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后，沈清歡牽著東翎來到了藏書閣。

    紫砂觀音熏爐沖淡了幾分冷香，南無月端坐在青花瓷板插屏前，聽到聲響只微微抬頭看了一眼，帶著人皮面具的容顏其貌不揚(yáng)，但東翎卻有些瑟縮地躲到了沈清歡的身后，語氣有些微顫，

    “三…三叔?！?br/>
    沈清歡不禁睜大了雙眼，來回打量了一番，有些不可置信，

    “這…都能看出來？”果然氣質(zhì)這東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低頭看了一眼如鴕鳥一般躲在自己身后的東翎，看來這叔侄還是很熟的，要不然怎么可能帶了人皮面具，一個(gè)眼神都能認(rèn)出來。

    南無月聽聞拿起一旁的竹簡，只低聲應(yīng)了一聲，并未抬頭。沈清歡挑了挑眉便把東翎從背后拉到身前，蹲下身扶住東翎的肩膀，

    “以后你就跟著姐姐每日到這來習(xí)字?！?br/>
    “姐姐…”東翎有些卷縮，看了一眼文案后的南無月便又低下頭。

    沈清歡見狀抬手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臉，那日東方對南無月雖有排斥，但也不像看到陌千決時(shí)那么抗拒怨恨，再看看東翎的反應(yīng)，有些畏懼，卻也不是懼怕，沈清歡暗暗放了心，

    “怕什么呢，還是不是男子漢?！?br/>
    東翎聽聞，看著面前笑靨如花的沈清歡，挺了挺胸，

    “我…我是男子漢。”

    看著小身板顫抖著，小眼神不斷瞥著南無月的東翎，沈清歡嘴角勾了勾，拉著東翎坐到了軟塌上，隨意拿起一卷竹簡遞給他，

    “隨便看啊?！?br/>
    東翎接過竹簡點(diǎn)了點(diǎn)頭便垂首看了起來，看著一臉認(rèn)真的男孩和文案后面色無波的南無月，沈清歡呼出一口氣，斜躺下，陽光任撒，一室安寧。

    門外突然響起的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靜謐，沈清歡抬頭，便看見青黛站在屋外，似有事稟報(bào)。

    南無月玉指輕叩，青黛便走進(jìn)屋內(nèi)，恭敬地對著文案后的男子行禮，看了一眼沈清歡，

    “閣主，有一封聯(lián)名拜帖，希望神女參加三日后的年終品詩會?！鼻圜煺Z氣微頓，低垂著頭，“有消息稱，太后和丞相也會在品詩會最后一日微服到訪。”

    專注看著東翎習(xí)字的沈清歡聽聞，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青黛，她并不想?yún)⒓舆@種拋頭露面的集會，運(yùn)氣不好，說不定還會來個(gè)冤家路窄，自己雖是神女身份，但不到萬不得已，她都想盡量活得低調(diào)些，畢竟被關(guān)注地多了，自由也就少了。

    轉(zhuǎn)頭看向南無月，沈清歡見他一言不發(fā)，忍不住出聲問道，

    “那我是去…還是不去呢？”自從那日與王成一聊成名，自己已經(jīng)讓青黛謝絕了很多學(xué)者拜帖，只是這年終品詩會卻又不比尋常。

    “姐姐，是天下皆知的年終品詩會嗎？”沈清歡還在等著南無月的回答，卻被身旁一臉興趣盎然的東翎拉住了衣袖，看著男孩滿眼憧憬的光芒，情不自禁地答道，

    “…是，小魚兒想去？”

    東翎小臉微紅，忙不迭地點(diǎn)著頭，沈清歡最抵御不住這精致小孩澄澈急切的神情，剛才的顧慮瞬間拋諸腦后，不由自主地說道，

    “那就…去？”

    沈清歡之前教導(dǎo)他時(shí)引用了孔子的話，以為東翎年少不懂，卻不想這小孩還認(rèn)真思索了一番，此番讓他去看看天下賢士，倒也不失教育的意義，這孩子從小如此，陌千決定會讓他極少接觸外界，不過…

    沈清歡抬頭看向南無月，見他似有察覺，也抬頭看向了自己，神色依舊清冷，但卻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沈清歡心里不禁揚(yáng)起一絲暖意，垂首捏了捏東翎的笑臉，側(cè)臉看向低頭繼續(xù)專心看書的南無月，有些試探地問道，

    “閣主也和我們一起去吧？”陌千決如此在意這個(gè)孩子，如若自己帶他出門定然反對，但有南無月就不同了。

    “三日后卯時(shí)出發(fā)?！?br/>
    “好咧！”沈清歡看著東翎挑了挑眉，悄悄和他興奮地?fù)袅艘徽?，男孩眼睛笑得如月牙般，可愛至極，沈清歡抬起雙手搓揉著男孩肉嘟嘟的臉，后者咯咯地笑著不停躲著她的魔爪，兩人在軟墊上打鬧嬉笑，旁若無人。

    青黛看著喧鬧吵雜，毫無形象的兩人很是無奈，突然想起什么，偷偷抬眼，在閣主身邊雖幾月，但卻已知閣主喜靜，有些害怕?lián)鷳n地看了一眼端坐的南無月，卻見后者不為所動，看著沈清歡的眼神沒有煩躁之色，卻好似有一絲溫柔之意閃過。

    青黛身形微震，竟忘了收回視線，第一次在閣主深邃無波的眼神里看出不一樣的漣漪。似察覺到莫名的視線，南無月突然微轉(zhuǎn)頭，看向青黛的眼神漠然卻帶著無盡的陰冷犀利。

    青黛慌忙低頭，額上已浸出冷汗，閣主雖樣貌溫潤，但在閻雪堂的十一年，執(zhí)行的任務(wù)無不是趕盡殺絕，殺伐如藝。命令如此，便知上位者如何冷血無情，殘酷苛刻，剛才的一抹異色許是她看錯(cuò)了。

    南無月輕揚(yáng)手指，青黛連忙俯首退下，再不敢抬頭。

    房門微掩，藏書閣內(nèi)氣氛歡雀，南無月垂首，玉指拿起書簡，數(shù)縷暖陽消融了冬日的寒冷，寒梅清香，書頁未動。

    —

    同一時(shí)刻，丞相府內(nèi)，蕭巖側(cè)臥在石青金錢蟒引枕上，深色衣袍上繡著云水金龍，一個(gè)男孩跪坐在一旁，衣袍之下，一只蒼老的手悄然放在男孩腿上，如毒蛇一般緩緩向上滑去，男孩默不作聲，臉色卻慢慢變紅。

    下首的侍女不斷地往火爐里添置著炭火，室內(nèi)如春般溫暖。

    “太后今日在三皇子接風(fēng)宴上說的話記住了嗎？”

    趴伏在地的男仆如墜冰窟，氣不敢出，連忙回答，“記住了，小人這就下去安排?！?br/>
    蕭巖冷哼一聲，轉(zhuǎn)頭看向面色微紅的男孩，神色調(diào)笑，言語卻冰冷不屑，“太后這老女人為了巴結(jié)南梁國，在接風(fēng)宴上竟做出一副酷愛山水、禮賢下士的樣子，還提議去私訪品詩會?！?br/>
    “丞相若是不喜，便不要去了。”男孩抬眼看向蕭巖，眼眸如水般澄澈。

    丞相眼眸漸深，伸出蒼老的手，掐了掐男孩粉嫩的臉頰，“老夫只有跟隨才不會落人口實(shí)。”話音剛落便回頭瞥了一眼不敢抬頭的男仆，眼如利劍，“品詩會上好好準(zhǔn)備。”

    “是。”

    安靜半餉，蕭巖未出聲，男仆卻也不敢問詢，片刻后，大廳里傳來陰沉的聲音，

    “要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回丞相，還未?！币娛拵r微皺眉，男仆連忙磕頭，接著說道，“不過，探子用…用千金向殷禾換了一個(gè)消息?！?br/>
    蕭巖神色微暗，千金可買良駿千匹，糧草萬千，微瞇了眼，暗地里握緊了手指，男孩悶哼一聲，卻也一言未發(fā)。

    “這個(gè)消息可得對得起老夫的千金？”

    “回丞相，此消息似乎與正在找尋之人有關(guān)?！?br/>
    “哦？”蕭巖放開男孩，自軟榻上坐起，眼神微閃，沒想到找尋的此人竟值千金，想了想，便對劉坤前來的目的確定了幾分，正如他所說，人微力薄而所謀之事卻舉足輕重，不過一個(gè)消息便已值千金。

    “什么消息？”

    “先神女的貼身侍女被藏在司馬別院，綴錦軒?！?br/>
    “貼身侍女？”

    “是，此侍女自從先神女進(jìn)宮便一直侍奉其左右，更是與先神女以姐妹相稱。小人探查此女身份之時(shí)，還得知一事?！蹦衅驼f完，語氣微頓，抬眼緊張的看了一眼蕭巖，見他沉默不語，便接著說道，“跟隨先神女入宮的，還有此侍女的哥哥?！?br/>
    蕭巖藏在袖中的手指一頓，沉吟片刻便抬頭看向男仆，眼眸閃過一絲尖利的光芒，

    “劉坤？”

    “正是?！?br/>
    蕭巖微楞半餉，片刻便自軟塌上站起，臉上揚(yáng)著了然的狂喜，輕笑幾聲，似乎已志得意滿，“原來如此，為先神女伸冤？怕是想借老夫的手救他的妹妹?！?br/>
    男仆聽聞汗不敢出，見蕭巖神色不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

    “丞相，既然如此，那…”

    蕭巖微揚(yáng)，男仆連忙閉口不語，臉上的冷汗泄露了他此刻的緊張。

    “劉坤要老夫找尋之人與殷禾所說之人不謀而合，可見此人對太后而言定然無價(jià)?！彼π渖锨皫撞?，蕭巖微瞇了眼，看著趴伏在地的男仆，語氣陰狠，

    “把這侍女給老夫毫發(fā)無損地帶回來。”

    劉坤真是黔驢技窮了才找上自己，不只是太后，這侍女定也是他的軟肋，只要拿捏在自己的鼓掌之中，哼，思慮到此處，蕭巖不禁想要仰天高呼，老天待他果真不薄。

    穩(wěn)了穩(wěn)心神，蕭巖對著匍匐在地的男仆微揚(yáng)了揚(yáng)手，男仆和一旁的侍女便連忙磕頭起身，慌忙退下。

    見人都退下，蕭巖才回過頭來，看向跪坐在軟塌之上，臉如朱紅的男孩，聲音有些調(diào)笑盎然，

    “你可真能忍。”

    “丞相…”男孩抬頭，聲音暗啞，眼神堅(jiān)毅，語調(diào)卻聽出了一絲委屈。

    蕭巖聽聞眼里閃過一絲紅光，快走幾步便把男孩拉進(jìn)自己懷里，男孩身體一頓，似有些掙扎，

    “丞相，這是會客廳?！?br/>
    蕭巖輕哼一聲，臉上不屑，語氣急迫而愉悅，

    “老夫今日心情舒暢，管他金鑾還是深巷，都是你我獨(dú)處之地?！?br/>
    暗花隔霧，片刻，男孩便玉體橫陳，嬌喘吁吁之時(shí)，響起男孩稚嫩卻隱有一絲陰郁的聲音，

    “丞相，殷禾…”

    “老夫說了，此事完結(jié)，他就是你的?！彼朴行┎粷M，蕭巖狠掐了一把身下的男孩，見他一聲痛呼，眼里閃過一絲滿足的癲狂。

    當(dāng)午日明，軟帳微揚(yáng)，汗暗沾褥，未過一日。

    —

    三日后的清晨，天還未亮，沈清歡便和青黛開始收拾衣物，她昨日才知，這年終品詩會的時(shí)間竟也比平時(shí)的品詩會延長一天，要開兩日。像自己一樣手持請柬的名門望族、有名之士，朝廷都會安排在品詩會附近的山莊住宿。

    從清早起，東翎便嘰嘰喳喳興奮不止，讓沈清歡奇怪的是，東方卻一直沒有出現(xiàn)。

    “神女，閣主在車內(nèi)等候?！?br/>
    一旁的青黛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點(diǎn)了點(diǎn)頭，沈清歡拉了拉東翎沒穿整齊的藍(lán)色雪狐棉衣，男孩瞳仁靈動，水晶珠一樣的吸引人，沈清歡不禁暗暗感嘆著，這孩子長大定是個(gè)顏如宋玉，貌比潘安的翩翩少年郎。想到此處，她不禁有種沾沾自喜的感覺，心里涌出了少年初養(yǎng)成的成就感。

    出了仙瑤殿，一眼便看見騎在駿馬之上的南無月，依舊帶著人皮面具，身著普通的青色衣袍，身披深色大氅，眼眸如星河燦爛般璀璨，身姿挺拔淡逸如謫仙。

    沈清歡不自覺咽了一口唾沫，拍了拍身旁的東翎，

    “看到?jīng)]，以后要長成你三叔這樣，超塵脫俗?！?br/>
    東翎聽聞看向駿馬之上的南無月，雖自小便見過這位三叔，但作為叔侄卻從未與他說過一句話，淡漠冷清，任何事都不入他的眼，卻又有著睥睨萬物的氣勢，好似任何事都逃不過他的掌控。

    東翎想了想昨日藏書閣姐姐與他的相處方式，即使鬧得狠了，這位三叔也未做一言，表情無波，似乎也沒想象中那么可怕，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著南無月的眼神便由畏懼變成了赤裸裸的崇拜，

    “我長大一定要成為三叔那樣的人?！?br/>
    沈清歡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南無月，聽到東翎的回答，回過神來，連忙糾正道，

    “小魚兒，長大了要做自己?！笨粗鴸|翎盯著南無月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沈清歡有些無奈地輕輕戳了戳他的頭，“不要沉迷于美色。”東翎忙仰頭看著沈清歡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南無月宛若未聞，瞥了她們一眼，便微拉韁繩，馬兒嘶吼一聲便調(diào)轉(zhuǎn)向?qū)m門踏去。沈清歡忙拉著東翎坐上了一旁的馬車，察覺有一道視線緊緊盯著自己，回過頭便看見跟著掀簾而入的青黛，

    “神女在教導(dǎo)別人的時(shí)候，似乎應(yīng)該先做好自己?！鼻圜烨謇涞穆曇粼谏砼皂懫?，想起剛才沈清歡打量南無月時(shí)那無所忌憚的眼神，出聲提醒道。

    沈清歡看著一臉認(rèn)真的青黛，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低頭看著有些懵懂的東翎，輕咳一聲，

    “世界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適當(dāng)?shù)男蕾p也是可以的?！?br/>
    青黛有些無語地斜瞥過頭，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不再發(fā)一言。東翎卻眼神明亮，想了想沈清歡的話，對她的見解更加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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