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是五月里，但是夜間還是有些涼，對于身子單薄頑疾難愈的明瑜來說，冷風(fēng)吹在身上，猶如刀刮一般，冷氣直往骨頭里鉆，偏偏青瑤擋在門口一動不動，竟是沒讓明瑜進(jìn)去的意思，明瑜只能抱著手臂抵擋寒氣，青瑤看在眼里，心里閃過一絲不忍，不過很快被另一個念頭蓋過，明瑜身上的冷又怎能比得過她心里的冷，在坤寧宮三個月，從起初裝出來的恭敬到現(xiàn)在的漠視，只要沒外人在場，面對明瑜，青瑤連裝都懶得裝，擺出這樣的姿態(tài)，無聲控訴明瑜，我就是討厭你。
而明瑜也習(xí)慣了青瑤的態(tài)度，其實她完全可以拿皇后的身份壓得青瑤屈服，甚至可以重新選一個人進(jìn)宮來取代青瑤，青瑤本就是她選進(jìn)來爭寵的，如今非但沒能得寵，還反過來給她難堪，既然不堪重用，直接棄掉即可，然而明瑜卻一再容忍了青瑤的反叛，跟孫素容明里暗里斗了這么多年，什么大風(fēng)大浪她沒經(jīng)歷過，青瑤這點小伎倆，還不值得她大動肝火，她甚至充滿了耐性跟青瑤耗下去，等著青瑤屈服的那一天。
既然青瑤不加掩飾情緒，明瑜也不跟她轉(zhuǎn)彎抹角，“瑤兒，你進(jìn)宮幾個月了，難道還沒有死心嗎？”
青瑤心里就是一糾，雖然她已經(jīng)竭力忘記子睿哥哥，但是驀然想到時，心還是忍不住隱隱的疼，臉上卻是面無表情，道：“我在進(jìn)宮前，心就已經(jīng)死透了?！?br/>
明瑜揚了揚唇角，道：“若真的死透，就不會這般恨我?！?br/>
青瑤哼道：“既然你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明瑜攏了攏衣袖慢慢踱步到青瑤跟前，沒有說話，就這么凝視著她。
明明皇后看上去很和善，青瑤卻被她看得心底發(fā)憷，青瑤并沒有忘記，她和皇后根本就是刀俎和魚肉的關(guān)系，只消皇后一句話，她就要被送到龍床上去，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至于為什么進(jìn)宮三個月了，皇后卻沒有逼她侍寢，她不愿深究其中的原因，或許是皇后想把她養(yǎng)白養(yǎng)胖了再屠宰吧……
不過青瑤怕歸怕，面上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而是微抬下巴，神情倨傲的看著皇后，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必表現(xiàn)得怯弱讓她笑話呢。
不料皇后卻說了句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話，皇后道：“這樣的表情，跟你娘真像?！?br/>
青瑤不知道她為何突然提及娘，心里想，像嗎？在她的記憶中，娘一直都是唯唯諾諾的，在老夫人和夫人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出，就算是在爹跟前，也是一副順從的模樣，讓她這個女兒有時都怒其不爭。
皇后許是看出了青瑤的疑惑，像是回憶往事一般，悠悠道：“你娘生得好看又能歌善舞，一向眼高于頂，若非家遭變故，怎可能與人為妾。”
青瑤倒是聽說過外祖家也曾是大門大戶，因為舅舅在官場上犯了事兒連累了全家，外祖父被氣死不說，她娘還被狠心的舅舅賣到樂坊當(dāng)歌姬，她爹就是風(fēng)月場上看到她娘跳了一支凌波舞，被迷得神魂顛倒，不顧門楣之見，執(zhí)意納她娘為妾，她娘一生的命運正應(yīng)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而她又何嘗不是呢，青瑤冷笑：“是啊，我和我娘都是給人當(dāng)妾的命?！鼻f嬪，也不過是個妾而已。
皇后微微抬眉，“你在意的是名分？”
青瑤一怔，她在意的是名分嗎？當(dāng)然不是，她在意的是嫁給了一個不喜歡的人！
皇后離她已經(jīng)很近，卻朝她又走近了一步，幾乎貼上她的身子，青瑤下意識往后退，卻被皇后一把撈住了腰，皇后體弱，其實力氣并不大，青瑤只需用些力肯定能掙脫開，許是被皇后的氣勢震懾住，當(dāng)她對上皇后咄咄逼人的目光時竟是動彈不得，皇后問：“若是你喜歡的人已有了家室，你愿意給他做妾嗎？”
皇后的手還禁錮在她的腰上，這樣的姿勢讓青瑤無法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子睿哥哥不會娶別人！”
皇后丹唇勾出一抹嘲笑，“你已經(jīng)進(jìn)了宮，做了皇上的女人，難道還指望他等著你？”
是啊，她已經(jīng)是皇上的女人了，雖然還沒有侍寢，不過是早晚的事，她有什么資格讓子睿哥哥還想著她念著她，鼻翼一酸，就要落下淚來，青瑤又生生把淚逼了回去，咬著牙道：“你說這些只會讓我更恨你?！?br/>
皇后輕輕搖頭，“不，你還不夠恨我?！?br/>
青瑤一時沒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已下旨讓徐子睿娶方玉瑩，即日成婚?！被屎笳f得輕描淡寫。
猶如晴天霹靂，青瑤整個人呆在那里，好半響才回過神來，眼淚決堤而下，牙縫里擠出皇后的名字，“方、明、瑜！”聲音里充滿了怨毒和絕望。
皇后似乎早料到她是這種反應(yīng)，滿意的點點頭，“嗯，這還像點樣。”冰冷的手指劃過青瑤的臉頰，眉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現(xiàn)在是不是恨我入骨？”
青瑤臉上的淚漬未干，對明瑜，除了恨還是恨，沒有說話，只怒視著她。
皇后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然而字字句句卻是那樣的冰冷無情，“我知道你現(xiàn)在恨不得殺了我，可惜你做不到，明明不想看到我，卻還要每天都對著我，多可悲啊?！?br/>
青瑤進(jìn)宮這么久，一直覺得方明瑜可恨，頭一回覺得方明瑜可怕，總是擺出一副和善的面孔，然后三兩句話就把人逼到絕境，難怪她這么多年無子無寵依舊能穩(wěn)坐中宮。在方明瑜跟前，青瑤突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感覺這輩子都要被這個女人玩弄在鼓掌之間。
既然沒有退路，青瑤反倒坦然了，恢復(fù)她一貫的寡淡，說也奇怪，面對任何人她都能隱忍，唯獨對著方明瑜時，絲毫不加掩飾自己的情緒，也難怪她輸?shù)靡凰?，青瑤又豈不知方明瑜今天這番的真正用意，無非逼著她爭寵罷了。
青瑤承認(rèn)方明瑜做到了，內(nèi)心的仇恨讓她覺得只要能報復(fù)這個女人，讓她做什么都愿意，冰冷得眸子里泛著寒光，冷冷道：“方明瑜，你會后悔的?！?br/>
明瑜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然后笑道：“孺子尚可教，我等著你。”
在外面站得久了，明瑜早已覺得力不可支，不過還是堅持等到青瑤回屋關(guān)上門，才癱軟在石凳上，大口喘息。
孫嬤嬤遠(yuǎn)遠(yuǎn)的瞧見了，連忙走過來，擔(dān)憂道：“娘娘，您覺得怎樣，要不要傳張?zhí)t(yī)過來瞧瞧？”
明瑜擺了擺手，“罷了，不必興師動眾，不是備了藥丸嗎？吃兩顆便好?！?br/>
皇后近來的身子越發(fā)虛弱，所以藥丸都是隨身帶著的，孫嬤嬤連忙從衣兜里拿出搪瓷瓶子，倒出兩顆黑色的丸子讓皇后服下，好一會兒皇后蒼白的臉上才漸漸有了血色。
孫嬤嬤不無擔(dān)心道：“娘娘的寒疾發(fā)作得越發(fā)頻繁了，不如明兒一早傳張?zhí)t(yī)過來看一下吧?！?br/>
許是病久了，皇后有些心灰意冷道：“本宮這病怕是好不了了，不過熬日子罷了?！?br/>
孫嬤嬤嚇一跳，“娘娘！”以前皇后雖也說過喪氣話，卻不是這般大限將至的樣子，不知是否是莊嬪說了什么話沖撞了皇后，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
皇后亦看過去，悠悠道：“瑤兒，別讓本宮失望才好。”
青瑤起了個大早，小蘭幫她梳妝，贊道：“小主可真美?！?br/>
“美嗎？”青瑤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再美不過一張皮囊罷了，自古紅顏多薄命，宮里的女人更是命比紙薄，她寧愿長得丑一些。
小蘭點頭如搗米，跟著嘴一撅，“就是素雅了些?！鼻喱幭泊╊伾宓囊律溃l(fā)髻也總是最簡單的單螺，走出去哪里像個宮妃。
這話小蘭不止說過一次，以前青瑤都是一笑而過，今日卻一反常態(tài)的起身轉(zhuǎn)了個圈，問小蘭，“你覺得皇上會喜歡我這樣嗎？”
“??？”小蘭有些傻眼，青瑤以前最避諱談到皇上，不知怎地竟主動提起，看來是想通了！青瑤得寵，她們這些貼身侍婢也會跟著有身份，如何能不高興。不過小蘭沒有真正服侍過妃嬪，哪里知道皇上的喜好，好在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宮里那么多娘娘，皇上最寵誰，就說明皇上喜歡什么樣兒的，小蘭便煞有其事道：“當(dāng)然打扮得越艷麗越好，你看貴妃娘娘就知道了?！?br/>
青瑤若有所思的點頭，吩咐道：“幫我重新梳妝吧?！?br/>
小蘭只會些簡單的，趙嬤嬤才是這方面的行家，趕緊讓人去請。趙嬤嬤聽聞青瑤突然轉(zhuǎn)了性子，也是納悶不已，不過亦猜到定與昨晚皇后的造訪有關(guān)，既然青瑤想通了，趙嬤嬤也是樂見其成，用心一番梳妝，青瑤本就天生麗質(zhì)，如此一打扮，頓時明艷照人，美艷不可方物。
趙嬤嬤來的路上也已打聽好了，“皇上昨兒宿在儲秀宮，這會兒應(yīng)該還沒起，小主可是要過去？”
青瑤卻道：“走，去給皇后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