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光緒二十年（1894）冬至將至，冬至在農(nóng)村是個大節(jié)，被稱為亞年。柳公盛糟坊給家不在縣城的作坊伙計放了三天假期，讓他們回去探親。而楊邵文在柳公盛糟坊做學徒工已經(jīng)一月有余，在回家前，他也從老板娘柳二nǎinǎi的手中拿到了第一個月的工錢。

    柳二nǎinǎi給他發(fā)了一銀元。

    楊邵文總共做了一個月零七天的學徒工，按照糟坊的規(guī)定，工錢按一個月算，多的幾天零頭要抹去。但柳二nǎinǎi還是把多出這幾天的工錢算給了楊邵文。倒不是因為柳二nǎinǎi天生大方，而是柳二nǎinǎi看上他了。

    柳二nǎinǎi對楊邵文一個多月的表現(xiàn)非常滿意。楊邵文勤快、能吃苦，學得快，而且眼力勁好，看見糟坊有什么活缺少人手，他總是積極上前幫忙。一個多月時間，糟坊什么樣的活他幾乎都能插得上手，算得上是個萬金油。甚至是糟坊的賬房事務(wù)，他也能幫得上忙。

    讀書人到底還是比一般賣力氣的農(nóng)村漢有些優(yōu)勢的，起碼腦瓜子要好使得多。

    柳二nǎinǎi雖然對楊邵文考不上功名頗看不上眼，但肯在作坊做工的讀書人卻也不多，再加上楊邵文頗能吃苦，柳二nǎinǎi便起了籠絡(luò)之心。

    “邵文，你很不錯。以后你就算是我們糟坊的正式伙計了，工錢都按每月一元算，你與糟坊的契約也一并簽了，如何？”

    “謝東家抬愛！”

    楊邵文不卑不亢的回道。對于簽契約一事，他心中另有計較?！爸劣诤炂跫s，既然當初說好是三兩月，倒也不用著急，還是讓東家多觀察些rì子?？偟米寲|家將我的品xìng看通透了才好?！?br/>
    柳二nǎinǎi微有失望，她給楊邵文加工錢，主要還是為了讓楊邵文簽這個“賣身契”，將他徹底綁在糟坊。當初沒讓楊邵文簽約，柳二nǎinǎi有些后悔。

    “隨你吧。我是覺得，簽了約，你們這些伙計各方面的利益就都有了官家的保障，主要還是為你們自己著想?！绷ǎinǎi神情慵懶，似乎說的就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隨后又與楊邵文拉了些家常，問起了他的家庭情況。聞聽楊邵文家中父母雙亡，并留下四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后，也有些明白為何楊邵文一介弱質(zhì)書生卻能耐得如此苦累。

    臨走前，柳二nǎinǎi讓楊邵文從糟坊中拿些醬油回去，以做家用，楊邵文也都表示感謝。

    拿了工錢，楊邵文本想在城里買一床厚被和一些肉食，給家里的弟弟妹妹改善生活質(zhì)量。只是一問價錢才知，一條新被子最便宜的也要2銀元，豬肉大約一角二分一斤。肉食倒是可以買上一些，但他考慮到天氣漸冷，家里的房子也經(jīng)常漏風，還是解決御寒問題更為迫切。好在，城里的一些雜貨店也經(jīng)營二手貨，楊邵文還是用一銀元淘到了一條八成新的被褥。

    心中不免有些感嘆，自己辛辛苦苦一個月，所得工錢竟然買不起十斤豬肉或是一條被子。他將之折算到現(xiàn)代社會的幣值，自己第一個月的工資也就相當月每月一百多元的收入。聽說，他這還算是做學徒當中的“高薪”了。

    買了一條舊棉被，兜里也就空空如也。楊邵文也沒錢坐船，仍舊步行回去。其實，就算是有余錢，他也未必舍得花，他如今對錢的珍貴已經(jīng)有了切身體會。

    背上背著條厚厚的被子，手中拎著大瓶醬油，回去的路走得艱辛了許多。不過，他運氣不錯，走到下午時，碰上了在河道中撐船的劉三福。

    “邵文，上來吧，劉伯載你一程！”

    “劉伯，我可沒有船錢給你?！?br/>
    劉三福笑罵道：“你個瓜娃子，你劉伯還能收你的船錢？少廢話，快上來。你自己走路回去，怕是走到天黑也趕不到家中。”

    楊邵文沒再推卻，與劉虎父子也勿需過多客套。

    在船上，還坐著一個農(nóng)村中年婦女，兩旁各放著一個大竹筐，里面盛著些rì常生活用品。她是劉伯的船客，家住鳳鳴村，與楊邵文的楊浦村并不順道。因為要先送這個婦女回村，船只需要繞路。

    路上無聊，楊邵文與這個婦人攀談起來。從她口中得知，婦人是去鄉(xiāng)鎮(zhèn)賣土布的，順便采買點生活用品。

    “大嬸，這次去鎮(zhèn)里賣的土布不少吧？我看你的兩個大竹筐都挺大的。”

    “總共30來匹吧！”

    楊邵文感覺挺多的，他們家玉華，每次大約也就能織個6匹左右。他恭維道：“大嬸手腳很快啊，這次應(yīng)該賣了不少錢吧？”

    按照玉華給他說過的行情，每匹土布是以三角的價錢回收，這三十匹布能售得9銀元，扣除買花的成本，純收入在4元左右。

    那中年婦女解釋道：“主要是積得久。這三十匹布，我們?nèi)覐南奶扉_始織，差不多有四個月時間了。平均每月賺個1元左右，rì子過得緊巴巴的。”

    楊邵文奇道：“都將近小半年了，干嘛積這么久??？”

    貨積這么久，家里rì常用度的活錢就少了。他聽玉華說，他們家的布積個兩個月才賣，楊邵文已經(jīng)覺得夠久了，想不到還有積四個月的。

    中年婦女白了他一眼，覺得他問的問題可不怎么樣：“誰不想早點賣布啊。可收貨的花紗布店，都在幾個大的鄉(xiāng)鎮(zhèn)，路可不近，坐船又花銷大。我們農(nóng)村人織的土布一般都是存?zhèn)€一兩月，然后去鄉(xiāng)鎮(zhèn)賣，順便帶些生活用品回來。住的越偏僻的，存的越久。要不然，走一趟鄉(xiāng)鎮(zhèn)可不劃算，是不是？”

    看楊邵文細皮嫩肉的，應(yīng)該是個不怎么過問油鹽醬醋的讀書人，中年婦人覺得她這是教年輕人生活常識了。楊邵文也點頭稱是，晚清不比現(xiàn)代，交通的不便，他也算是有深刻體會的。

    說到賣布，中年婦人又跟楊邵文抱怨起店家的蠻橫：“那些黑心腸的店家，說是從明年起，土布的收貨價格要再降一分。小伙子你可能不清楚，大嬸還是個姑娘的時候，可是按照4角一匹的價格收的，現(xiàn)在都降到3角一匹了，他們竟然還要降。哎，這以后的rì子可怎么過?。　?br/>
    嘮嘮叨叨間，船已經(jīng)到了中年婦人所在的鳳鳴村。這個村子與楊浦村都在縣城邊角，但屬于馬澤鄉(xiāng)管轄，而馬澤鄉(xiāng)不像楊浦村所在的南丫鎮(zhèn)，那里是沒有收土布的花紗布店的。所以，相比起楊浦村，這地方的村民售賣土布更加不便。

    婦人一下船，劉三福便駕舟徑直往楊浦村行去。路上楊邵文與之閑聊，自然是少不了說些自己在縣城做學徒工的事情，并打聽些劉虎的近況。時不時的，劉三福會經(jīng)常感嘆自己老了，這cāo船的營生是越來越干不動了。楊邵文總是笑笑，安慰劉伯是老當益壯，劉虎以后也會有大出息的。

    腦中，卻是還在咀嚼那中年婦人的話語，隱隱約約間，似乎捕捉到了一絲商機。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