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還是來了。柳梢慢慢地后退，雙手緊緊地掰著身旁的巖壁。

    能破解結(jié)界，食心魔果然在青華宮內(nèi)。洛歌那一擊何等厲害，他的傷不可能好得這么快，估計是太心急，所以才趁著商鏡未歸，迫不及待地來下手。

    若反抗，必定會驚動看守弟子，魔力恢復(fù)的事就要暴露，但此時為了保命也顧不得那么多，只要纏住食心魔，讓仙門的人看到他就好了。

    眨眼間，坑底血霧彌漫。

    濃重的魔氣侵襲，體內(nèi)魔血隨之沸騰，柳梢全神盯著血霧里的動靜，杏眸漸漸地陰沉下去。

    沒錯，跟他拼了！

    眼看著，暗蓄的力量一觸即發(fā)——

    突然，所有血霧如潮水般迅速退回縫隙外，緊接著縫隙合攏，結(jié)界恢復(fù)原狀。

    “謝師兄？”頭頂傳來洛寧的聲音，“你怎么在這兒？”

    “徵月魔宮頻繁干擾人間城防，想讓我們放人，掌教和仙尊們都出去了，我怕這邊有意外，所以過來看看?！?br/>
    “最近辛苦師兄?！?br/>
    “掌教命我鎮(zhèn)守青華宮，這便是我的職責(zé)，只要六界太平，辛苦又有什么，”謝令齊停了停，輕聲道，“仙道原該超脫生死，別太傷心了，還有師兄在呢?！?br/>
    “我知道，多謝師兄?！?br/>
    “記得你小時候么，”謝令齊似乎有點失望，“那時你還經(jīng)常纏著我，想不到如今你我竟生分至此?！辈淮鍖幷f話，他又笑道：“好了，我并沒有生氣，定會尋藥治好你，你也是個懂事的姑娘，照顧好自己，別讓師兄不放心?！?br/>
    洛寧“嗯”了聲：“方才青華宮師兄找你呢，掌教他們有信來?！?br/>
    謝令齊還沒答話，果然就有弟子走來：“原來謝師兄在這兒，商宮主來信，卓師姐請你過去商議?！?br/>
    “師兄快去吧?！?br/>
    “你……”

    洛寧道：“我先看她到底怎樣了，立刻就來找你?！?br/>
    原西城親自封印了柳梢的魔力，應(yīng)該不存在問題。謝令齊皺眉叮囑：“此女出身武道，你已經(jīng)保住她的命，斷不可輕信于她，我讓人守在外面，你看過就快些回去，我晚些時候再來找你?！?br/>
    說完他便匆匆離去。

    .

    魔力恢復(fù)，柳梢在坑里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

    當(dāng)時是謝令齊從自己手里接過冰弦琴，他最有嫌疑，誰知道他對洛寧的好是真是假呢……

    眼下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柳梢抱著額頭，覺得混亂無比。

    原西城他們都不在，只讓謝令齊與卓秋弦鎮(zhèn)守青華宮，怪不得食心魔會肆無忌憚地下手！沒想到的是，徵月魔宮此時干擾人間城防，聲稱救自己，這不是讓仙門認(rèn)定自己與魔宮勾結(jié)了嗎？

    “柳師姐?！陛p飄飄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柳梢收回思緒，仰頭看，只見少女坐在高高的巖石上，身形比往日更瘦小單薄。

    良久的沉默。

    洛寧開口：“你別怕，我想過了，只要食心魔還想潛伏在仙門，就不會輕易對我下手，從現(xiàn)在起我就守在這兒，沒人敢來害你。”

    是啊，還有人相信自己。柳梢啞著喉嚨道：“我沒事，你要當(dāng)心?！?br/>
    洛寧“嗯”了聲：“我修為淺，這樣你聽著很費力吧？”

    她用傳音之術(shù)，是為了防備偷聽。柳梢立刻道：“我能聽見?！?br/>
    洛寧又不說話了。

    柳梢道：“別相信謝令齊?！?br/>
    “我知道，”洛寧停了下，“我相信哥哥，他相信的是你，我也信你?！?br/>
    一夜之間，公主失去了庇護(hù)，所以，也會長大嗎？

    柳梢靜靜地望著她。

    看吧，柳梢兒，這就是你當(dāng)初嫉妒的女孩子，天生殘缺沉眠，醒來后僅僅在哥哥的保護(hù)下過了十幾年快樂簡單的日子，如今至少你還有一身修為，還有報仇的希望，她卻連保護(hù)自己的能力都沒有，但是此刻，她在保護(hù)你呢。

    還有什么理由放棄？還有什么理由自怨自艾呢？

    “講講大荒發(fā)生的事吧?！甭鍖庉p聲說道。

    “好。”

    夜帷落下，半月升空，謝令齊也不知道因為什么緣故沒有再來，洛寧也沒有離開。

    坑底潮水回漲，發(fā)出低低的嗚咽聲。

    洛寧歪倒在巖石上，應(yīng)該是睡著了。

    在柳梢的敘述里，她的哥哥是安心離開的，他盼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原來安慰人的感覺是這樣？柳梢抱膝而坐，靜靜地聽著水聲。沒有如實講出最后的情形，因為怕她難過傷神。

    托付三件事，實際上卻只有兩件。他其實是在擔(dān)心妹妹吧？沒有說出來，是因為他知道，她的處境比洛寧更加危險，她才是食心魔的目標(biāo)。

    “今日之事，換成寧兒我也會如此?！彼@么說，是不令她內(nèi)疚。

    真換成洛寧，他會如何選擇？柳梢沒有計較這些，也永遠(yuǎn)不會再計較這些了。

    也許有這個結(jié)果也是好事，若一切照計劃，食心魔追蹤自己回青華宮，商鏡相信食心魔的存在，必會進(jìn)行徹查，洛寧卻偏偏在此時來了青華宮，重傷的食心魔難以藏身，未必不會遷怒挾持她，如今自己受冤枉，洛寧反而安全了。

    柳梢心頭猛地一跳。

    阿浮君沒有公開洛歌的事，難道是……

    也不對，柳梢否認(rèn)了這個可能，阿浮君跟洛寧又不熟，更談不上什么交情，最多是洛歌當(dāng)初從自己手下救了他一命，要說那個冷血的妖王會報恩，簡直是笑話。

    頭頂似乎有動靜。

    柳梢警惕地抬眼：“是誰？”

    洛寧還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在巖石上，一朵斗大的雪花緩緩地飄落，紫衣男子立于花中，藻形簪尾上的寶石與雪光相映，顯得那張臉更加柔和。

    “訶那！”柳梢立即站起身，只來得及叫出這一聲，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下來。

    見她蓬頭散發(fā)形容狼狽，訶那沉默了下，道：“我都聽說了?！?br/>
    “你怎么進(jìn)來的？”柳梢擦擦眼睛，又恍然，“是卓師姐？”

    他與見素真君洛宜有淵源，又曾與卓秋弦聯(lián)手對付食心魔，卓秋弦自然信任他。加上堂堂青華宮并非浪得虛名，就算商鏡不在，長老弟子里也不乏高手，魔尊進(jìn)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卓秋弦才會同意讓他來看自己吧。

    柳梢本來還打算讓洛寧再去找卓秋弦，如今見他來了，既傷心又歡喜：“你……”

    “事不宜遲，”訶那壓低聲音打斷她，“我來救你出去?！?br/>
    柳梢大吃一驚，下意識地拒絕：“那怎么行！”

    此時逃走，等于坐實了勾結(jié)魔宮的罪名。

    “你已經(jīng)無路可走，”訶那明白她的意思，“徵月魔宮明目張膽地要人，仙門認(rèn)定你與魔宮勾結(jié)，就算商鏡回來，你有十足把握令他相信你？”

    柳梢愣住。

    是啊，商鏡回來又能改變什么？冰弦琴被毀，如何令他相信？仙門有魔仙，這個消息太駭人聽聞，能為自己作證的只有羽星湖和阿浮君，就算阿浮君肯出面，妖界與仙門關(guān)系微妙，仙門會不會信他的話也難說；羽星湖又深入大荒尋找妻子去了，不定幾年才出來，況且大荒地廣兇險，他獨自一人，變數(shù)何其多，食心魔可能已經(jīng)著手安排對付他了。

    訶那語氣凝重：“此番白衣告知我消息，讓我來救你，正好配合魔宮調(diào)虎離山之計，等商鏡他們回來，你再要逃就難如登天，別忘了你是魔，總有魔性，縱使他們饒你一命，你也是終身被囚的下場?！?br/>
    是白衣讓他來的？柳梢看他一眼。

    白衣屢次賣人情，是因為自己身上的力量？風(fēng)浪中，洛歌最后留下的話是真的嗎？

    訶那以為她還在遲疑：“食心魔在仙門，你留在仙門一日，隨時都可能發(fā)生意外，機(jī)不可失，你想清楚?！?br/>
    柳梢打了個寒噤。

    沒錯，方才若不是洛寧來，食心魔不就對自己下手了？

    思緒亂如麻，柳梢指著洛寧隨口道：“你先把她送去卓師姐那里，我……再想想。”

    “時間不多，盡快決定?！痹X那飛身而起，抱著洛寧離開。

    柳梢盤膝坐下，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究竟是該走，還是該留下來？此刻面臨的抉擇十分關(guān)鍵，也十分艱難，她卻偏偏不是個會拿主意的人，每次的決定似乎都沒有正確的。

    走，仙門會認(rèn)定自己有罪。

    可是留下來，就等于把命運完全交給了別人，包括食心魔。

    把命運交給別人？

    心頭登時雪亮，柳梢情不自禁地冷笑。

    不！不能死，更不能被囚禁！洛歌為自己換回的生機(jī)，怎能輕易交給別人來定奪！此時離開也許會令誤解更深，但至少還有機(jī)會，只要活下去，自己就能變強(qiáng)，能報仇，能做更多的事！

    仙門大劫到底是什么？也許不是指食心魔得到魔嬰，而是洛歌的隕落，仙門再無人能牽制食心魔，更可怕的是，他們根本不相信食心魔的存在。

    不能讓這種事發(fā)生。

    你想怎么做？你認(rèn)為該怎么做？

    柳梢清楚地記得他最后看來的那一眼，沒有后悔，卻有遺憾與內(nèi)疚。

    救了她，放走食心魔，覺得愧對蒼生嗎？那么就由她來完成吧，她要活下去，為蒼生除去食心魔這個禍害，了卻他的遺憾。

    浮躁已久的心，終于在此刻回歸寧靜。

    夜深，當(dāng)訶那再次踏雪花到來，柳梢站起身：“我跟你走?！?br/>
    .

    昔年見素真君之夫正是青華宮東來尊者卓衍，訶那曾得見素真君指點，對青華宮結(jié)界也略知一二，嚴(yán)密的結(jié)界很快被撕開一角，禁魔坑底果然連通東海，兩人立即潛入水中。訶那在海中如履平地，紫衣被水牽開，隔著生動的海波看去，竟也有種飄逸感。

    柳梢避水急走。

    有關(guān)海的記憶，如此的令她痛恨，又難以忘記。

    兩人逃出數(shù)百里，訶那才停住。

    柳梢突然想起：“我們這樣走了，會不會連累卓師姐？”

    訶那搖頭：“她明知我與見素真君的關(guān)系，還放我進(jìn)去，意思已經(jīng)很清楚了?！?br/>
    柳梢愣住。

    謝令齊應(yīng)該也是被她拖住了，原來，她終究是信了自己嗎？

    “好了，”訶那道，“那么多人看著我進(jìn)青華宮，我也要去妖界避避風(fēng)頭，這些時日不能來見你了?！?br/>
    為洛歌之事，仙門必有一陣忙亂，不可能進(jìn)妖界去找他算賬。柳梢點點頭：“謝謝你，訶那?！?br/>
    見她鄭重的模樣，訶那忍不住一笑：“你……”

    突然，一道白影自面前的水波影里浮現(xiàn)，嚇了柳梢一跳，卻是阿浮君。

    訶那便沒再說，輕輕地頷首：“你來了?！?br/>
    視線自柳梢身上掃過，阿浮君淡淡地道：“主君說人救出來之后，盡快回去?！?br/>
    柳梢明白其中含義，他是在提醒自己記得妖君白衣的人情。

    訶那轉(zhuǎn)向她道：“我也不送你了，你的朋友就在前面接應(yīng)，珍重?！?br/>
    “謝謝你，也謝謝白衣?！绷以俅蔚乐x，然后遁走。

    等她離去，阿浮君才又開口道：“這一次妖闕救她性命，再大的人情也不過如此，無論將來她是死是活，都會記得妖闕之恩。”

    訶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下，道：“你這樣算計她……”

    阿浮君打斷他：“施恩已畢，我們無須再為她分心，百妖陵已決定發(fā)兵攻打妖闕，苔老他們還等著商議大事。”

    “罷了，回去吧。”

    .

    不說訶那與阿浮君自回妖闕，這邊柳梢別過他們，水遁疾行，兩個時辰后就看到了岸。

    岸上果真等了一個人。

    一如當(dāng)年，他站在白色的沙灘上，任那溫柔的波浪一層一層在足邊蕩開。

    “柳梢兒，”他含笑伸出手，斗篷被掀起優(yōu)雅的褶皺，“走，我們回去了。”

    想不到是他來接自己，柳梢盯著面前修長漂亮的手指，沒有接受，卻也沒再像往常那樣發(fā)脾氣：“走吧?！?br/>
    .

    洛歌之事震驚六界，卻也令許多人暗自松了口氣。正如盧笙所言，仙盟聯(lián)盟并未因此出現(xiàn)裂縫，人間防守依舊固若金湯，武揚(yáng)候與加入仙武聯(lián)盟的幾脈武道頭領(lǐng)親自上青華宮悼唁，當(dāng)場對柳梢下了格殺令。

    青華七重階，一道藍(lán)影拾級而上，沿著寬闊的白石道大步走向通玄殿。風(fēng)卷起長長的白色發(fā)帶與黑色發(fā)絲，隨藍(lán)袍后擺起伏，風(fēng)姿瀟灑。

    兩旁弟子卻無心欣賞，多數(shù)都帶著責(zé)怨之色，連平日最崇拜她的女弟子們也不出聲。

    卓秋弦全不理會，徑直從他們面前走過，入殿跪下：“卓秋弦前來領(lǐng)罰?！?br/>
    高階上，眾掌門仙尊左右列坐，臉色都不好。

    “魔宮果然是在調(diào)虎離山，可恨！”祝沖終是忍不住道，“青華宮把守仙界通道，怎能讓外人隨意進(jìn)出？那女娃吸收魔嬰之氣，修為增長駭人，這豈不是放虎歸山！”

    商鏡端坐中央主位，略顯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倒更加威嚴(yán)，只是多了一絲黯然。他在歸途中聞知洛歌噩耗，接著就被尸魔石蘭纏上，然后是魔宮再犯人間，根本來不及喘息，他一邊處理城防，一邊暗暗擔(dān)憂未來局勢，待事情平息便日夜兼程趕回青華宮，奔波之苦全顧不得了。

    商鏡沉聲道：“秋弦，你這次也太疏忽了！”

    旁邊卓姓長老毫不客氣地責(zé)罵：“看你往日做事還謹(jǐn)慎，原掌教才臨時將青華宮托付與你，想不到你這些年在外毫無長進(jìn)，令人失望！”

    卓秋弦頭也不低：“是我輕信于人，致使罪魔逃脫，我愿受罰?！?br/>
    她向來敢做敢為，許多大弟子都站出來為她求情。

    蘇信忙上前道：“此事不能全怪卓師姐，那位訶那仙長自稱見素真君于他有半師之緣，又會重華宮術(shù)法，見素真君自幼便有聰慧機(jī)敏的名聲，頗能識人，因此卓師姐才沒有防備。”

    萬無仙尊也道：“發(fā)生這種事，兩個孩子哪能想那么多。”

    “若要罰，不應(yīng)只罰卓師妹，”謝令齊站出來，走到卓秋弦身旁跪下，“我亦有失查之過?！?br/>
    旁邊一名青華大弟子忙道：“人又不是師兄你引進(jìn)來的，與你何干。”

    謝令齊搖頭：“我與卓師妹受諸位掌門之命鎮(zhèn)守青華宮，卓師妹輕信于人固然不妥，但我既知此事，仍不加防備，也是疏忽，此事若有十分過錯，弟子與卓師妹便各占五分，要罰也是一人一半才公平?！?br/>
    此事說來真不怪他，他分明是在為卓秋弦分擔(dān)，眾弟子不約而同地面露欽佩之色，等著商鏡決定。

    商鏡沉吟，遲遲未表態(tài)。

    幾位青華長老甚為感動，紛紛道：“好孩子，不關(guān)你的事，快起來?！?br/>
    卓秋弦原是青華后輩里最拔尖的，如今晉升在即，受罰定會耽誤修行，青華優(yōu)秀的后輩就這幾個，又沒了商玉容，眾人口里責(zé)罵她，其實還是心痛的，只是放走害洛歌的兇手，誰都不好說情，謝令齊身為南華首座弟子，他開口最合適。

    “我做的事，我自領(lǐng)罰，”卓秋弦淡淡地道，“你要做好人卻與我無關(guān)?！?br/>
    她毫不領(lǐng)情，連商鏡都有些尷尬，不好下臺了。

    謝令齊清楚她的性子，微笑：“我因有過而受過，師妹多慮了?！?br/>
    放走害洛歌的兇手，南華派幾名大弟子早就憤怒不已，見卓秋弦不通人情，一名弟子當(dāng)即冷笑：“當(dāng)日師姐讓那位訶那仙長去禁魔坑，謝師兄原本要跟去，卻被師姐留下來說話，我們在旁邊瞧著，師姐怎么也不像是疏忽……”

    不待原西城喝止，卓秋弦便冷冷地道：“當(dāng)初柳梢也有害玉容的嫌疑，洛歌能救走她，如今她有嫌疑害洛歌，我為何就不能放？”

    她這么直接頂回去，竟堵得南華眾人紫漲了臉，無言以對。

    “秋弦，不得無禮！”商鏡呵斥。

    “弟子愿自逐人間五十年，必立功一千，煉疫藥三萬，斬除尸魔石蘭以謝罪?！弊壳锵艺f完，也不理會眾人，站起來徑直出殿去了。

    殿內(nèi)氣氛更加尷尬，說來她也不過是疏忽，這等懲罰已經(jīng)很重，實在沒理由再追究。加上商玉容與洛歌先后出事，仙門出色后輩已失其二，眾人心理上難免也會寬容些，只有祝沖哼了聲，對她這種我行我素的風(fēng)格甚是不滿。

    南華派最優(yōu)秀的人物隕落，身為掌教的原西城心中悲憤比旁人更來得深刻，然而礙于洛家與卓家的淵源，他也不好過于責(zé)怪卓秋弦，終是開口道：“罷了！”

    眼見謝令齊還跪在地上，洛寧走到商鏡身旁勸道：“謝師兄也不是故意的?！?br/>
    眾掌教紛紛道：“重罰了一個，沒理由再罰第二個?！?br/>
    商鏡點頭示意他起來，又皺眉道：“那個訶那自稱受過見素真君指點，即是仙道中人，他怎會出手救這柳梢？”

    “還用說？”祝沖道，“他定是被那魔女花言巧語騙了，當(dāng)初滄沙仙尊不也誤信了她！”

    噩耗公開，眾掌門弟子自發(fā)改稱洛歌尊號。想天罰之后，仙門千年無天仙，更兼魔宮侵?jǐn)_，咒仙術(shù)幾近失傳，劍仙術(shù)亦少有大成者，公認(rèn)仙門第一的紫竹峰術(shù)法也不復(fù)當(dāng)初，重華宮一脈本就單薄，到洛歌這代，洛寧殘缺，武式微失蹤，羽星湖離開，另幾名弟子為抵御魔禍死的死傷的傷，洛歌自幼天賦出眾，受命擔(dān)起承繼重任，百年前仙門遭逢大劫，他出關(guān)促成仙武聯(lián)盟，彌平魔禍，仙門方有休養(yǎng)的機(jī)會，近年晉升的弟子成倍增長。他這一生可謂極其簡單，前半生閉關(guān)修煉劍術(shù)，后半生為六界奔走，所立功勞已數(shù)不清。絕頂劍術(shù)，百年功績，仙尊之名他完全受得起。

    提到他，眾人皆黯然，一名弟子大聲道：“我等必定要擒回魔女，報此血仇！”

    在場弟子都高聲附和。

    商鏡不禁臉色一肅，未等他開口，祝沖便喝道：“住口！滄沙仙尊之事固然令人痛心，魔宮亦是可恨，但我等斬殺魔女是為六界安危，不是為了報仇！”

    弟子們被罵得慚愧而退，個個垂首不敢作聲。

    商鏡亦嚴(yán)厲地道：“身在仙道豈能執(zhí)著于仇恨，爾等需謹(jǐn)記祝掌教的教誨?！?br/>
    天山派掌教睢和咳嗽了聲，道：“眼下妖界內(nèi)患未平，不足為懼，唯有魔宮，恐怕會再度興風(fēng)作浪?！?br/>
    他們要商議事情，眾弟子忙退出殿外。

    一名武修者早就等在外面，見了蘇信忙作禮：“侯爺請師弟過去一敘?！?br/>
    處理卓秋弦是仙門內(nèi)事，商鏡自然沒讓武道首領(lǐng)參與，武揚(yáng)侯這次在青華宮停留了快半個月，算算日子也該回去了。

    蘇信忙拉洛寧：“走，我們過去吧。”

    那名武道弟子咳嗽了聲，笑道：“侯爺有禮物要送洛姑娘的，不過這次是讓師弟單獨去說說話。”

    蘇信皺眉：“寧兒又不是外人……”

    洛寧打斷他：“蘇伯伯定然有要事囑咐，你快些去吧。”

    蘇信也覺得有理，說聲“晚些來找你”，就跟著那弟子匆匆地走了。

    洛寧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直到看不見了，才低頭。

    “寧兒，”謝令齊拍她的肩膀，“師兄在呢?！?br/>
    洛寧笑了，搖頭：“我沒事啊?！?br/>
    .

    迎雁峰的客房院子里，武揚(yáng)侯端坐在石凳上，披著厚紫色披風(fēng)，雙眸依舊炯炯有神。方衛(wèi)長與兩名侍衛(wèi)站在他身后，見到蘇信進(jìn)來都作禮稱“世子”。

    沒等蘇信說話，武揚(yáng)侯便開口道：“他入了仙門，你們不必講這些規(guī)矩?！?br/>
    方衛(wèi)長等人答應(yīng)。

    蘇信果然高興了，上前作禮：“父親！”

    武揚(yáng)侯揮手示意他起來。

    “父親要回去了？”蘇信坐到他身旁，父子難得有這段相聚的時日，如今即將分別，難免不舍，“我有空回去看你?！?br/>
    天下父母心，惡人也是一樣。從商鏡口中知道兒子修行順利，可望得仙骨，武揚(yáng)侯欣慰不已，當(dāng)初將他送入仙門果然是對的：“你只管用心修行，切不可惦記我，誤了正事?！?br/>
    蘇信答應(yīng)：“父親有何要事，連寧兒也瞞著？”

    武揚(yáng)侯沒有立即回答，方衛(wèi)長幾人知趣，連忙退出院門外。武揚(yáng)侯這才道：“命魂殘缺，輕易是治不好的，該遠(yuǎn)著的，就遠(yuǎn)著些?！?br/>
    蘇信臉色微變：“父親這話什么意思？”

    能與紫竹峰結(jié)親，武揚(yáng)侯最初是歡喜不已，然而如今洛歌不在了，洛寧天生殘缺，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人仙觀念始終有利益之別，武揚(yáng)侯為了兒子，哪肯接受這樣一個兒媳婦：“她不能修煉，將來只會拖累你，耽誤你的修行大道！”

    蘇信忙道：“我會用心修行，不會耽誤大事?！?br/>
    “她修不得仙骨，遲早會老去，你那時還要對著她？”

    “我給她找藥！”

    武揚(yáng)侯冷笑：“你這點修為能去兇險之地找藥？如此，你這一生都要為她奔波，哪里還顧得上修行？”

    蘇信噎了噎，漲紅臉站起身：“她變成什么樣，我都不會嫌棄，無論如何，我絕不能棄她不顧！”

    武揚(yáng)侯早料到他倔強(qiáng)，拍桌呵斥：“放肆！我送你入仙門，是為蘇家后代著想，你竟全不體諒，心里還有沒有為父，有沒有蘇家祖宗！”

    蘇信脾氣本就軟弱，一時被罵得無言以對，對峙半晌，終究是放軟了語氣：“洛師兄出事，我就棄寧兒不顧，同門師兄弟將如何看我？父親希望我在仙門立足，總該我著想?！?br/>
    這話卻也有理，武揚(yáng)侯哼了聲：“好皮囊的女人多的是，過些時候再慢慢遠(yuǎn)著吧，走了！”

    他說完就帶著方衛(wèi)長等人去向商鏡辭行，蘇信哪還有心情挽留，想到洛寧的境地，頓時越發(fā)酸楚心疼，連忙過去陪她說話了。

    .

    久別的虛天魔宮依舊保持著一片混沌的狀態(tài)，游走的污濁煙氣被驅(qū)散在結(jié)界之外，不見藍(lán)色幻海，只見層層云潮蕩漾，映著月色，頗有幾分朦朧飄逸的美感。

    柳梢并不會欣賞這種美感，若非走投無路，她也不想來這里。

    孤寂乏味的柳家園子，殘酷罪惡的武揚(yáng)侯府，幽美莊嚴(yán)的青華宮，以及奇異兇險的大荒……每個地方都有不好的經(jīng)歷，卻又多多少少有一些她想要留住的東西，無論哪一處都比陰暗污濁的魔宮好多了。

    柳梢常常想到那遍生翠竹的孤絕仙峰，以及淌著四海寒水的冷寂宮殿。盡管沒有多少內(nèi)容，她總是在鬧脾氣，仙者總是在殿內(nèi)處理事務(wù)，可那段記憶是她有生以來最真實的。

    大荒那一夜，陽夾山雨水激流，浮波的仙影終是烙在了她的心頭。

    “用你的命，也許能換更多人活下去，你怕死么？”

    “想活下去，沒有錯?！?br/>
    同樣的風(fēng)雨夜，她記得那個懷抱，卻沒料到他的決定，她常常會想，當(dāng)時那雙眼睛里會是什么樣的神情呢？

    察覺魔丹氣滯，柳梢收回思緒。

    隨著報仇之念放下，她一度放棄修煉，可如今為了守護(hù)，她必須走下去，守護(hù)他所守護(hù)的東西，哪怕伴隨著魔性的危機(jī)。

    行功完畢，柳梢看了眼遠(yuǎn)處云海上的黑色人影。

    這些天他似乎一直都站在那里，沒有來纏她，也沒有離開。

    柳梢是真的奇怪了。

    不肯放棄，這又是一種怎樣的執(zhí)著？

    柳梢徑直出了結(jié)界，她最近傷勢已經(jīng)痊愈，便想起洛歌的話，叫住幾個魔兵吩咐道：“你們?nèi)ゴ蠡?，打探尸魔石蘭的下落，回來告訴我。”

    魔兵遲疑：“這……”

    “你們敢不聽！”柳梢威脅，如今她要收拾這幾個小魔綽綽有余。

    “你有資格命令誰？”洪亮的聲音喝止她。

    “圣君?！北娔П次返馗┦?。

    來人穿著藍(lán)黑衣袍，鬼眉短髯，面相兇惡，正是天護(hù)法劫行，也是如今的魔尊徵月，名副其實的魔宮之主。

    柳梢有些懼怕他，不由后退了步。

    徵月對她看不上眼，冷哼：“魔宮給你容身之地，想要地位，就拿出實力讓本座看?！?br/>
    柳梢壯著膽子道：“食心魔說過，等他修煉大成就會掃平魔禍，魔宮不該對付他嗎？尸魔石蘭是他的幫手……”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蔽⒃麓驍嗨?，袍袖一揮就消失了。

    魔宮與侯府一樣，毫無地位只會自取其辱。柳梢總算認(rèn)清事實，沒敢再生事，垂頭喪氣地回到云海結(jié)界里。

    空闊的云海上，頎長身影依舊站在那里，披著清淡的月光，任憑身畔云霧游動，猶如傳說中的月之神。

    見她回來，他微微側(cè)了身。

    他早就料到這個結(jié)果，只是看著一切發(fā)生，從不曾提醒過她。

    柳梢在不遠(yuǎn)處的云榻上仰面躺下，望著結(jié)界外昏昏的天空發(fā)呆。

    虛天夜空，那片薄薄的月亮似乎永遠(yuǎn)都是一個樣子，凄涼地掛在那里，月下時而掠過煙云影。

    “月亮?！彼蝗婚_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