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處放著粗制的燭托，卻并未點燈。反倒是桌面上擺了四五盞燭燈，窗口內(nèi)沿擺著幾盞油燈，昏黃搖曳，光亮集中，映著桌面一大碗羊湯煙氣朦朧。屋中酒香濃烈，蘇昱輕咳一聲環(huán)顧一圈，卻未曾見得酒在何處。
胭脂兩步至長凳坐下，將倒扣的陶瓷敞口小碗翻過來，親自舀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而后側(cè)頭對上蘇昱雙眸，“劉媽媽熬的羊湯，可要嘗嘗？”
她一開口，兩人入城后的僵持便緩和不少，蘇昱順話回頭掩上門，在胭脂對面坐下，這才瞧見放置于內(nèi)側(cè)的大小酒壺，外壁擦拭得干凈，塞口的布巾皆被提起，輕輕掩蓋。他不動聲色瞧了眼胭脂，便將視線移至桌上，碗里的鮮湯除盡了膻味，蘇昱端起來一口入腹，湯中并無任何浮面的作料，卻爽口香醇，暖意便瞬間包裹周身，他忍不住贊嘆，“甚好！”
胭脂笑而不語，蹙眉一飲，自咽喉而下的溫?zé)崾顾苌聿蛔匀活澙酢?br/>
蘇昱未曾抬眼，心中卻鎮(zhèn)定下來，如此平和暖身飲酒，與他來時所想實在相去甚遠(yuǎn)，本在心中做了諸多鋪墊，眼下也沒個干凈。若說出府時胭脂一身輕功驚艷于他，入城時絲毫不拖泥帶水的行云流水，足以讓行走大江南北多年的他瞠目結(jié)舌。江湖傳言好歹有幾句對的上，這圣樂坊坊主，武藝高強，邪功傍身...蘇昱蹙眉，邪功？他抬眸朝著胭脂衣襟望去，卻難下定奪。
若要知道更多，想來最好的目標(biāo)便是面前的女子。屋內(nèi)熱炭有了些作用，自腿間蔓延開暖意，他嘴角輕揚，“堂堂圣樂坊坊主，坐在茅屋喝熱湯，想必會讓天下人笑掉大牙?！?br/>
聽得他語氣中的調(diào)侃，胭脂自是樂意奉陪聊下去，“圣樂坊自是臭名遠(yuǎn)播，可都是些凡夫俗子，還能容不得我喝口湯了？”
蘇昱心落地，胭脂心思簡單，心緒也易猜，不過寥寥幾面他幾乎能摸得準(zhǔn)面前女子一顰一蹙的含義，“自是喝得！”他淺笑一聲，轉(zhuǎn)口卻問道，“只我有些疑惑，此地寒風(fēng)大雪，圍城守衛(wèi)森嚴(yán)，想來非邊境便是北關(guān)。為何這城中一隅，竟還有夜市？”
“機緣巧合罷了。”胭脂一手提起離腿邊最近一處的圓肚酒壇，壇口拂近鼻尖，悠悠解釋，“三年前煌城府尹新車上任，那府尹是個開明不按常理的主兒，金蟬脫殼離了主隊一路縱馬趕早到了一日，卻一聲不吭找了個驛館住下，不巧的是那驛館正處這條街尾。舊官已走，新官未到，又正值年關(guān)，官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不管。第二日趕首的侍衛(wèi)曉得此事，領(lǐng)著車隊匆遑趕來，卻也不敢把事情鬧大，將事情壓了下去，誰料那府尹本就是出生京都，三十多年溫香軟玉見得膩了，反倒喜歡這難得淳樸，又正好收買民心，便下旨臘月二十至正月十五，不必宵禁?！?br/>
胭脂替自己斟酒，十年的粗釀老酒芬芳便掩蓋羊湯，轉(zhuǎn)手卻拿木匙替蘇昱添了熱湯。蘇昱沒推脫，指腹的溫?zé)嵋淮绱缛牍?，就連這一路來的猜忌與疑惑都逐漸驅(qū)散，他抬眸望著胭脂嘴角的笑意，小心翼翼仿佛是偷腥的小貓，“幸好這府尹邇安遠(yuǎn)，只是你竟對這些陳年舊事記得甚是清楚?！?br/>
“縱然是寒窗苦讀閉門不出的書生，還能不知曉隔壁書肆的一舉一動？”
“...”平心而論，胭脂姿容清冷傾城，卻坦率較真，倘若是個尋常女子，想必求親之人定是踏破門檻。蘇昱復(fù)飲下熱湯，將心中突生的婦人之仁壓制下去，片刻才接口，“這般說來，你倒是常來此處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