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電梯中走進來一個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上挎著個隨處可見的碩大帆布包，他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按下了樓層按鍵，然后就一動不動地站在了門邊。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略長的黑色薄款羽絨服，是街上最常見的款式，大得過分的兜帽扣在腦袋上，遮住了上半邊臉，而下面，則戴著個同樣是黑色的口罩，把相貌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在秋末冬初的季節(jié)，這本不算特別，但男人僵硬的動作還是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在他終于邁出電梯的時候，有人飛快地按下了暫停鍵，低呼：“是23樓！”
水韻名城每層只有一戶住戶，23樓正是本案第三名死者汪潔的家。
電梯監(jiān)控圖像的一角顯示著當(dāng)時的時間——11月20日晚9：05，正是張岱業(yè)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天晚上。
很快，男人最后一次從死者家中出來的監(jiān)控片段也被找到了，只不過這一進一出中間所耗的時間有些長，足有十余日之久，期間他曾多次出入過現(xiàn)場，毋庸置疑，這段時間里他恐怕一直在忙著折磨被害者取樂。
余成言咬緊了牙關(guān)，狠狠一捶桌子：“他媽的！十幾天，又是十幾天??！兇手怎么就一點線索都沒留下來！”
他嘴里罵著臟話，可心中卻很清醒，犯罪現(xiàn)場濃重的漂白劑味道已經(jīng)說明了很多問題。
陸離也在旁邊嘆了口氣：“看來兇手預(yù)謀已久了?！?br/>
余成言氣哼哼地點了根煙，難得沒和他抬杠。
夜色越來越濃，寒意每分鐘都在加重，顧行這趟出行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從傍晚到深夜的幾個小時里，他獨自跑了一趟寶金縣，親眼確認(rèn)了第一起案件的案發(fā)現(xiàn)場。
果然如報告和現(xiàn)場照片所展示的一樣，案發(fā)地很是偏僻，道路狹窄，路邊就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霜色在月下反射著微光，到處都是一片蕭索凄清。眼下時間還不到晚9點，附近就已經(jīng)一個人也看不見了，由此可見，清晨的時候應(yīng)該也是一樣，就算被害者遇襲后掙扎呼救，也沒有人能夠聽到。
顧行沿著路走了一陣子，發(fā)覺這條路隨窄，但路面卻十分平整，即便光線暗淡也不必?fù)?dān)心被絆倒，他就忽然想起收集到的被害者信息里有一條，高鈞常年堅持慢跑，風(fēng)雨無阻，如此想來這條路很可能就是他每次來寶金時跑步的路線了，而如果兇手在他本次剛到寶金就襲擊得手，是否說明他對自己的被害人早就有過深入的研究呢？
他在心里打了個問號，但即便暫時沒有答案，卻已有了七八分確定，這一連串的案件絕不是媒體所說的臨時起意的隨機殺人。
邊琢磨著，他邊把車開到了縣城中心，唯一一家24小時營業(yè)的中式快餐店燈光慘淡，和半個月前沒什么區(qū)別，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從這里一路走回紅谷村的那個夜晚。
他走進店里，叫醒打瞌睡的店員，鬼使神差地又點了一份香菇雞絲粥。
溫?zé)岬氖澄锷晕⒕徑饬宋咐锓浩鸬奶弁锤?，但顧行卻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粥很稠，不過米粒煮得太碎，口感就差了些，雞肉還算滑嫩，只可惜肉中夾雜了一點不明顯的腥味，平心而論，作為小縣城里的餐館，這家店的手藝已經(jīng)不錯，可他還是莫名地覺得欠缺了點什么。
顧行感到有點驚訝，他從來沒發(fā)現(xiàn)自己是個這么挑剔的人。
這么一耽擱，他回到龍江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午夜，大街小巷都剝下了白天喧囂的面紗，露出了空曠寂靜的一面。
酒吧街卻是個例外，夜晚對于這里來說正是一天中最熱鬧而繁忙的時間段，歡歌笑語伴著嘈雜的鼓點從每一家夜店里傳來，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不停，五光十色的光映上天際，將原本清澈的夜空染得迷離絢麗。
迎面醉酒的男男女女拉成橫排走近，最邊上濃妝的女人忽然咯咯咯地笑起來，像只剛下了蛋的母雞，她的高跟鞋在地面踩出一串凌亂的脆響，一步三晃地回望過來，手里拉著同伴的胳膊搖晃：“看！你看，你快看哪……哎，帥哥，留個電話唄！”
顧行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把醉醺醺的調(diào)笑聲拋在了身后，似乎對于這種事情既習(xí)以為常又無動于衷。
但他的平靜和鎮(zhèn)定在一秒鐘之后就猝不及防地裂開了道縫隙。
就在第二起案件拋尸現(xiàn)場旁邊，酒吧門前的臺階上盤腿坐著一個人，大冷天里連件外套都沒穿，手里拎著瓶啤酒，正在仰頭猛灌，而地上已經(jīng)滾落了好幾只空瓶子。
顧行怔了下，幾乎疑心自己認(rèn)錯了人，但四周的光線艷麗而明亮，將那張熟悉的面龐勾勒得清晰無比，他心頭陡然一陣火起，大步走過去奪下對方的酒瓶：“李非魚！”
“……嗯？”
李非魚還坐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似乎費了些力氣才反應(yīng)過來，歪頭笑了下：“顧隊？你也來喝酒？”
見她還在朝酒瓶伸手，顧行面色更冷，將瓶子往地面狠狠摜下，“啪”的一聲，碎玻璃與酒水霎時四濺開來，李非魚反射性地縮了下身體，手背上的一線紅痕隨著動作顯露出來。
顧行呼吸一窒，有點后悔：“劃傷了？”
但他剛問出口就覺出不對，李非魚手上的確實是道新傷，但也沒有那么新，傷口處的血已經(jīng)干涸，臟兮兮地粘在皮膚上，并沒有經(jīng)過哪怕是最基本的處理。
顧行愈發(fā)覺得心里憋了一股火氣，他揉了揉眉心：“怎么沒回家，衣服和車呢？”
李非魚咕噥了句什么，彎腰有一下沒一下地?fù)芘厣仙⑺榈牟ＡВ灰?guī)則的斷面在燈光下折射出美麗的色彩，如同廉價的寶石，好一會，她鼓了鼓腮幫子，二百五似的嘿嘿嘿笑起來。
顧行頓時胃疼得更厲害了。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李非魚慢吞吞地說：“我沒有家呀，要不然，你的家分我一半怎么樣？”
她的語氣認(rèn)真，表情清醒，嘴里說出來的卻是不折不扣的醉話，顧行終于確定了，雖然看著還人模人樣，但她這會兒恐怕早已經(jīng)把自己喝成了個智障，想要和她講理完全是白費力氣。他索性也不再廢話，直接拽住李非魚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冷冷問：“車呢？”
李非魚居然還能站穩(wěn)，她也沒掙扎，順勢抬起兩手，揪住顧行的衣襟，眨了眨眼，一字一句異常鄭重地說：“你別這么兇！”
顧行簡直要被噎得吐血，但偏偏這時李非魚又在他胸口拍了下，補充道：“總生氣對身體不好，回頭你又該胃疼了?！?br/>
顧行：“……”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人折騰得無計可施的一天，默然片刻之后，只能嘆了口氣，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無奈道：“先跟我回去，剩下的，明天再說。”
然而李非魚卻放開了他，后退一步搖了搖頭。
在顧行說話之前，她又瞇起眼睛笑了，腳下轉(zhuǎn)了個彎，動作不太穩(wěn)當(dāng)，但還是站住了，理直氣壯地宣布：“我要去上廁所！”
顧行眼角一抽，勉強壓下火氣：“快點！”
李非魚便笑嘻嘻地朝他敬了個禮，晃晃悠悠地進了酒吧。
顧行靠在門外墻上，點了根煙，也打算趁著這個空檔靜靜心。可他卻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來分鐘，門口出來了好幾撥醉鬼，卻仍舊沒有李非魚的影子，他覺出不對，轉(zhuǎn)身進門隨便抓了個人問清洗手間的位置，徑直找了過去。
一個學(xué)生模樣的漂亮女孩子在洗手間里轉(zhuǎn)了一圈，挨個隔間都瞧了瞧，出來沖顧行搖頭：“沒看見你說的人，那個，你要是……”
顧行沒再聽她說什么，簡短道了句謝就直奔側(cè)門。
門開的一瞬間，冷風(fēng)就席卷而來，吹散了室內(nèi)擁擠的酒精味道與寸寸攀升的體溫，他偏過頭，便瞧見門后李非魚縮著肩膀蹲成了一小團，像是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只鎮(zhèn)宅的石獅子。
四目相對，李非魚露出個逃課被抓的小學(xué)生似的表情：“被找到了呀……”想了想，還又夸了一句：“顧隊，你真聰明！”
顧行覺得自己都快被氣笑了。
他上前一步，沒再給對方胡說八道的機會，直接把人攔腰抄了起來，跟扛一袋子土豆似的，扛在肩上就走。李非魚開始還試圖掙扎，但很快就發(fā)現(xiàn)這么折騰下去難受的只有自己，便老實了下來，直到被塞進了車?yán)?，才又開始小聲抱怨。
喧囂的鼓點漸漸遠(yuǎn)去，安靜的車?yán)?，顧行聽見她咕噥著：“脾氣真大……你總這么兇，小心以后沒有女孩子喜歡……”
顧行冷笑一聲，不搭理她。
“鑰匙呢？！”
好容易到了家門口，顧行深吸口氣，冷冷問她。
李非魚仰頭笑起來，口齒清晰：“在口袋里?！闭f完，還原地蹦了兩下，果然，牛仔褲口袋里傳來細(xì)微的響聲。
顧行：“給我?！?br/>
李非魚不動，像是沒聽懂似的看著他。
顧行無奈，只好自己伸手去取她的鑰匙，偏偏李非魚還不配合，一邊嚷著癢癢，一邊上躥下跳地到處躲，硬是把樓道變成了個捉迷藏的游樂場。顧行只覺強壓下去的那股邪火又開始往上竄，燒得頭都開始疼起來，他沒了耐心，一把揪住李非魚的衣領(lǐng)，把這活蹦亂跳的大兔子給按到了墻上，搜身似的把褲子口袋里的鑰匙給扯了出來。
但下一秒，他就產(chǎn)生了不祥的預(yù)感——那是串車鑰匙。
顧行：“家門鑰匙呢？”
李非魚被按在墻上，終于不蹦跶了，兩手揪著身上披著的男式風(fēng)衣，認(rèn)真思考了一會：“在……大衣口袋里？”
而大衣……自從兩人碰面，這玩意就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顧行一口氣堵在喉嚨里，簡直不知道說什么好，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防盜門上，覺得再不降降溫，自己的腦子可能都要被氣得炸開。
好半天，他才面無表情地開了自家大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