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日出東隅，霞光漫漫，晨曦遍處，盡是啁啾歡快的鳥鳴，一如此時冬兒的心情。這個時辰，大部分的仆婢們都已經(jīng)開始干活了，她歡快地哼著小曲兒，手中端著盛滿了清水的木盆，走過長廊轉(zhuǎn)彎處的拐角。
恰在此時，一股難聞的臭味撲面而來。
像是放了許久的臭雞蛋，又像是被暴曬過后的腐肉。光是這味道就已經(jīng)能夠令她想象出那沾滿了蒼蠅蚊蟲的情形。
她放下木盆，循著味道，走到了廊后的西面。那里便是府中仆婢如廁之地。
鞋底與地面的沙石發(fā)出了沙沙的摩擦聲，在這院落里清晰可聞，聲音剛一響起，立刻從那茅房的門板內(nèi)撲簌簌飛起一眾烏鴉，撲騰著漫天的黑羽，黑壓壓地四下飛散，烏鴉們受驚地“啊”“啊”叫喚著朝天空俯沖而去，留下一片嘶啞而凄厲的余音不散。
冬兒站在原處半天不敢動，生怕那群不詳?shù)暮邙f沖她撲來，待那群詭異的烏鴉飛走后，她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朝那被鴉群撞開的門板看去――
肉色的皮囊皺巴巴地攤開在地面上，依稀還能分辨出四肢所在，青色的衣衫已經(jīng)被烏鴉啄得破破爛爛，最外層的皮肉撕裂處微微向外翻卷凝著紅色的血跡，露出模糊的肌理，一塊塊撕裂的啄痕將微微泛白的皮劃成了一塊一塊的。
一段手背上的紫色血管還被特意叼了出來，大約有一個手掌那么長，交叉著幾條細(xì)小的青紫色血管――如果那群烏鴉沒有被嚇走，大概會像人吃長壽面那樣，囫圇將這截血管吞下，半點不斷……
一陣酸水從胃里涌出來，堵在嗓子眼里，她明明想要大聲呼救，卻偏偏像失去了所有聲音一樣驚恐地張開嘴，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的眼珠子根本無法從那皮囊上移開，或者說，她的眼珠已經(jīng)定在扭曲的五官上兩個黑漆漆的窟窿上――那里本該有一對，跟她一樣的大大的眼珠，現(xiàn)在卻只剩下一顆，干癟癟地，粘在尸體旁的地面上。
那么問題來了――另一顆眼珠子哪兒去了？
冬兒雙腿發(fā)軟，她的腿抖個不停，終于艱難地，向后挪了一小步，然而正是這一步，讓她整顆心都涼了半截。
她聽到了“啪嘰”一聲。
是那種脆脆的、氣泡破裂般的聲音。
她緩緩移開腳――
一只干癟癟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正狠狠瞪著她！
風(fēng)聲微動。
冬兒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神智，呆呆地立在原地，紋絲不動，狀如木偶。
“呵！”
隨著一聲輕呵，一雙修士間常見的祥云履不疾不徐地踏上了那只邪異的眼珠，還十分隨意地碾了碾，伴隨著腳上的動作，那攤死皮囊竟然瘋狂地蠕動起來，千萬條肉色的蟲子在皮肉里掙扎涌動。
那可怖的皮囊竟是活物！
來人袖口微微一震，一道金色的火苗飛出，那皮囊竟像活人一般，倏地一抖想要躲開，然而卻是無濟(jì)于事，那耀眼的金色一沾上那詭物，見風(fēng)而長，眨眼間就將那詭物吞沒！
詭異的血肉被金色火焰所蝕，立時更加瘋狂地扭曲起來，像是發(fā)出無聲的、凄厲的嘶吼。金色火焰自含威壓，任它怎樣驚恐掙扎都不得反抗，最終都在那金焰中灰飛煙滅。
一縷黑煙悄然消散。
來人自然不會錯過這般異像。那人微微瞇眼，冷笑道：“原來是只上不得臺面的老鼠，若是我當(dāng)年……哼！”
說到一半，那人忽然止住了話，也便沒提那所謂“當(dāng)年”，倒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話未落，微風(fēng)又起，待那風(fēng)與那聲落定時，來人早已消失不見。
……
冬兒晃了晃有些渾渾噩噩的腦袋，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怎么會走到這里，索性她也懶得再想，直接將心中的一絲異樣當(dāng)成了自己的記憶錯亂。
她又哼著小曲兒，端起了那一盆的清水離開了。
正如她來時一般。
*
春喜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夢中的她不是她。
或者說，是另一個“春喜”。
“春喜”一直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飄蕩，不知歲月地飄蕩，“她”存在的世界里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紅色和黑色。
“她”不知道飄蕩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繼續(xù)多久，直到，“她”遇見了很多跟“她”一樣的“他們”。
“她”與“他們”同病相憐，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歲月里，扶持著，依存著――直到所有的毀滅來臨。
紫色的衣角，白色的劍氣，紅色的眼淚，黑色的鮮血，青色的靈魂……
憤怒、吶喊、絕望、狠厲……
風(fēng)起云涌，波瀾迭起，無盡的屠戮……
歲月和記憶在春喜的腦海中交織，她閉著眼睛，臉上全是猙獰瘋狂的神色，手掌無意識地拳成了爪狀，尖銳地指甲狠狠地扣進(jìn)了床單中。
你是誰？
你是誰？
有人大聲地質(zhì)問。
春喜不知所措地喃喃：
我是誰？
我是誰？
我……我是……我是……
“春喜？”
“春喜？！
“春喜！你醒醒！！”
一陣搖晃中，春喜終于疲憊至極地睜開了眼睛，眨了好幾下眼，才終于看清楚對方的臉：“紅、紅妝？怎么了？”
姬紅妝擔(dān)憂道：“還問我怎么了？你剛才睡覺睡得面目猙獰的，還大喊大叫，嚇了我一跳?！彼郎惤合驳难劬慈?，只見那眼白部分布滿了血絲，“你沒事吧？做什么噩夢了？”
春喜揉揉額角，除了一片斑駁的色彩什么也回憶不起來，于是她搖搖頭。
“不記得了?！?br/>
“不記得就算了，你剛才嚇?biāo)牢伊??！奔Ъt妝說，把春喜從被窩里拉出來：“該去干活了，走吧！”
春喜洗漱完畢，跟在姬紅妝身后出了屋子。
……
心底深處，有一個小小小小的聲音悄聲說道――
你是陰靈，你是天生的鬼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