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福清公主的提問，眾人都笑了。
朱元璋解釋道：“傻姑娘，誰說這些計劃要短時間完成了，十年之內(nèi)能完成就不錯嘍?！?br/>
福清公主這才反應(yīng)過來，俏臉更紅了，害羞的轉(zhuǎn)過身去不敢看大家。
眾人笑的就更開心了。
過了一會兒，陳景恪開口說道：“陛下，其實我有一法，可在五年內(nèi)完成這些計劃，還不會引起民怨。”
朱元璋驚喜的道：“哦，快說是何法?！?br/>
朱標(biāo)和朱雄英也高興不已。
福清公主也顧不上害羞了，轉(zhuǎn)過身驚訝的看向他。
陳景恪說出了兩個字：“軍戶?！?br/>
朱標(biāo)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連連搖頭道：
“不成不成，軍戶供養(yǎng)軍隊已經(jīng)非常辛苦，豈能再增加他們的勞役。”
征發(fā)軍戶做徭役，確實不會引起民怨，可會導(dǎo)致軍隊嘩變，后果更嚴(yán)重。
朱元璋卻比自己兒子想的更深，試探的道：
“莫非咱的軍戶制也是弊政？”
朱標(biāo)這才反應(yīng)過來，陳景恪這么聰明，豈會不知道征發(fā)軍戶做徭役的惡果。
可他還是這么說了，只能說明他對軍戶制有意見。
想到這里他不禁有些懊惱，自己反應(yīng)還是有些慢了啊。
朱雄英耳朵馬上就豎起來了，來了來了，熟悉的開場白又來了。
陳老師小課堂即將開課了。
福清公主則再次驚訝，什么情況？
陳景恪只是說出‘軍戶’倆字，自家爹爹竟然就開始自我檢討了？
而且這個‘也’字是什么意思？
怎么聽上去，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
這個陳景恪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竟然讓性格剛愎的爹爹變成這般模樣？
看著有些不自信的朱元璋，陳景恪差點笑出聲，面上裝作一本正經(jīng)的道：
“對初建的大明來說，利大于弊。但用不了幾年，就只剩下弊了?！?br/>
朱雄英心里無比雀躍，景恪就是猛啊，一點面子都不給皇爺爺留。
福清公主則不由的擔(dān)心起來，如此直言不諱，一點顏面都不留，爹爹恐怕要暴怒了。
然而下一刻，朱元璋的表現(xiàn)就讓他驚掉了下巴。
只見老朱長長的舒緩了一口氣，高興的道：
“還好，還好……咱這軍戶制還算有可取之處的，對吧?！?br/>
朱標(biāo)簡直沒眼看了，這還是自家那個自信到剛愎的老爺子嗎。
您老人家以前可是認(rèn)為，軍戶制是留給子孫兜底的制度啊。
現(xiàn)在只是‘還算有可取之處’，就這么高興了？
玩笑歸玩笑，陳景恪卻知道不能過。
老朱想賣萌，大家就陪著他稍微鬧一鬧，誰要真覺得他萌，那離死也就不遠(yuǎn)了。
簡單的玩笑過后，就開始講正事：“臣以為，經(jīng)過元末之亂，天下百姓流離失所，大片土地荒蕪無人耕種。”
“設(shè)立軍戶，讓他們開墾荒田，既能果腹又可支撐軍需。”
“養(yǎng)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實乃前所未有之創(chuàng)舉?！?br/>
朱元璋笑的嘴巴都合不攏了：“哎，你別光拍咱的馬屁，說缺點，說缺點。”
朱標(biāo)已經(jīng)無視自家老爺子了。
朱雄英卻看的津津有味，皇爺爺?shù)谋砬椋染般≈v課還有趣。
福清公主小嘴微張，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爹爹。
陳景恪一本正經(jīng)的道：“咳，那臣就妄談幾句?！?br/>
“這個世界，沒有什么東西是不變的?！?br/>
“萬事萬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著?！?br/>
“尤其是人心，變化的更快。”
“任何試圖約束人心不變的行為，最終都會徒勞而功?！?br/>
福清公主很是疑惑，什么變不變的，不是要講軍戶制嗎？
怎么講到人心變化去了？
朱元璋、朱標(biāo)、朱雄英三人，則非常淡定。
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開場方式。
看似與內(nèi)容無關(guān)，實際上是在闡述一種思想，一種大道理。
陳景恪接下來的切入點，也必然和這種思想有關(guān)。
而以朱元璋和朱標(biāo)的智慧，已經(jīng)猜到他接下來要講什么。
軍戶最大的特點是什么？
一日為軍戶，世世代代為軍戶。
除非皇帝特赦，否則永不能脫籍。
陳景恪的切入點，肯定和這有關(guān)。
“人在變，由人組成的世界也在改變?！?br/>
“為了適應(yīng)這種改變，國家的制度也要隨之變化。”
“今日的善政，在明日就很可能會變成弊政?！?br/>
“縱觀歷史，莫不如是?！?br/>
“就以北宋為例，立國之初靠著恩蔭拉攏士大夫?！?br/>
“靠著招募流民中的青壯為廂軍，遏制了百姓造反?！?br/>
“等到了宋神宗時期，這些根本國策卻釀成了三冗問題?！?br/>
“幾乎拖垮了北宋的財政?！?br/>
“大家都知道問題在哪，卻都不愿意改?！?br/>
“因為里面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誰改就是與大家為敵?！?br/>
“宋神宗算是比較有雄心的帝王，王安石也是有大才之人。”
“他們君臣聯(lián)手變法，最終依然在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下失敗?！?br/>
“恐怕宋太祖和宋太宗怎么都想不到，他們自認(rèn)為的立國之本，最終會拖垮自己建立的國家?！?br/>
聽到這里，福清公主臉色再變，陳景恪這番話可謂是大逆不道啊。
就差高呼‘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了。
要是給外面的儒生聽到了，必然會被批判的體無完膚。
而且，自家爹爹可是寫了《皇明祖訓(xùn)》，要求后世子孫必須遵守。
這不是在打他老人家的臉嗎。
悄悄打量自家爹爹的表情，只見他面色凝重，似乎很不開心的樣子。
不由得為陳景恪擔(dān)心起來。
朱元璋的表情確實很凝重，他很清楚陳景恪為何要給他講這一番話。
就是在明確告訴他，沒有什么不可變的祖宗之法。
如果他設(shè)置這樣的東西，將來就必然會拖累子孫。
可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如果不這樣做，萬一出了不屑子孫隨便亂改怎么辦？
只能說，有些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很難。
不過他沒有將這些告訴陳景恪，沒有必要。
至少眼下，他們擁有一次重造乾坤的機會。
自己有魄力，有合適的接班人，陳景恪有足夠的眼光和能力。
那就讓我們一起，把這個世界變得和以前都不一樣吧。
想到這里，他鄭重的說道：
“咱知道你有能力，甚至是這個世界上想法最獨特，看的最長遠(yuǎn)的人?！?br/>
“有什么想法就和咱說，咱聽不懂就給太子說，太子聽不懂就過幾年給太孫說?！?br/>
“只要你是為大明好，咱保伱無憂……”
“嘿……咱說這話你肯定不信，但總應(yīng)該相信皇后、太子和太孫吧?！?br/>
“就算咱哪天想食言，他們也會護(hù)著你的，所以你可以暢所欲言?！?br/>
陳景恪確實不相信他的保證，但相信馬皇后和朱標(biāo)。
至于朱雄英嗎，這貨要是都不能信，那自己就太失敗了。
所以，聽到老朱后半句話，他頓時就放下心來，道：
“謝陛下，臣一定盡展所能，讓大明，讓華夏文明，成為天下最耀眼的存在。”
朱標(biāo)欣慰不已，自家老爺子終于學(xué)著相信人了。
朱雄英則毫無所覺，在他看來，這不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膯帷?br/>
福清公主再次被震驚到麻木。
她都有些懷疑，自家爹爹是不是被什么臟東西附體了。
這話是他能說的出來的？
老朱接著又鄭重的說道：“但你也要答應(yīng)咱一個條件。”
陳景恪心道，果然，老朱肯定有條件。
“陛下請說?！?br/>
朱元璋說道：“如果咱、皇后、太子、太孫，都看不懂你的用意。”
“不論你的計劃是多么長遠(yuǎn)，多么的好，都暫時擱置?！?br/>
“短時間內(nèi)你都不準(zhǔn)再提，也不準(zhǔn)撂挑子?！?br/>
陳景恪這下真的感動了，他本以為朱元璋會提什么苛刻的條件，沒想到竟然如此簡單。
于是也鄭重的道：“好，我答應(yīng)陛下?！?br/>
此言一出，大殿內(nèi)的氛圍頓時就變得更為融洽起來。
朱標(biāo)和朱雄英都很是開心。
福清公主終于接受了一個現(xiàn)實，陳景恪是特殊的。
朱元璋笑道：“哈哈，這不就妥了嗎，來繼續(xù)方才的話題?！?br/>
有些話說太多就顯得矯情了，默契達(dá)成就無需再多說。
陳景恪也果斷繼續(xù)方才的話題：
“建國之初，百姓剛剛從動亂中走出來，還一無所有?！?br/>
“此時當(dāng)軍戶對他們來說，就是獲得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他們自然非常開心，對陛下也感恩戴德?！?br/>
“他們會積極的種田，會拼命打仗?！?br/>
“既是回報陛下，也是保護(hù)自己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br/>
眾人都不禁點頭，這一點分析的確實很好。
對一個乞丐來說，誰給他們一個饅頭，誰就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建國之初的軍戶就是如此。
“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又有言，人不患寡，而患不均?！?br/>
“當(dāng)天下太平了，他們能吃飽穿暖了，追求也會變高。”
“尤其是看到別人，可以經(jīng)商，可以做工，可以讀書參加科舉?！?br/>
“而他們，卻只能當(dāng)軍戶，什么都做不了?！?br/>
“慢慢的，他們的心態(tài)就會發(fā)生變化?！?br/>
“從原本的感恩，變成不滿?！?br/>
“但，若是朝廷能嚴(yán)格執(zhí)行軍戶制，他們倒也不會有太大意見。”
“畢竟軍戶雖然地位低下，又沒有自由，卻也比很多百姓要強上一些?！?br/>
“怕就怕，制度會崩壞……而軍戶制，也必然會崩壞。”
眾人都精神一振，終于要開始講制度如何崩壞了。
陳景恪頓了一下，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首先是土地兼并，這是無法逆轉(zhuǎn)的。”
“當(dāng)?shù)胤绞考潖姶蟮揭欢ǔ潭?，必然會向軍戶伸手?！?br/>
朱元璋無奈的點點頭，熟讀史書的他很清楚，兼并是無法阻止的。
自己可以靠殺戮解決，但不能指望后世所有子孫，都能如自己一般。
他只希望，徹底崩壞的局面能晚幾年出現(xiàn)。
“最可怕的還是內(nèi)部腐化……”
“軍戶世襲，衛(wèi)所從指揮使到千戶百戶，再到下面的小旗，大部分也是世襲?！?br/>
“軍隊的規(guī)矩有多森嚴(yán)，陛下也清楚?！?br/>
“面對上級，軍戶連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沒有?！?br/>
“現(xiàn)在大明軍紀(jì)嚴(yán)明，軍官還不敢太過分。”
“但時間一長，軍官必然會將軍戶當(dāng)做奴隸一般使喚。”
“而且是世世代代為奴，永遠(yuǎn)都無法擺脫。”
“到那個時候，衛(wèi)所就會成為軍戶的地獄?！?br/>
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局面，只是想一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這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上百萬人。
關(guān)鍵這還是大明賴以生存的軍隊。
這樣的軍隊，不造反就不錯了，哪來的戰(zhàn)斗力。
“軍戶們要么家破人亡，要么逃亡成為黑戶?！?br/>
“逃亡后，要么賣身給富貴人家為奴，要么就只能鋌而走險。”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危險的是等到敵人打來，朝廷就會發(fā)現(xiàn)無兵可用?！?br/>
“若是發(fā)現(xiàn)的早還好，若是發(fā)現(xiàn)的晚，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就算發(fā)現(xiàn)了又能如何？”
“改？這是祖宗之法，既得利益集團勢力龐大，會各種阻撓。”
“不改，這就是身上的一個爛瘡，會造成持續(xù)不斷地流血，直到天塌地陷的那一天?！?br/>
朱元璋已經(jīng)徹底被說動，斬釘截鐵的道：
“改，咱立即就改?！?br/>
“此政始于咱，也要從咱手里結(jié)束，絕不能將問題留給后人?！?br/>
“該如何改，你盡管說?！?br/>
朱標(biāo)也不禁頷首，軍戶制確實也到了該結(jié)束的時候了。
朱雄英依然很淡定，我就知道，只要景恪一開口，那必然是改。
福清公主一雙美眸異彩漣漣，難怪爹爹和大哥對他的態(tài)度都如此特殊，果然厲害呢。
陳景恪感受到她的目光，只覺得有些怪異，不過也沒多想，繼續(xù)說道：
“軍戶制至少還能堅持十年不會敗壞，我們可以一步一步來解決。”
“總體來說就是放開，有條件的還他們自由?！?br/>
“就以這次營建新都，黃河改道為例?！?br/>
“抽調(diào)十萬軍戶前去營建新都，許諾他們，待都城營建完畢，就地為他們分配土地定居。”
“這些軍戶必然會拼了命去干活?！?br/>
“且他們對陛下都非常的忠誠，又經(jīng)過一定的軍事訓(xùn)練，能更好的穩(wěn)定新都?！?br/>
朱元璋不禁連連點頭，道：“好，這個法子好，咱覺得可行?！?br/>
他還舉一反三道：“黃河改道也可以照此辦理，到時在黃河沿岸為他們分配土地就地安置?！?br/>
“如此，既可以幫助朝廷完成這些大工程，還能妥善安置軍戶，可謂是一舉多得?！?br/>
陳景恪嘴里的軍戶，并不是現(xiàn)役軍人。
指的是現(xiàn)役軍人的家屬。
大明軍制，從軍戶里抽調(diào)青壯參軍，家人屯田。
所以，抽調(diào)屯田的軍戶，并不影響現(xiàn)役軍隊的數(shù)量。
因為自己的家人可以獲得自由，還能獲得土地。
現(xiàn)役軍人會受到激勵，作戰(zhàn)更加勇猛。
但這并非長久之計，軍戶制被取消，大明必須盡快確立新的軍制才行。
否則很快整個軍隊系統(tǒng)就會陷入混亂。
朱標(biāo)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就問道：“軍戶制取消后，我大明該使用何種軍制才好呢？”
眾人目光都看向了陳景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