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天才不是憂郁的。

    不憂郁就不是天才。憂郁是他的影子。他的憂郁既深層、哲學，又雄勁、高古。富有創(chuàng)造力。

    天才的創(chuàng)造本質是“以歌代哭”。哭的對象因人而異?？薜姆绞健⒄Z言也不同。

    世界級的大導演用電影鏡頭去哭人生世界的荒誕結構，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愛因斯坦則以物理公式去哭。常人很難聽出他的哭聲。

    精神病患者的憂郁則是病理性質的，既淺薄又不能感染他人。

    不過健康憂郁和病態(tài)憂郁的界線并不是涇渭分明、一清二楚的。

    ——2002年9月

    在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都在不同程度和性質上有過各自的憂郁。但我們認真分析過憂郁嗎?它是什么?它植根于人腦的哪個解剖部位?我們能根除憂郁嗎?比如用藥物或腦外科手術。

    根絕了憂郁，整天樂呵呵地活著，還算是人嗎?

    是上帝造的原汁原味正宗的人嗎?

    沒有憂郁的人能讀懂唐詩?

    沒有憂郁的人能欣賞深秋的蕭瑟美?

    能聽懂肖邦的曲子?能與古人交為知己?

    沒有憂郁的人，能深刻到哪里去?能有才、識、膽、力?

    人在憂郁中成長，就像水稻、玉米在氮、磷、鉀肥中拔高，生長。2001年8月，我在東京一家舊書店瀏覽一堆過期英文雜志，其中有一本是美國的Time(《時代周刊》)，1997年5月5日，里面有Ch.Gorman的短文《憂郁癥的解剖學》(AnatmyOfMelancholy)，引起了我的注意，并當即付錢買下。然后就跑到附近一家咖啡屋坐下來反復精讀。

    日本咖啡屋有兩大好處：第一，便宜，只相當于一碗面錢。有的自助咖啡屋坐下來喝一杯還不到一碗面錢；第二，屋里放的音樂幾乎全是西方古典音樂和爵士樂，音量很輕，能催我進入白日夢或夢樣狀態(tài)，助我清思遐想，特來情緒。本章的標題正是那天我坐在咖啡屋讀Gorman的短文寫下的。這是我20年來養(yǎng)成的構思、草創(chuàng)習慣)

    Gorman報道說，患遺傳性憂郁癥的病人，他的大腦某個部位較小，活力不足，但變得很敏感。

    要知道，前額葉皮層fPreffontalCodex)在控制人的情緒方面有重要作用。如果該組織結構失靈或病變情緒或心情失常便有可能出現(xiàn)。

    腦科學家用正電子發(fā)射斷層攝影技術(PET)研究了該組織結構腦細胞是如何運作的。人們發(fā)現(xiàn)，憂郁癥患者的前額葉皮層活動要減少8%(這就是定量研究)。

    事實上，當代精神病學專家也在用腦影像技術測量腦的病理變化。比如顳葉和海馬結構的選擇性萎縮病變。

    MRI也是診斷憂郁癥的重要工具或技術。腦科學家和精神病學家的研究動機不僅僅是出于好奇心，而是為了幫助千百萬人免遭憂郁癥的襲擊。他們企圖弄清，當人腦被絕望控制、主宰，他的相關腦組織結構和功能究竟出了什么毛病?“9·11”事件后，美國憂郁癥患者的人數(shù)有增加趨勢，這是不言而喻的。

    一、憂郁的不同性質、層次和級別

    大致上分兩大類：社會學性質的憂郁和哲學性質的憂郁。

    當然問題是非常復雜的。憂郁是人的諸多種情緒的一種。恰如愛慕、憤怒和焦慮……是人的幾種情緒。

    憂郁是在外部環(huán)境的刺激作用下產(chǎn)生的，也可以是人體內部的某種生理變化的反映或表現(xiàn)。

    腦科學界用了多種理論來解釋憂郁。比如情緒的丘腦理論?？茖W家把丘腦切除后，情緒便會消失(包括憂郁)。

    我要問：沒有任何情緒(包括憂郁)的人，還是人嗎?

    孔子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br/>
    這位哲人告誡我們要善于主動控制、把握情緒的“度”。哀，即哀怨、悲傷、悲哀、憂郁和傷感等。孑L子認為，在人生中，哀是無法避免的，只是不要到“傷”的程度。在這里，“傷”有兩層含義：

    第一，不要發(fā)展成一種嚴重的精神疾?。?br/>
    第二，不要悲哀到自殺的程度。

    孔子很講究一個“度”字，即凡事不要過度，要恰到好處。這就是中庸之道。中國古人很重視一條最高原則：“發(fā)乎情，止乎禮?！?br/>
    這便是合情合理。憂郁也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不過度——這也是我區(qū)別天才和瘋子的另一條準則。在本章中，它將一以貫之。憂郁癥的英文是Melan—choly，抑郁癥的英文是Depression，作為精神疾病，這兩個術語在使用上沒有明確區(qū)分，都是指同一類患者的同一種情緒或心境的反應。

    1991年上海辭書出版社出了臺灣師范大學教授張春興編的《張氏心理學辭典》，在解釋Depression時說：“抑郁、憂郁、沮喪。屬于憂愁、悲傷、頹喪和消沉等多種不愉快情緒綜合而成的心理狀態(tài)?！?br/>
    可見，憂郁和抑郁在使用上是相通的，就像漢語沮喪、頹喪和悲傷很難區(qū)分，意思差不多。

    臨床表現(xiàn)有輕度、重度之分。

    許多情緒憂郁或抑郁的患者都曾反復出現(xiàn)自殺念頭。自殺風險存在于整個重度憂郁癥發(fā)作的過程。主要癥狀是心灰意懶、悲傷、沮喪、空虛、絕望和郁悶等，且有自我懷疑的思維方式——這方式是病理性質的。當然還有快感缺乏?；颊弑救嘶蚱浼覍贂枋霾∪嗣黠@地喪失了所有興趣，或對所有以前感興趣的活動(如性生活、業(yè)余愛好)喪失興趣。這就是死水一潭或枯井不波的絕望精神狀態(tài)。

    所以，憂郁癥或抑郁癥的本質就是患者對自身、世界或生命存在本身予以否定，加以仇視。據(jù)世界衛(wèi)生組織最新估計，亞洲約有5000萬憂郁癥患者，這會對國家經(jīng)濟和世界精神狀況造成負面影響。由“世界精神病協(xié)會”主辦的“減少憂郁癥所引起的社會經(jīng)濟負擔大會”已于2002年8月29日在日本橫濱舉行。預計到2020年憂郁癥將成為全球疾病負擔第二大原因。

    美國的憂郁癥患者多達2000萬，病人反復遭受發(fā)作之苦。憂郁癥將超過癌癥，成為僅次于心臟病的世界第二大疾病。在美國自殺者人數(shù)中，重度憂郁癥患者占20%-35%，這是一個很高的比例。其主要臨床癥狀是病人反復墜入情緒的最低谷，萬念俱灰，覺得活著不如一死了之。據(jù)統(tǒng)計，超過55歲的患有重度憂郁癥的病人比輕度病人的自殺死亡率可增加4倍。

    病因：有遺傳上的、生物學上的(如腦科學方面的)、個性和環(huán)境的。一般來說源于兩個層面：

    第一，外在環(huán)境發(fā)生急劇變化引起的，即精神受到創(chuàng)傷，如家庭變故，親人死亡(9·1l便很典型)。這叫反應性憂郁，也就是我所說的“社會學性質的憂郁”。

    第二，內因性憂郁(EndogenousDepression)。

    那么，什么叫“社會學性質的憂郁”呢?

    比如A女士，32歲，丈夫在“9·1l”中不幸遇難。一年來，她一直遭到輕度憂郁癥的折磨，走不出精神創(chuàng)傷的陰影。后來，她重新戀愛、結婚，再次點燃起了家室爐火，身心才得以康復。

    “哲學性質的憂郁”所處的層面較深。

    患者并沒有遭受急性心理社會(或社會學性質)的刺激或嚴重精神創(chuàng)傷性事件，便墜入了沮喪、悲哀和絕望的最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