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李嬤嬤訕訕道,退了幾步,心中暗暗叫苦。
邵月卻恍然未見,直步越過她的身形,對墜兒道:“哪有在院子里這么吵鬧的?可把你家小姐放在眼里?”
墜兒心道大小姐你說對了,這院子變成這樣的情形,便是沒有幾個把主子放在心里,面上卻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下來道:“大小姐?!鄙墼虏槐壬鬯氐仁?,將來出嫁會有尊號,因此比王府一般的主子更體面。
邵月見這丫頭也說不出什么來,娥眉輕皺,見正房簾子一挑,釵兒從里面施禮道:“大小姐?!鄙墼挛⑽Ⅻc頭,抬腳跨進,見庶妹正靠在椅榻上,面不改色秉書觀之,不由氣笑了,道:“你倒是真真老僧入定?!?br/>
邵素本來全身心沉浸書中,不愿理會下人們的俗事,如今突見大姐進來,忙站了起來,恭謹地施禮道:“大姐?!?br/>
邵月跟這個呆妹妹關系不好不壞,因此距離亦是不遠不近,見她一概事務不管,心中先不滿了三分,想到要見那徐老太太,邵素如此摸樣越發(fā)不中人意,臉色一沉,對屋里幾個丫頭道:“你們幾個先出去?!?br/>
幾個丫頭見大小姐變了臉色,忙溜著邊出了屋子,一時屋里只剩下姐妹兩個,邵月大大啦啦坐在正位東坡椅上,喝了口給邵素沏上卻未動的楓露茶,看著侍立一旁的邵素。
此時正是申時,日鋪的陽光從窗欞里絲絲透出,富貴人家的窗欞自然不會紙糊,皆是用精致透光不透風的紗制,邵素的正房便是用了上好的霞影紗,隱隱綽綽透出光芒淡淡灑在邵素的身上,見其上穿著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不施粉黛,云堆翠髻,映出如雪的肌膚,越發(fā)顯得雅致脫俗,這么粗粗瞧去,倒是好一姝出水芙蓉,只是這為人做事上……
邵月皺著眉道:“那李嬤嬤雖然是你j□j,卻不是你主子,偏生這么被訛詐,我都隱約聽過她的惡名,你倒是把她當娘供奉起來?!贝搜哉f的極重,邵素臉色一白,道了聲:“姐姐……我也沒什么法子,她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便也不去苛責就是了,至于那些銀子……”咬住嘴唇。
邵月道:“你若是治不了她,以后有了婆子如何應對那上上下下幾百口人?”
邵素未料到姐姐居然跟自己提起什么婆家,臉上映出淡淡的紅霞,道:“我……還沒想過?!?br/>
“你馬上就要想了。”邵月性子爽利,有些話也不瞞著,道:“母親給你看好的親事,你是知曉的?”邵素向后縮了縮肩,想了想,點了點頭。
“三日之后,母親帶著你我去上香,徐家那老太太……也去?!鄙墼伦詈筝p輕吐出“也去”兩個字,一雙妙目緊緊盯著邵素。邵素忽然抬頭,又忽然低下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邵月見她如此摸樣,倒也松了口氣,心道性子薄不要緊,人不傻就好,又道:“素兒,這些年母親待你如何?”
邵素看著自己的裙邊那泛起的點點褶皺,不曉得姐姐恁地突然跑到自己屋里問起這個來,可是憑良心說,嫡母待她真的不錯,她心里也是把其當做依靠的,因此點了點頭道:“母親對我……猶若親女。”
邵月鼻子微哼了一聲,心道“親女”倒也不至于,但是確實要比一般不管不顧的要好上七分,因此又徐徐勸道:“既然如此,母親的話你要聽進耳里方可,以前母親勸你多歷練些世事,你嫌俗氣不肯做,如今院子里一個婆子,跳著腳跟你大丫頭如此吵鬧……”說著不由扶額,心道此事若是發(fā)生在自己院子里,怕是那婆子早打了二十大板攆出去了。
邵素點了點頭,道:“我現下便對李嬤嬤說,讓她……”下面她自己也不知道,張口結舌呆了半晌,最后才道:“讓她以后不要如此了?!?br/>
邵月氣得“噗嗤”一聲笑了,道:“你讓她不要如此便如此?”一揚頭,撂下臉來道:“墜兒——”
墜兒在門外守著,聽著大小姐傳喚,忙走了進來,施禮道:“大小姐?!鄙墼鲁林樀溃骸叭デ貗邒吣抢?,就說我說的,這院子李嬤嬤十分囂張,竟是連我也不放在眼里了,從今兒不用她了,給她銀子打發(fā)了?!?br/>
墜兒一聽大喜,怕旁邊的呆小姐再出言阻止,連話也不回一句,飛快轉身向那管人事的秦嬤嬤處去。
邵素見姐姐干脆利落就把自己奶娘攆了出去,一時反應不過來,呆了半晌,面露不忍之色,道:“姐姐,不用吧,她不過……”
“學著點!”邵月打斷邵素的話,道:“以后去了徐家便要使出這些凌厲手段來,方能壓得住陣,若是象你這樣整天秉著書,萬事不理,怕是早亂了陣腳?!?br/>
邵素見姐姐臉色嚴厲,不敢再說,只是李嬤嬤奶她多年,想來想去終究不忍,忽然想到即使攆出去,若是有了難處,自己再給銀子就是,倒也罷了,低低答了聲“是”。
邵月處置了那煩人的婆子,心中淤積痛快不少,臉色便也緩和了下來,道:“素兒,三日之后便啟程,到時候你好生打扮,積年的老人家大約不喜艷色,卻也不能妝成死了漢子的顏色……”
邵素忽然抬起頭,又低了下去,心道果然是個心直口快的姐姐,以郡主之尊竟會說出“死了漢子”的話,正忖度間,忽聽邵月又道:“娘帶著我,還你,并兩輛車,三四個侍衛(wèi)……”
侍衛(wèi)?
侍衛(wèi)!
邵素眼前突然出現那彪形大漢熾熱的眼目,抬起頭道了:“不!”
邵月愣住,道:“什么?”
邵素呆了呆,心中十分不愿再見那漢子,結結巴巴道:“姐姐,母親去上香便上香了,為何還帶著侍衛(wèi)……”
邵月奇道:“素常都是帶著侍衛(wèi)的?我們王府何等尊貴,女眷出行焉能不待幾個下人護駕?”
“可……為什么是侍衛(wèi)?”邵素平日不愛駁話,這次十分奇特的堅持。
邵月越發(fā)詫異,道:“平日就是侍衛(wèi)???只是從前是我們自家雇的護院,如今是皇上派來的……”想到母親那為了自己的話來,不由陷入沉思。
邵素聽“自家雇傭的”,忽然想到那次那個首領帶著二十多人,那粗魯漢子不過是其中之一,自己應該不會那么巧又碰上他,更何況,她抬頭望了望正沉思的邵月,自己還有母親與姐姐在身邊,他總不能把自己怎樣。
不知為甚,自從那日邂逅,她也是有些慌慌,卻不是相思,而是恐懼,她雖長得美貌,在王府里鶯鶯燕燕里卻不算絕色,再加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在屋子里看書,更是少見男子,總共也不過父親和一些親戚,自己又怕生膽怯,更是說不得幾句話。
突然有個男人不由分說地闖入自己的世界,還是個粗鄙漢子,想起來便覺得恐懼,仿佛會被這個男人拖到黑暗里去,到她最害怕的所在,會……
想著那仿佛要燃燒起來的眼目,死死盯著她,就嚇得想逃之夭夭。不過……應該不會那么巧。邵素自己安慰自己。
忽然見姐姐站了起來道:“不早了,我先回了,這話叮囑你了,到時候在徐老太太面前,你曉得怎么做?”說著,語氣里帶著些嚴厲的逼迫。
邵素也不是傻的,見姐姐咄咄逼人,不敢敷衍,老老實實點頭道:“姐姐,我曉得……討老太太的好?!鄙墼乱娛谜f出這話來,一顆心放下一半,心道單單憑這摸樣,再加上禮數,再加上討好的態(tài)度,徐老太太應該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若是有不足之處,不是還有自己嗎?
遂把心放了,叫了聲“春兒”,春兒從屋外進來,道了聲“小姐……”?!白甙伞!鄙墼聰[了擺手?!敖憬愫米摺鄙鬯赝憬惚秤?,總算想得一句話來說,再抬頭,邵月早就人影渺渺。
邵素見姐姐走了,吁了口氣,正要進屋再去看書,卻見一個身影呼啦啦闖了進來,披頭散發(fā),狀如女鬼,滾地嚎叫道:“小姐,小姐,沒良心啊,沒良心啊,我可是奶過你的……”正是要攆走的李嬤嬤。
邵素被她拖著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淚,正舉手無措,忽然見墜兒帶著幾個婆子進來,指著那婆子道:“就是這個。”
李嬤嬤死死攥住邵素的衣角道:“小姐,小姐,你不念我們的情分了嗎?”
邵素自然不忍,對著墜兒道:“墜兒……”
墜兒早早防了這招,對著那幾個婆子喝道:“綁了!”
四個粗壯婆子宛如兇神惡煞般把地上李嬤嬤捆成了粽子,李嬤嬤拽不得邵素,只好哀哀望著邵素哭道:“小姐,你這沒良心的,你不記得了嗎?夫人不管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奶大……”
屋內眾人聽了這胡言,一時魂飛魄散,一個婆子拿出一團破布迅疾塞進了李嬤嬤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