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柳絮徹底被他云淡風輕的樣子激怒了。
凜冽罡風在黑衣少年周身圍繞,一層又一層,不斷擴大,再擴大,卷起一陣陣沙塵卵石,連帶著落在地上半殘的弓弩。
盡數(shù)朝青衫少年攻去。
與此同時,鹿生身子往后稍稍有力,胳膊肘抵在玉石階上某處凸起,整個玉石階瞬間形成一道可以上升下降的躺椅一般,迅速拔地而起,于參天烏桕樹同高。
秋高氣爽十分,也是烏桕最美的時候,色紅艷奪目,不下丹楓。
同那青衫咫尺相稱。
鹿生坐起,往前傾了傾身子,伸出蔥白的指尖隨意勾下一枝紅葉,望著宮墻甬路,薄唇淡淡道:“小孩,再不走,遠處可就要來人了。”
抬眸望去,陳安該是聽到動靜,帶著一隊錦衣衛(wèi)正急匆匆朝這邊趕來。
他也不想同柳絮太過糾纏,他知道再這樣下去,為了保命非暴露不可,瞧著他剛才的身手,鹿生并沒有十足的把握將人一擊斃命。
黑衣少年洶涌如浪潮的內(nèi)力撲了個空,他正瞧著那升起的機關(guān)究竟是什么材質(zhì),擋下自己全部的內(nèi)力,也只是微微晃動,并未實傷,便聽到淡漠的男聲從高處傳下來。
仔細一聽,確是有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步伐很齊整,一聽便是一隊訓(xùn)練有素的錦衣衛(wèi)。
他不能被發(fā)現(xiàn)。
想到這,柳絮將面紗蒙上,旋身躍到屋檐青瓦上,切齒道:“鹿美人,今日便宜你了,早晚有一天,我定會親手殺了你!”
話落,一道黑色的暗影,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鹿生勾了勾唇,撩起青衫,往后靠了靠坐好,纖長的食指點了點玉石階上凸起的地方,瞬息間便落回地面。
隨即,他站起身來,朝樹下的石桌前走去,點了點桌面一側(cè)石壁。
大地突然一震,除了那方石桌周遭一米以外,迅速陷成巨坑,地面在下面翻轉(zhuǎn),再迅速升起,已然煥然一新。
看不出一絲打斗過的痕跡。
鹿生已然坐在烏桕樹下的石凳上,一手撐著妖孽臉頰,似是有冷風吹過,迫使他另一只手斂了斂長衫,紅葉飄然而下,落在石桌上,青衫上。
待見到匆忙趕來的陳安,鹿生面上迅速露出一抹疑惑,問道:“陳公公,您怎么來了?”
陳安聽到動靜一路端著手,帶著錦衣衛(wèi)小跑趕來,見到青衫男子沒事,方才抬起灰色寬袖袍擦了擦臉上薄汗,施禮道:“奴剛才聽到有動靜,方才趕過來,見到您沒事,奴就放心了?!?br/>
“有勞陳公公費心跑一趟,許是剛才驚起雀鳥的響聲,驚擾了公公?!?br/>
冷風陣陣,卷起一層落在地上的紅葉,許是出了汗,被風一吹,陳安渾身一抖,望著眼前身單力薄的青衫男子,他皺了皺眉:“鹿美人,夜里涼,怎么不披件裘衫,要是您這身子骨再受了風寒,可就越發(fā)憔悴了,若是讓陛下瞧見了,奴可是要受罪了,您也受罪不是?”
“快來人,誰身上的外衫最干凈,快快給鹿美人披上?!?br/>
陳安雖然小小一個,但說起話來,卻壓迫感十足。
跟來的錦衣衛(wèi)一聽,忙互相打量外衫,又是看又是聞,眉頭皺的一個比一個深。
他們一群糙漢,晚上還要巡夜,沐浴焚香都沒時間,誰又能有干凈的外衫給眼前傾城嬌貴的鹿美人呢?
以前倒是敢,但那時候陛下都不在意鹿美人,盡管鹿美人穿了一件薄衫,在深埋膝蓋的皚皚白雪中跪上一天一夜,陛下都不會過問一句,在當時給鹿美人一塊奴婢扔掉的毯子,他都會感恩戴德。
然如今一切都不同了,陛下寵愛寶貝的緊,身份何等嬌貴,哪里是他們配的上的。
鹿生看出他們的窘迫,冷風嗆進嗓子,沒忍住咳了兩聲,站起身來溫聲道:“不必麻煩了,我進去就是了?!?br/>
見眼前鹿生咳的身子輕顫,陳安雙肩也緊張聳立起來,實在忍不住上前將人攙到門口,嘴上再三叮囑著:“現(xiàn)在不比六月天,更深露重夜里寒涼,鹿美人就算再喜歡月亮,待在殿里瞧瞧便好,別再深夜來庭院了?!?br/>
見鹿生只是唇角帶笑,沉默不語,陳安怕自己惹了人不快,又補充道:“若是真想出來看的清楚些,別忘了加件裘衫,免得陛下?lián)模彩茏铩!?br/>
鹿生微微頷首,點了點頭。
他抬手欲推門,見陳安似是不放心還要跟著進去,便偏頭低語:“陛下睡下了?!?br/>
話音剛落,鹿生清楚的感覺到攙扶自己的小手一頓,以最快的速度縮了回去,逃跑似的朝自己施禮。
腳步卻輕的仿佛羽毛點地。
朝那群錦衣衛(wèi)擺了擺手,邁著還算沉穩(wěn)的步伐往外走。
許是那群錦衣衛(wèi)落腳太過鏗鏘有力,步伐穩(wěn)健有序,一個人點地沒什么,可一群人腳同時落地,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就頗為清晰了。
陳安惶恐,呼吸明顯一滯,目光盡數(shù)落在殿內(nèi)。
深知陛下最討厭的便是被人擾了清夢,他怕的要死,更多的是氣這群只知道舞刀弄槍,其他什么都不懂的武夫。
瞧著那群錦衣衛(wèi)依然一副隨意的樣子,還想再次抬腳,陳安滿是膠原蛋白的小臉,帶著慍怒,伸手朝每人頭上使勁一敲,只敢用氣聲道:“驚擾了陛下,你們該當何罪?”
一群糙漢被打的有點懵,又大氣不敢喘,聽到陛下腦回路還沒跟上,撓著頭,有人聲音粗獷:“哪里會驚擾到陛……”
正說著,一旁的人反應(yīng)過來,一把捂上那人的嘴,見那人有些不悅,捂嘴的那人干脆那劍柄抵著那人的屁股,只敢做咬牙切齒嘴型:“別廢話!趕緊走!”
那人仍舊懵懵的,直到一群人用再說一句便凌遲的眼神望著他,便將到嘴邊的話全部吞咽回去,被人抵著屁股往前走。
直到走到離如仙殿四百米外的碧落河邊,才被拿劍抵著自己屁股的人,踹了一腳,那人氣沖沖的道:“說你是五大三粗的糙漢真沒錯!就是個傻蛋!陛下在鹿美人那過夜你聽不出陳公公的意思嗎?”
陳安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搖了搖頭不愿再看,先行離開了。
“但凡你剛才驚擾了陛下!你現(xiàn)在連命都沒了!”
那被踹了一腳的錦衣衛(wèi)這才反應(yīng)過來,渾身驚出一層冷汗,才又一臉臭屁的湊了上去,“真是謝謝哥幾個了,明兒我就帶兩壺好酒來!讓哥幾個痛快痛快!”
眾人一聽,也就樂了。
楚九月是睡到自然醒的。
她起身坐在床邊,帶著鈴鐺手環(huán)的玉手,摸著刺痛的后頸,微微皺眉。
昨夜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盯著窗外夜色,后來……
就暈過去了。
想來是鹿生出手了。
她似乎都快忘了,鹿生本身就是機關(guān)術(shù)上的天才。
只是書中也只提了這么一句,再無其他。
昨夜這力道倒是見識了。
真疼…
還沒見過鹿生教訓(xùn)人的模樣,楚九月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正低著頭,門口吱呀一聲。
緊接著門口的一雙白靴映入眼簾,白靴錦緞,腳尖繡著一朵木蘭花,素雅淡然。
青衫飄飄若謫仙,芝蘭玉樹,纖柳細腰。
一頭柔軟青絲用一根天藍色發(fā)帶隨意束起,散到腰間隨風輕擺。
俊美如玉的臉上,淚痣輕點頗有一番勾魂奪魄的韻味。
楚九月心下覺得明明才幾日沒見,卻似已經(jīng)過了很久很久。
她想再多看看,或許就能將他的模樣印在心底,知道總有一天會親手將他送走,突然覺得有些舍不得。
“陛下,您醒了,昨夜您興許是還沒休息好,看著窗外就睡著了?!甭股鷰е簧沓抗饪邕M門來,將手上端著的茶點擺在桌上。
“陛下,餓了吧,來嘗嘗鹿生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他的聲音仍然讓人如沐春風。
楚九月打量了一眼宿在如仙殿的自己,身上的衣衫完好無損,就連頭上簪的金色步搖都沒有取下,露出一抹苦笑。
這么久了,鹿生還是討厭自己。
瞧著他總是有意無意將那只褐色疤痕的手,往身后藏,楚九月美眸一黯,柔聲喚道:“鹿鹿,到朕身邊來,讓朕瞧瞧?!?br/>
鹿生怔怔的看著她拍著身側(cè),語氣溫柔的不像話。
他瞧著她眉目間都是關(guān)切,鬼使神差的走過去。
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是她在叫他,腳就自己走過去了。
走到那少女眼前,才頓住腳步,他強迫自己萬萬不能再坐下。
“把手伸出來?!背旁侣氏壬斐鍪郑戎麑⒆约旱氖指采蟻?。
片刻,見他不動,楚九月便伸手去抓。
將少年的手握在手心上,他的手比自己大了兩圈,細長又白皙,連指甲都是淡淡的粉色,只是完美無瑕的白玉此刻從手腕處裂到手心關(guān)節(jié),才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褐痂,令楚九月心頭一緊。
楚九月鹿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包著淚珠,輕輕為他吹了吹,少年手瞬間攥緊,試圖往回縮了縮,卻被她的話遏制?。骸肮?,別動?!?br/>
她的聲音夾著哽。
鹿生似是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心臟。
也就不動了。
下一秒,他被攔腰抱住,柔媚絕麗的小臉貼在腰間,青衫被淚水浸濕,讓他呼吸瞬間一滯,耳邊繞著溫柔似水的女聲:“鹿鹿,九月初,你同朕一同微服私訪好不好?”
鹿生心底一驚,這還是第一次聽楚九月說要微服私訪。
民生她不是毫不在意嗎?
如今真的不一樣了。
連帶著他也不一樣了。
就比如現(xiàn)在,鹿生清楚的感覺到,自己見不得眼前的女子哭,哪怕是紅了眼眶都不愿意,他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更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
他試圖掙脫開,抓著她裸露在外,冰肌玉骨的胳膊,往兩側(cè)拉了拉。
楚九月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道有些重,便將手松開,抬起泛紅的鹿眸,看著他,滿是委屈,“鹿鹿,你就陪朕去好不好?”
鹿生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再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模樣生生咽了回去,最后還是點頭道:“好?!?br/>
楚九月瑩潤的眸子一亮,一把又將人抱了回來,鼻尖蹭了蹭青衫,繾倦于他身上沁人心脾的花香,整個人半邊臉隱在青衫中。
這一次,鹿生沒有掙開,楚九月像小貓一樣在他腰間蹭了蹭,感覺到他身子下意識緊繃。
楚九月勾了勾朱唇,柔聲道:“不管是誰欺負了你,都要給朕還回來,你不說,朕便不問,但不妨礙朕將人找出來?!?br/>
后來的話,她說的很輕很輕,似是說給自己聽的,“朕送你回家,只愿你一生平安喜樂。”
聲音如羽毛般輕飄飄的,落到風里便不見了,鹿生側(cè)著耳朵聽也沒能聽清,問道:“陛下,您剛才說什么?”
楚九月應(yīng)道:“沒什么?!?br/>
她松開懷中羸弱的人兒,拉著他的手坐在桌邊。
拿著糕點,一口一口的喂。
回來以后,鹿生明顯又瘦了一圈,她得將人養(yǎng)回來。
起初鹿生有些抗拒,但在楚九月百般哄著,一整盤也就都吃空了。
待楚九月走后,鹿生才噎的喝了一壺水,在庭院里來回溜達了半晌,消食,也消消耳邊熾熱的紅。
回去的路上,楚九月遙遙就瞧見了熟悉的身影,慌忙找地方躲閃,卻還是被那人女子喚了一聲:“陛下萬安。”
少女身穿墨綠色女官袍,用一根銀色發(fā)簪將頭發(fā)梳成丸子頭,干凈利落,嬌俏的小臉上,一朵紅花搖曳生姿。
分明憂郁柔和的眼眸,此刻卻處處帶著寒意。
讓楚九月脊背一陣發(fā)涼,伸出去想要攙扶的手,迅速縮了回去,為了緩解尷尬放到唇邊輕咳兩聲:“咳咳……起來吧,你這是要去哪?”
是不是問的太唐突了。
一個女帝會問這些瑣事嗎?
楚九月剛想說兩句話找補一下,流觴率先躬身開口道:“這幾日天冷,臣就想著讓尚衣局多為陛下準備些衣衫。”
“這些小事,尚衣局是知道的,每季都會為朕準備新衣,你不必操心,隨朕回去吧,又或者回去休息?!?br/>
眼前的少女立刻跪在地上,身子都在發(fā)抖,楚九月一時不明所以,忙俯下身子去扶,卻聽流觴聲音悶悶的道:“臣只是想多為陛下做點事情,若是惹了陛下不悅,臣自請罪責?!?br/>
照楚九月的性子,若是她再晚跪一點,興許就沒命了。
在皇宮里有三大禁忌,第一,沒有楚九月的吩咐,不能私自做事。
第二,楚九月在睡夢中,任何人不得驚擾。
第三,就是沒有規(guī)矩,誰也猜不到喜怒無常的楚九月什么時候想折磨人,就將人抓去永安侯府。
流觴自是將這三點謹記,但她又不得不去。
她屬實沒想到會在路上遇到楚九月,見到了就不能不躬身行禮。
骨子里抗拒,也不得不先保住性命。
正如此想著,溫柔的女聲從耳畔傳來:“地上冷,快起來吧,朕喜歡紅色,你想去置辦那就去便是。”
流觴心底一怔。
楚九月什么時候這么溫柔了?
下一秒,一雙玉手出現(xiàn)在眼前,流觴徹底懵了,搭也不是不搭也不是。
最后還是怕她突然發(fā)瘋,將手搭了上去,“多……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