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奕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這段時間的勞累，只有這個時候才能睡得安穩(wěn)些，夢見了什么，蘇奕記不清了，只知道感覺很安心很溫暖。

    似乎感覺到誰摸了摸他的頭，那雙手很溫暖，蘇奕覺得有幾分熟悉。

    許是太久沒有睡得這么安穩(wěn)，蘇奕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jīng)大亮。

    而他睜眼抬頭的剎那卻猛地站起了身，眼睛飛快地環(huán)視一圈——沒有！本來應(yīng)該躺在床上的蘇卿不見了！

    床上只有還凌亂著的被子在顯示著這里曾經(jīng)躺過一個人。

    蘇奕伸手摸了摸，被子里面還帶著幾分溫?zé)帷?br/>
    蘇卿應(yīng)該才離開不久。

    一陣?yán)滹L(fēng)襲來，穿得比較單薄的蘇奕哆嗦了一下，望過去——自己睡著前還緊閉著的窗戶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打開來，淡藍(lán)色的窗簾隨著風(fēng)起伏著。如果蘇奕猜得不錯，蘇卿應(yīng)該是從這里離開的。

    蘇奕一直緊張著的心被這風(fēng)吹得透涼，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擔(dān)憂。

    他還來不及跟顧瑜告別和道謝，撐著已經(jīng)疲憊異常的軀體，帶著幾分趔趄和狼狽從顧瑜家里手腳并用地飛奔離開。

    顧瑜和楚云一起正在吃午飯，看到蘇奕那般強(qiáng)撐著離開，顧瑜有些奇怪，側(cè)頭問楚云：“師父，你說了什么，今天就出現(xiàn)了這么一出？”

    楚云微微瞇了瞇眼，狹長的鳳眸上挑了幾分，回望顧瑜間帶了幾分蠱惑人心的味道：“為師的性格，你知道?！?br/>
    顧瑜默然，按照楚云喜歡惡作劇的性格來說，這件事有點(diǎn)不保險(xiǎn)。

    瞧見顧瑜默然吃飯的模樣，楚云勾著唇角笑了笑，帶著幾分蠱惑的味道：“不過這件事，說起來確實(shí)還與我們有關(guān)?！?br/>
    他一瞥眼，瞥見顧瑜疑惑的目光，又笑了笑，低聲娓娓道來。

    另一邊，蘇奕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門，坐著電梯一直到了一樓，直到走到公寓外，他才抬頭，看四周高樓聳立的世界，覺得一片茫然。

    這世界又大又空，人海茫茫，該去哪里找蘇卿？

    他從一邊看到另一邊，每一條道路都像是沒有盡頭一般，延綿去了其他地方。

    蘇奕茫然后是更大的無措，最后他站在公寓門口舉步不前。

    因?yàn)闊o處可去，無處可尋。

    交通縱橫，指示牌林立，卻沒有一個能標(biāo)明蘇奕去的的方向。

    無助，無力，無奈。

    蘇奕站了很久，半步都不敢踏出。

    蘇卿……如果是你，你會去哪一邊？

    可是總要奔波，總要尋找，即使是毫無方向，即使是大海撈針，總要去找。

    一丁點(diǎn)的希望，總是比完整的絕望要大得多。

    蘇卿的容貌和發(fā)色很顯眼，可是蘇奕就近問起，卻沒有人知道一點(diǎn)訊息。

    就像蘇卿這個人，憑空的從世界消失了。

    蘇奕不禁想，這次，蘇卿是不是真的離開了。

    屬于蘇卿的時間是不是真的沒有了。

    “沐，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走過了幾條街，多少路，本來就沒有休息好的身體更是說著累。

    幾乎趔趄，幾乎是要摔倒。

    一步一步，走得艱難，可是并沒有放棄的信念。

    他們經(jīng)過了那么多事，發(fā)生了那么多，可是卻從來沒有放棄過。蘇奕對自己說，比起他們，你又有什么放棄的資格。

    蘇奕問話的時候本以為沐不會回答，卻聽沐回了聲：蘇卿還活著。

    聽到沐機(jī)械音的那瞬間，蘇奕幾乎是驚喜。

    得知蘇卿還活著，更是驚喜。

    “在哪里？”

    沐沉默了很久，系統(tǒng)空間內(nèi)，他看著蘇奕幾乎一眼就能看出的疲憊蒼白，心里有幾分復(fù)雜。

    于私，他應(yīng)該對蘇奕撒謊，說不知道。

    反正再過不久，蘇卿就要消失。沒有人會來揭穿他的謊言，也沒有人會知道他說了謊。而且這樣，自己也能得到蘇奕更多的養(yǎng)成值。

    因?yàn)槊康脚R別到來，蘇奕所含有的劇烈波動的心情，所附帶的養(yǎng)成值，總是最多的。

    然而沐卻明明白白的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冷冰冰的，沒什么感情的機(jī)械一般的聲音：“他在家里?！?br/>
    這句話仿佛是蘇奕在漆黑尋找路途上的一盞突然出現(xiàn)的指路燈，他都沒顧上和沐說其他的，跌跌撞撞地又往家里趕。

    走到這里不覺得路途有多長，走回去，才覺得長得像是沒有盡頭。幾乎是一秒一次地?cái)?shù)著時間，一步一想地?cái)?shù)著步伐。

    最后站在自家門前喘著氣，蘇奕覺得心臟砰砰砰的，因?yàn)閯×疫\(yùn)動，光是呼吸都覺得喉嚨的氣管被氣體刮得升騰，心臟更像是灌進(jìn)了水銀一般，緊縮一般地疼。

    門是關(guān)著的，蘇奕找出鑰匙，顫抖著手，開了好幾次才打開了門。

    門內(nèi)的景象讓他吃驚。

    本來整潔的玄關(guān)和客廳亂得不成樣子，東西四散著，有些還被損壞了，有些陶瓷的碎片就散在地上，像是落了一地的花瓣?？蛷d的窗簾拉了一半，有些昏暗。蘇奕喘著氣，扶著墻，踩著那些凌亂的東西往前走。

    這些東西中有蘇奕珍視的，喜歡的，遇著了，就彎腰撿起來，放回去，如果壞了，蘇奕就垂著眼看上幾秒，沉默地朝前走。

    走過玄關(guān)，眼前就開闊得多。

    蘇奕從一頭看向另一頭，他的心臟還是砰砰砰地跳動著，氣息紊亂，喘☆氣聲大。

    地上的東西越來越多，什么都有。

    看到后來，蘇奕都不忍去看。

    因?yàn)橛行奶鄄黄稹?br/>
    客廳昏暗，沙發(fā)和茶幾被推到了角落，電器什么的看上去并沒有收到損壞。

    蘇奕扶著墻朝前走了幾步，腳下傳來嘩的聲響，他駐足朝著自己腳下看，看到的東西很熟悉——是當(dāng)初蘇理收藏的照片，每一張里都有蘇奕，各種各樣的，大的小的，鑲好邊的，還沒處理的。

    蘇奕心臟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猛烈得幾乎窒息。

    他彎腰將照片撿起來。

    這些……幾乎都是蘇理的珍藏。

    蘇卿確實(shí)就像沐所說，在家，他現(xiàn)在就在蘇奕不遠(yuǎn)的地方，他一個人支著腿，坐在一堆照片之中，腳邊還散落著幾個損壞的相冊。很明顯，照片的來源就是這里。

    他手上拿了一張照片，看得很專注。蘇奕走到了這里，動作這么大，喘氣聲那么大，他都沒有一點(diǎn)動靜，像是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一般。

    蘇奕一邊揀，一邊挪動到蘇卿旁邊。

    蘇奕半跪下來，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蘇卿尖削的輪廓，玫紅色的符文，單薄的衣衫，還有左肩衣衫下裹得厚實(shí)的繃帶。也許因?yàn)樽隽艘恍┐髣幼?，下面的繃帶似乎有些泛著暗色，看上去像是血浸出來了?br/>
    蘇卿垂著眼，細(xì)密的睫毛下是一圈很濃厚的陰影，他臉色蒼白，唇色更是淺淡，逆光中，蘇奕看不清他半垂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顏色。

    是天空一般的湛藍(lán)，還是……野獸一般的玫紅。

    蘇奕探頭去看他手里拿著的照片，光線實(shí)在太過昏暗，蘇奕瞇著眼才勉強(qiáng)看清上面的內(nèi)容。

    那是唯一一張不是蘇理拍攝的圖，蘇奕記得很清楚。

    這張圖……來自蘇沐還在的時候。

    有段時間蘇大型犬很沒有安全感，什么地方都要跟著蘇奕。在沒辦法的情況下，蘇奕給了他這張圖。

    這張圖蘇奕在大頭貼機(jī)器前猶豫糾結(jié)了很久，才勉強(qiáng)做出了和平時差不多的笑容?；蛟S是那時候還沒有經(jīng)歷那么多，什么都比較甜蜜。比起如今蘇奕的笑容來說，少了幾分若有所思，多了幾分純粹的高興和甜蜜。

    這張照片一直是蘇大型犬的珍藏，后來蘇沐走了，蘇理不知從哪里找到了，就放到他相冊的最里面，也是當(dāng)寶貝一樣的藏著。

    蘇奕對這些行為多少感覺不自在和不好意思，只是他們堅(jiān)持，蘇奕也當(dāng)做看不見。只要看不見，就當(dāng)作不知道。

    現(xiàn)在這張照片又被蘇卿翻出來，蘇奕倒沒了當(dāng)初的不好意思和不自在，只覺得這心里有很多情緒堆積在一起，心里晃過蘇沐和蘇理的臉，感覺像是打翻了調(diào)味盒，各種滋味都堆疊在心頭，偏生這心的味覺，又是那般敏☆銳。

    “蘇奕……”

    心頭復(fù)雜難辨間，忽然聽見一聲低聲的呼喊聲。

    蘇奕以為自己聽錯了，豎著耳朵，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蘇奕……”

    又是一聲。呼喚的人，聲音略清，話語中還帶著幾分天生的自然的味道。

    這次不是錯覺了。

    是真的。

    蘇奕挨得更近了些，抓著蘇卿的手，欣喜得近乎發(fā)狂：“蘇卿，你認(rèn)得我了？”

    然而蘇卿卻沒有看他，他只是盯著照片，垂著眼，低聲一邊一邊地重復(fù)著。

    他對蘇奕視而不見，卻對一張照片如此珍視。

    蘇奕又喜又悲。

    喜的是蘇卿至少還記得他，現(xiàn)在至少會說話了。

    悲的是蘇卿似乎只認(rèn)得照片上的他了。

    蘇奕湊上前，用手蓋住了那張照片，他盯著蘇卿的眼，輕聲道：“蘇卿，你認(rèn)不認(rèn)得我？”

    蘇卿卻像是被蘇奕這個動作激怒了一般，猛地出手握住了蘇奕遮住照片的手，那力度重得幾乎要將蘇奕的手腕握碎?？墒翘K奕這時候也固執(zhí)，死也不放手，甚至改遮住照片的手為抓。

    在蘇卿眼里，蘇奕的動作更像是搶奪這張照片。

    他有幾分暴跳如雷，眼瞅著他動作變大，蘇奕直接順勢撲倒了蘇卿，雖然蘇奕力氣達(dá)不到，但是畢竟還有體重，蘇卿傷還沒好，力氣也沒有那么大，沒有準(zhǔn)備之下就被蘇奕壓倒在地。

    蘇奕是擔(dān)心他動作太大，傷口裂開，傷勢加重。

    而蘇卿現(xiàn)在只在乎那張照片。

    這樣的位置調(diào)換，那張照片意外地落入了蘇奕的手里。

    蘇奕拿著自己的照片，眼里和心里都是復(fù)雜一片。

    蘇卿并不甘心，蘇奕低頭，有些悲哀地笑了。

    蘇卿的眼睛，還是玫紅色。艷麗得，像是亮麗的絲綢。

    這世上哪來那么多的童話。不是誰都像是睡美人和白雪公主里面的王子，只是一個親吻，喜歡的人就會恢復(fù)正常。

    蘇奕幾乎是用上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來壓制蘇卿，他故意將照片丟遠(yuǎn)，蘇卿的眼神順著那照片遠(yuǎn)去，符文糾纏的手臂朝著照片滑去的方向伸著，五指大大地張開，盡可能地朝著前面勾著。

    他那猛然睜大眼，極為心疼的表情看得蘇奕心里也是一疼。但即使如此，蘇奕也沒有放開他。

    有這么一瞬間，蘇奕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人。

    “蘇卿，我告訴你，你看著的人是誰……”

    蘇奕壓著蘇卿，低頭第一次主動地親吻蘇卿。

    蘇卿并不配合，他是煩躁的，甚至想要攻擊蘇奕。玫紅色的獸瞳中，滿是猙獰的兇狠。

    尖銳的牙齒劃破了蘇奕的嘴唇，微甜的血的味道在彼此口中蔓延。

    許是血對蘇卿的作用更大一些，他逐漸變得安靜，甚至有幾分回應(yīng)蘇奕。

    在蘇奕的記憶中，和蘇卿的親吻除了那次下雪的門前，幾乎都是粗☆暴而伴隨著血腥的。

    如果說蘇夙帶給蘇奕的是溫柔和生命的初始光芒。

    那么蘇沐就是熾熱了蘇奕冬日的太陽。

    如果說蘇理帶給蘇奕是默然無聲的奉獻(xiàn)和奇異的溫暖，

    那么蘇卿就是甜蜜且難受的傷痛。

    “蘇卿……”間隙間，蘇奕這么喊。

    像以往那么多次一樣，只要這么喊，蘇卿就會安靜下來，即使是不認(rèn)識蘇奕，他也會安靜得像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孩子。

    蘇卿確實(shí)安靜了，在一聲又一聲他自己的名字中，變得安靜。甚至回應(yīng)著蘇奕的吻。

    他幾乎是處于本能地抱住了蘇奕，本能地掠奪著蘇奕的唇。

    他似乎是在用這種辦法確認(rèn)自己懷里的人的存在。

    “蘇卿……”

    不知道是第幾聲。

    蘇奕的喉嚨有幾分喑啞，尾音幾乎發(fā)不出聲。

    口腔里蘇卿還在掠奪著。

    嘴唇上的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又多了，蘇奕總覺得嘴里的血腥味越發(fā)的濃重。

    蘇卿的回應(yīng)和安靜，無疑給了蘇奕莫大的鼓勵。

    蘇卿喜歡血。甚至是癡狂的。

    蘇奕電石火光般地想到這一點(diǎn)。

    他摸索著蘇卿的手，蘇卿的指甲很尖銳，蘇奕現(xiàn)在沒有辦法去找刀，蘇卿的指甲是最好的選擇。

    摸索著，劃開了手臂，蘇奕沒有傻到去劃手腕。

    蘇卿的指甲確實(shí)尖銳，只是輕輕一下，蘇奕就能感覺到手臂上一疼，有什么從身體里涌出來。

    他用另一只手撐起身，用流血的手臂替換了自己的唇。

    他幾乎是顫抖著將那些血液都喂給了蘇卿。

    手臂上的傷口出血量，手掌上的傷口完全不能比擬，血液像是不要錢的一樣往外涌，艷麗得幾乎要刺痛蘇奕的雙瞳。

    他看不見他越發(fā)蒼白的臉色，也感受不到逐漸變得越發(fā)顫抖的身軀。

    血液快要凝固的時候，蘇奕就擠壓手臂，迫使傷口再次撐開。

    只要心臟還在跳動，這血就會一直流淌。

    蘇奕這樣的行為近乎自殘。

    瘋了，真是瘋了。

    蘇奕對自己說，蘇奕，你真是瘋了。

    可是……也許就只能瘋狂這么一次。

    因?yàn)檫@世上，沒有第二個蘇卿。

    不知道喂下去了多少血液，蘇奕只覺得頭有些發(fā)昏。太陽穴里像是被人塞了個旋轉(zhuǎn)刀片，痛得幾乎要炸掉。

    蘇奕覺得很疲憊，真的很疲憊了。

    “蘇奕……”

    蘇奕怔了怔，強(qiáng)自打起精神來。

    他剛才聽錯了嗎……蘇卿是在喊蘇奕？

    “蘇奕……”

    確實(shí)沒有聽錯。

    “蘇奕……”

    蘇卿抱緊了蘇奕，他捂住蘇奕流血的傷口，滿手鮮紅，觸目驚心。

    蘇奕的回答是同樣抱緊了蘇卿，低聲回答：“我在，蘇卿，我在……”

    蘇奕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抬眼看去，想要用自己的雙眼證明蘇卿確實(shí)恢復(fù)了。

    第一眼看過去，蘇卿還是那雙玫紅色的獸瞳。蘇奕心臟還沒來得及下墮，第二眼看過去，蘇卿有一只眼睛卻像是忽然蕩漾開了水波，將那紅色稀釋開來，逐漸恢復(fù)成原有的湛藍(lán)。

    那只眼睛帶著幾分欣喜和憂傷望著蘇奕，里面倒映著蘇奕的身影，它透徹得就像是馬爾代夫平靜的海洋。

    “蘇奕?！彼谜囱氖种笓崦咸K奕的臉頰。

    蘇奕昏迷前最后一秒，聽見蘇卿用一種很輕緩的語調(diào)，說：

    “我回來了?！?br/>
    你回來了啊……蘇奕說，卻張了張口，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