的是你嗎？”
馬車還在緩緩前行，九郎在車中道：“什么？”
“你叫容寧？”雙澄眼看自己要追趕不上，急得攀著車窗，“我們認識嗎？不然你為什么會這樣放了我？可我怎么不記得見過你……”
九郎沉默不語，近旁侍衛(wèi)策馬上前，抓著雙澄的肩膀就要將她拽走。她發(fā)狠死拽著車窗，左腿一陣鉆心疼痛，想必是傷口迸裂出了血。此時忽聽一聲輕響，車窗再度打開，披著玄黑貂絨的九郎就在里面。
雙澄心頭恍惚，但雙肩已被侍衛(wèi)緊緊擒住。馬車的行速略微減緩，九郎望著她，從座椅下取出一根烏木拐杖，遞出了窗口。
她愕然，沒有去接。
“給你，近日用得著?！彼谲嚧皟?nèi)，不含情感似的望了她一眼，見她仍不接，便將拐杖硬是一推，投入她懷中。不待雙澄說話，他便已轉回臉去，吩咐車夫全力行進。
侍衛(wèi)們縱馬緊隨，不再管顧雙澄。
她握著那冰涼烏木，看馬車在夕陽下漸漸駛遠，不禁遙遙問道：“那我以后怎么還給你？”
“不必還?！彼谲噧?nèi)答道。
“可等我腿傷愈合，就不需要了……”雙澄還是不死心，吃力地奔了幾步，喊道，“要是我去汴梁，怎樣才能找到你？”
雪后黃昏尤為清寒，風卷著簾子飄飛不止，九郎本已想將窗子關緊?？苫厥字H，恰望到了積雪長街間那個孤單身影。他怔了怔，不由抬手推窗：“宣德門內(nèi)第九家，朱紅金釘門，黛綠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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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列車馬出了邢州后日夜兼程，穿風履雪，一路南下，過大名府、相州、朝歌等城池，終在歲末之際進入了皇都汴梁。
那日久陰乍晴，湛藍天幕間云如絲縷，金暉似箭，耀出萬般光華。汴梁四十八里外城之上積雪猶存，遠遠望去如白梅團簇。護龍河畔寒意透骨，可赭紅城門間販夫走卒依舊往來不絕，雖是嚴冬季節(jié)，卻絲毫不見蕭條之意。
守城士卒見了這隊人馬本待上前盤查，可一望到元昌的白玉腰牌便急忙叩拜。馬隊未加停留，迅疾穿過汴梁城北封丘門，過青暉橋，沿城里牙道徑直前行。進入里城后道邊各植榆柳成蔭，每二百步便有防城庫森然佇立。與外城的喧鬧繁華不同，此地因臨近皇城大內(nèi)，中間大道兩側建有朱紅圍欄，并不準平民接近。故此縱然冬日陽光暈灑道路，車馬行處仍是寂靜一片。
空中金烏灼灼，遠處皇城巍峨，朱紅城樓隔斷俗世塵囂，碧綠琉瓦輝映萬千氣象。車馬趨至大內(nèi)北門，禁衛(wèi)見了元昌便單膝下跪行禮，雖如此，出入查核不可輕疏。三查三驗之后，伴隨著沉重的響聲，皇城最北的供宸門緩緩開啟。
肅穆如山川的皇城大內(nèi)，直至此時才徐徐展現(xiàn)于眼前。
九郎垂著眼簾坐在車內(nèi)，陽光鉆過簾子，斜斜灑在他肩頭，如水珠般蕩漾不已。
漫長的行進中周圍聽不到任何雜音，伴著他的只有仿佛永無休止的車輪聲。之前經(jīng)過外城時來自民間的喧嘩笑語早已消散，來去匆匆，如同虛無夢境。
過了許久，馬車慢慢停下，外面?zhèn)鱽斫l(wèi)聲音。依著印象，應該是已經(jīng)來到了臨華門。再往里去，便是后苑了。
果不多時，有內(nèi)侍高班率兩列黃門匆匆趕來，在馬車兩側跪拜相迎。九郎隔窗望了望，道：“馮勉怎不前來？”
高班恭敬道：“太后思念九哥，方才將馮高品叫去問話了?！眱扇藛柎鹬g，已有兩名黃門輕輕打開馬車車門，高班躬身撩起遮風簾子，輕聲道，“殿下小心?！?br/>
九郎自座位之側取來一支玄黑木杖，一手撐著，一手扶住車壁，慢慢下了車。高班小心翼翼地上前攙扶，詢問是否需要休息片刻。九郎卻搖頭道：“不必，送我去寶慈宮?！?br/>
臨華門到寶慈宮相距甚遠，九郎換坐了華頂乘輿，其間又穿過迎陽門，并途經(jīng)坤寧殿等重重宮闕。待等抵達寶慈宮門前，雖則寒氣仍未散去，但漫天陽光拂照下來，映得寶慈宮如沐金輝，愈加莊嚴。
九郎下了乘輿，在內(nèi)侍迎候下入了宮門。寶慈宮內(nèi)極為肅靜，即便是宮人行禮，亦是斂容低聲。他早已習慣這種氣氛，沿著玉階拾級而上，在太后寢宮前靜默候傳。
片刻之后，就有內(nèi)侍前來宣召，這才可低首而入，行動時亦需萬分謹慎，不得有所驚動。他行走時需有借助，杖子輕叩在清水似的方磚地上，在原本悄寂的寢宮內(nèi)微微回響。
若是以往，他倒不覺自己異樣，只是現(xiàn)在這情形之下，卻感覺有些不安。
倒是水晶簾后的潘太后聽得這熟悉的聲響，不由紅了眼眶，連聲喚道：“九哥，九哥回來了？”
他持著杖子想要下跪，卻被一旁的內(nèi)侍勸止住了，只得躬身行禮，溫和道：“嬢嬢，臣剛剛趕回，舟車勞頓，還未及換身衣衫，請嬢嬢不要讓宮人撩開簾子，以免污穢沖撞?！?br/>
“你最是愛潔凈，哪會有什么污穢？我要看看我的九哥，你頭一次離京便走了那么久，是否憔悴了許多？”說話間，長挑身材的宮人已輕輕卷起水晶簾，請九郎入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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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疑了一下，只得緩緩上前。潘太后身著暗褐云錦大袖羅衫，肩上披著豐潤狐裘，斜倚在山水獨屏紅木美人榻之上，腰后襯著杏色團錦軟墊。她原是駐顏有術，雖年近花甲卻仍頗有神韻，可惜而今病痛纏身，使得兩頰消瘦，鬢邊也有了幾絲銀發(fā)。
美人榻兩側有諸多宮人奉巾添香，又有一名身材微胖的圓臉內(nèi)侍躬身站立。
那內(nèi)侍見了九郎，立即面含微笑，跪拜道：“殿下，太后多日來始終牽掛于您，今天一早便叫臣來此，說了您小時候的許多事情?！?br/>
“聽說嬢嬢叫來了馮勉，臣還覺得奇怪，卻原來真在這里?！本爬烧f著，便向潘太后再度致禮。
“我對你牽掛得緊，便叫來馮勉，與他絮叨絮叨，也好過獨自擔心?！迸颂笠贿呎f著，一邊抬起手腕，“九哥，上前來坐?！毖垡娝陂竭?，眉宇間帶著倦意，她不由憐惜道：“果然勞累至極，你若累了，就可先回去沐浴更衣，何必急著趕來見我？”
“臣擔心嬢嬢身體?！彼Ь吹?，“幸而聽說嬢嬢的精神已比先前好了不少，看來朔方丹參入藥后確有奇效?！?br/>
潘太后嘆了一聲，以素羅帕子輕輕拭淚：“我這場病來得突然，幸得你不遠千里將丹參送回，方才有了些起色，只不知可否能維持下去……”
“嬢嬢既然已經(jīng)好轉，經(jīng)由太醫(yī)們精心調養(yǎng)，自然是能強健如初的?！彼肓讼耄值?，“其實本是五哥自告奮勇要去取回丹參，可爹爹后來卻又叫我前去，若不然，或許還能更快些?！?br/>
“你還是內(nèi)心良善……”潘太后喟然，抬手吩咐宮人，“你們先退下，我要單獨與九哥說說話?！?br/>
九郎略感意外，宮人與內(nèi)侍們依次退出，馮勉亦低首離開。潘太后這才叫九郎再往前坐些，因攜了他的手，輕聲道：“我聽說此前在邢州出了些事情，是否果真有人膽敢搶奪丹參？”
九郎心知潘太后雖身處深宮，天下大事卻無不在其掌握之中，便只得如實說了邢州之事，單單對雙澄輕描淡寫一帶而過。饒是如此，潘太后仍是緊抿了唇，臉色愈加蒼白。
他忙勸慰：“嬢嬢，那些盜匪與瀆職丟物的河間馬軍已經(jīng)被關押在邢州監(jiān)獄，等臣稟明爹爹后，再請爹爹定奪?！?br/>
潘太后卻冷笑一聲，重重一叩榻上矮幾，眼里含著尖針般的光?！白詮奈也〉怪螅偌移呷諆?nèi)連接撤換戶部、工部五名要員，前日里御史中丞在殿上含淚陳說變法之弊，卻被他一紙詔書貶出汴梁。你說，我這次得病，豈不是正遂了他的意？！”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