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面積百分之九十被燒傷，肺部吸入大量有毒煙霧，頭部受到強烈重擊?！币幻凶o士從手術(shù)室出來，將手中的單子遞給外面一直守著的人，遺憾的說道，“確認，已死亡。”

    “小偉哥！”張文濤痛呼一聲，猛地沖向手術(shù)室。

    門口的護士急忙將人攔住，“對不起，手術(shù)室不能隨意進，你們···等他出來吧?！?br/>
    圍在手術(shù)室門口的一撥人，身上還穿著防火服，臉和手黑灰一片。聽了護士的話，盡皆低著頭沉默不語。

    見此，護士無奈的嘆了一聲，接著說道，“死亡證明上，需要家屬簽字。”

    那天B市的本地頭條新聞，刷著同一條消息。

    郊區(qū)一家倉庫起火，導(dǎo)致2死7傷，其中兩名受害者分別是起火倉庫的現(xiàn)任經(jīng)理，還有一名在場的消防人員。據(jù)現(xiàn)場記者得到的消息，倉庫之中竟然私藏著固體氧化劑這種易燃易爆的危險品，導(dǎo)致救援現(xiàn)場不時有爆炸發(fā)生，造成消防工作難度增加。

    附近居民紛紛表示，期間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震感。具體事故原因還在進一步調(diào)查中。

    當時的溫昕坐在家里，盯著電視里的新聞畫面，心臟驟停。

    曾經(jīng)有無數(shù)次，溫昕因為李小偉，自己嚇哭過自己。每次李小偉失聯(lián)，她腦海里便想象著李小偉全身是火、奔赴火場的畫面，每次看到消防員犧牲的新聞，她想都不想的就認定那是李小偉了，哭著喊著打電話確認，他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

    可是這次，她膽怯了。

    她不敢動，不敢看手機，更不敢多問一句，只死死盯著那些現(xiàn)場畫面，期望能找到一絲一毫李小偉的影子。

    明天李小偉休假，他一定會來找她的，不是嗎？如果再放她鴿子，那她就生氣了，干脆的分手。擔驚受怕快一年多，自己都快變神經(jīng)病了。

    那天以后，兩人果真分手了。分手短信靜靜的躺在李小偉手機里，卻似乎只有溫昕記得。

    食堂里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多了起來，溫昕啃著半個包子，眼淚鼻涕直流，渾然未覺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喬明見此急忙將她手里的包子搶過來，又扔了張紙巾替她擦了擦眼淚。卻也只能默默的看著她哭。

    “你沒什么話想對他說嗎？”

    溫昕哭了一會兒，隨后長長的深呼吸幾次，壓下心頭的哽咽，“對不起?！?br/>
    “他說，沒關(guān)系?！?br/>
    “我怕自己受不了，我的心太痛了?！睖仃繂柩手?br/>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崩钚プ跍仃可磉?，癡戀地看著對方，“是我一直讓你擔心，明知道你膽子小，又喜歡胡思亂想。是我不對。”

    “我想去找你，可我又怕你媽不喜歡我。”溫昕低聲解釋。

    “我媽怎么會不喜歡你呢，多一個人愛他兒子，她高興還來不及。她最怕別人把我給忘了?！?br/>
    “我還給你發(fā)了分手短信。”溫昕說完眼里的淚水又止不住的流。

    “我走了，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照顧你。”

    溫昕聽了喬明的轉(zhuǎn)述，猛地大哭，“可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李小偉摸著溫昕的頭，笑著沒說話。茍日新看著他的魂魄漸漸消失，最終成了一片淡影。

    溫昕沒再聽見回話，臉埋進手里，低聲嗚咽著。

    “李小偉家里只有一個媽媽，他爸爸也是消防員，早年得肺癌去世了?！睖仃空驹谝淮本用駱窍拢q豫不決。

    “走吧，我和茍日新陪著你?！眴堂髋牧伺乃募绨?，“小偉哥的媽媽肯定也很高興你能來?！?br/>
    “他媽媽不喜歡我，”溫昕咬著唇說道，“說我太矯情?！?br/>
    “你放心，小偉哥哥不是說了嗎，多一個人記著他，阿姨高興還來不及呢，走吧?！闭f罷，喬明拉著溫昕，堅定的上了樓梯。

    開門的是一個微微發(fā)福的中年婦女，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只是沒有化唇，一張臉反倒映襯的更加蒼白。看到門口的溫昕和喬明，客氣的擠出一個笑。

    “阿姨您好，我是來看小偉的?！睖仃枯p聲說道。

    “進來吧?！毙サ膵寢尨蜷_門，讓二人進了屋。

    喬明踏進客廳，微微顛了顛書包，里面的茍日新晃悠一下，翻身跌倒。

    李小偉家的客廳寬敞明亮，客廳一側(cè)設(shè)了靈堂。黑白照片上一張年輕帥氣的臉微微笑著，只是旁邊還放了一張與李小偉面容相似的中年人的照片。大概是李小偉的爸爸。

    祭祀的桌上，放著蠟燭、香爐，旁邊擺了些水果和鮮花。李小偉的照片前，還有一枚閃亮的徽章。

    溫昕默不作聲，走到了靈堂前。

    李小偉的媽媽站在旁邊，拿了幾支香遞了過來，臉上有些歉意的說道，“我肺不好，香就不點了吧，心意到了就行?！?br/>
    “好的好的?！睖仃棵φf道。

    喬明也急忙上前雙手接過香，與溫昕一同祭拜一番。將未燃的香插進了香爐里。

    三個女人坐在沙發(fā)上，一時無言以對。

    “對不起，我昨天沒有來。”溫昕緊張的摳著手，低聲說道。

    “沒關(guān)系，阿姨懂得。昨天人也多，今天來正好。小偉肯定也很高興?！崩钚サ膵寢屝Φ馈?br/>
    “謝謝阿姨。”

    “不用拘謹，這一年來，倒是阿姨欠你一句謝謝。我平時對小偉比較嚴厲，導(dǎo)致他從小不愛說話，遇到你，小偉明顯開朗了許多?！?br/>
    溫昕聽了一時緊張的不知所措，心里的痛瞬間如鯁在喉。她張了張嘴想開口說些什么，可最終只是聚了滿眼的水霧，咬著唇說不出話來。

    “這是你同學(xué)嗎？”李小偉的媽媽急忙轉(zhuǎn)移了話題。

    “嗯，我是溫昕的大學(xué)同學(xué)，”喬明回道，心里贊嘆李小偉的媽媽善解人意。

    “好啊，上大學(xué)好，小偉就是當初沒上考大學(xué)，非要去當消防員，這才吃了虧。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珍惜?！?br/>
    “嗯，謝謝阿姨?！眴堂鹘釉挼?，“您也要多保重身體，我們會常來看您的。”

    “哎，我一個老太婆有什么好惦記的，小偉平時工作忙，我一個人也習慣了。不用你們多操心，只要···”小偉的媽媽說到哽咽處，微微緩了口氣，眼里逐漸泛起水光，“只要心里記著小偉就行，也不枉他遭的那些罪?！?br/>
    “大家都會記著的?！眴堂髅Π参康?。

    “別光坐著，吃點東西，我去給你們倒杯水。”李小偉的媽媽端過一盤水果，說完便起身去了廚房。

    “好了好了，咱們回去再哭?！眴堂鲹е鴾仃康募绨騽裎康?，“別又惹得阿姨也一起哭了。”

    “嗯。”溫昕擦了擦眼淚，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廚房門打開又關(guān)上，李小偉的媽媽端著兩杯水出來，放在茶幾上。“也不知道你們愛喝什么，家里只有熱水?！?br/>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溫昕忙說道，“熱水就很好?！?br/>
    李小偉的媽媽笑看著兩人，眼睛紅紅的，大概是剛剛在廚房又哭過了。

    空氣里，除了淡淡的檀香味，還隱隱約約夾雜著其它味道。喬明微皺著眉輕輕嗅了嗅，感覺，像是從廚房散發(fā)出來的，天然氣的味道！擅長廚藝的喬明對這個味道簡直不能再熟悉。

    “阿姨，您剛剛熱水是用的天然氣嗎？”

    “?。俊崩钚サ膵寢屢粫r疑惑，“是啊。”

    “我好像聞到了天然氣的味道，是不是忘記關(guān)了？”喬明解釋道。

    “哎呀，你看我這老糊涂了，好像是沒關(guān)，我去看看哈。”李小偉的媽媽說完便急忙起身，進了廚房。

    喬明和溫昕對視一眼，眼里都透漏著擔心。

    “多虧了你，”眨眼睛，李小偉的媽媽笑著走出來，將廚房門關(guān)緊，“開關(guān)沒關(guān)，我們家的那管子有些老化了，不過不用擔心，早就和物業(yè)說過的，應(yīng)該下午就有人來修?！?br/>
    兩人舒了口氣，這才了然一笑。

    “阿姨，這是我的電話，您以后要有什么事兒，都可以找我。”溫昕拿出紙和筆，寫了自己的手機號和家里的固話，遞到李小偉媽媽面前，“我隨時恭候，您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br/>
    “好好好，”李小偉的媽媽笑著接過，看了看紙上的字跡，又夸了句，“字寫得真好，小偉遇見你，是他的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了?！?br/>
    “您別這么說，”溫昕慌忙道，“小偉能有您這樣的母親，才是他最大的福氣。您這些年一個人照顧他，也很不容易?！?br/>
    “哎，他肯定沒和你說過，我哪里會照顧人，”李小偉的媽媽笑道，“當年他爸走的時候就不放心，幸虧小偉自立，這些年，反倒是他一直在照顧我這個老婆子?！?br/>
    溫昕咬著唇，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

    喬明忙道，“您以后要是無聊了，可以找我們陪您聊聊天，逛逛街什么的。我們星期天也沒什么事?！?br/>
    “好好好，阿姨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李小偉的媽媽沒多說什么，只當喬明說的客氣話。

    “吃點東西吧。”說著將茶幾上的水果端到二人面前，看著她們拿了切開的蘋果吃，這才安心。

    二人坐了一會兒，便開口告辭。李小偉的媽媽一直把人送到小區(qū)門口，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溫昕看著那個微駝的背影，鼻子一酸，心里異常難受。

    “他們家就李小偉一個孩子，他爸爸又走了，如今留下阿姨一個人，可怎么辦？”

    “世界上那么多孤寡老人，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別擔心了。”喬明安慰著溫昕，心里突然卡的難受。

    她想起自己如今不也是一個人嗎？無論當初是如何撕心裂肺般的痛，總會挺過來的。人這種生物，有時候似乎脆弱不堪，可有時候，也格外堅強。

    喬明和溫昕搭著公交車，晃晃悠悠到了校區(qū)門口。旁邊有個賣煎餅果子的大叔，茍日新聞著味，喵喵叫個不停。

    “你一只貓還想吃煎餅果子？”喬明無語道。

    “我是個人，而且是個正在挨餓的男人?！逼埲招路瘩g了一句。

    兩人一喵站在煎餅果子攤前，要了一份準備分著吃。攤煎餅的大叔熟練的盛了一勺面均勻的灑在餅鐺上，另一只手往下探，將火稍微加大。

    喬明盯著那攤開的金黃面皮，嗅著面香和隱約的煤氣味，腦海里突然回憶起剛剛祭拜的李小偉的靈堂，還有她媽媽臉上的笑。

    她一把抓住溫昕的胳膊，不確定的問道，“溫昕，我們剛剛祭拜李小偉的時候，上面除了李小偉和他爸爸的照片，你有沒有看到旁邊還擺了個倒扣的相框？”

    “相框？”

    “對，白色的那個，上面放著李小偉的勛章，所以看起來不是很明顯。”

    “怎么了？”溫昕不明所以。

    “你有沒有覺得，李小偉的媽媽很奇怪，李小偉死了，可她今天的穿著和打扮卻很精致?！?br/>
    “你到底想說什么？”溫昕被喬明的語氣弄的有些發(fā)怵。

    “李小偉的媽媽給我們端出來的水是溫的，根本沒有用天然氣加熱，廚房里的味兒是原來就有的。靈堂上的照片，應(yīng)該是三張，像全家福一樣。”喬明拉著溫昕就往回跑，“我們得回去看看，明白嗎？”

    “你是說···”溫昕的心猛地一提。

    兩人站在馬路邊瘋狂的攔著車，可越到這個時候，路上的出租車跟他們作對似的，一輛一輛毫不停留的飛馳而過。溫昕情急之下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

    “別給家里打，萬一···萬一是真的，會引起爆炸的?！眴堂髅φf道。

    溫昕快哭了，“我要不要先報警啊？”

    “你有他們小區(qū)物業(yè)電話嗎？”

    “沒有?！?br/>
    “你這樣，給李小偉的同事打電話，他們不是消防員嗎，讓他們盡快過去看看。有聯(lián)系方式嗎？”

    “有，有一個?！睖仃慷叨哙锣碌牡馈?br/>
    “打，讓他想辦法，多帶幾個人，多帶些能用的東西過去。”

    “我這就打?！睖仃繌妷合滦幕?，找了電話號碼撥了過去。一聲聲的忙音嘟嘟響起，卻似撕扯著她的血肉般，疼痛難忍。

    “溫昕？”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男聲。

    “張文濤，你認識李小偉的家嗎？”溫昕急切的問道。

    “昨天剛?cè)ミ^。”

    “上車！”好不容易攔到車的喬明拉著溫昕就跑，顛的書包里的茍日新被一團書本砸了頭，痛的嗷嗷直叫。

    “怎么不接電話！”被堵在紅燈處的溫昕焦急的又撥了個電話過去，可那邊一直是嘟嘟的忙音。

    “別擔心，如果是煤氣自殺，這么短的時間不會出什么大事兒?！眴堂靼参康馈Ｔ捯魟偮?，溫昕的手機鈴聲響起。

    “怎么樣了！”

    “我還在路上，物業(yè)去敲門了，家里沒人開門?！?br/>
    “敲屁個門啊，撬鎖呀！”溫昕吼道。

    “…已經(jīng)告訴他們了。”

    溫昕聽了眼眶一紅，掛了電話埋頭無聲的哭著。喬明將人摟在懷里，心里也是難受的緊。

    等她們二人跑到李小偉家的樓下時，正好看見張文濤背著李小偉的媽媽從電梯里跑出來，慌慌張張的將人放進了車里，兩個年輕男人緊隨其后上了車。

    溫昕疾跑過去，只看見躺在車里昏迷不醒的人，身上穿著一身墨綠色裙裝，臉上的妝精致淡雅，安詳?shù)南袼艘粯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