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早上從東方出來,晚上到西方落,白天白了,黑天黑了,人是肉長的,大山是石頭垛的,再過一萬年人們還是要吃飯,天不變,道亦不變。
一九七八年世面上做買賣的多了起來,不知哪兒來的婦女,大包小包背著包兒走街串戶,向人們兜售毛線,那些毛線極便宜,都說是她們自己紡的,還有些婦女背著一捆一捆的大繩,到各個生產(chǎn)隊去推銷,她們說得很可憐,走不動了,沒車票了,心疼心疼我們吧,生產(chǎn)隊長心疼了她們,把大繩都買下來了,往車套上一拴,拉梢子的牲口剛一繃勁,繩子一根兒一根兒都斷了,車把式們個個納悶,掰開繩子一研究,里邊裹著的盡是裹冰棍的廢紙。
而買了毛線的多是在家留守看孩子做飯的老太太,耳聾眼花,又沒穿過毛衣,沒見過毛線,看著東西像毛線,手里有著十塊八塊錢,禁不住兜售毛線婦女的誘惑就買了毛線,老太太買了毛線向干活回來的兒女們顯擺,“我給你們買了毛線,你們以后可以穿上毛衣了?!眱号畟兟犝f高興非常,拿過毛線,仔細一看,這毛線里哪有毛啊都是棉花線。
人們想方設(shè)法去掙錢。
我看著人家掙錢自己也眼饞,人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地有什么優(yōu)勢,你就去掙什么錢,我們這里有什么優(yōu)勢呢?有水果,咱就償試一下去掙水果的錢。
從生產(chǎn)隊找來兩個竹筐,又找來四個廢鋼筋棍,四根鋼筋棍的“頭起”偎了個鉤子,又把整個鋼筋棍偎成U型,兜在竹筐上綁好,如此,兩個竹筐就有了鉤子,把兩個竹筐掛在自行車的后貨架子,從此我就有了做小買賣的運輸工具。
用十塊錢做本,登上自行車,到農(nóng)場買了一百斤刮風從樹上搖下來的黃元帥蘋果,到南口去賣,火車站票房門口應(yīng)該是個繁華之所,到了火車站門口,剛跳下自行車,就圍上要買蘋果的兩三個,站在街當心阻礙交通肯定有人來干涉,把車推進胡同口,轉(zhuǎn)眼一圈人圍上了,七嘴八舌問價錢,脫口說出三毛整,一斤三毛真不貴,吵吵嚷嚷叫上了:“給我約!給我約!”做買賣的人希望這個,但又怕這個,怕自己的東西給哄搶了。
這個往稈盤子里撿,那個往書包里擱,有的還沒給錢,偷偷的就溜走了。自己不敢去追,追那個,自己筐里的蘋果沒有人看著就甭要了。
做小買賣的全憑口喃賬,算的越快越好,越快人家越相信你不會算錯,越慢人家越懷疑你算錯了,少給了人家錢,人家找后帳來了,多給了人家錢,人家稍沒聲的迷起來了。
一毛錢買的蘋果賣三毛,想著怎么也得賺錢,可是最后數(shù)了數(shù)錢,十塊整錢換了十塊零錢,沒掙著錢不敢吃也不敢喝,渴了、餓了,只能啃幾個筐底下人家挑剩下的破蘋果。
有好多人都去做買賣,聽說還真有掙了大錢的,不服氣,我又去賣了兩次蘋果,賣了三天蘋果,十塊錢的“本”,到最后還是十塊錢,耗了三天工,只給孩子掙回來幾個破蘋果。
賣蘋果沒掙著錢,還得去生產(chǎn)隊上工,眼看秋收已過,又到冬天農(nóng)閑,以前是冬閑變冬忙,冬天也不讓歇工,現(xiàn)在隊長,管得已不那么嚴了,我又想起了掙錢做買賣,冬天做什么買賣呢?
沙城是孩子的舅舅家,那里原來就有市場,聽說現(xiàn)在變得越來越大,到那里去看看。
沙城的市場好大好大喲,頭東頭西那條大街,街兩旁都是擺地攤的,什么賣雞的、賣魚的、賣山藥的、賣蔥頭的、賣笤帚的、賣掃帚的、小簸箕笸籮的,琳瑯滿目,吆喝聲此起彼伏,五花八門,下了火車,從這條大街西頭走到東頭,是個南北向的大河套,這里因多少年不發(fā)水了,人踩、牲口踏,又加上那汽膠車轱轆來回壓,早沒了那坑坑洼洼,不用誰命令,人為在這里又形成了另一個市場,這里都是賣大件的,賣騾子、賣馬的、賣驢的,賣成口袋糧食的、賣大柁、檁條、椽子的……
大件咱弄不動也弄不了,一是沒資金,二是沒膽量,走遍了市場,覺得蔥頭是自己力所能及可以做的買賣,又是用十塊錢買了一百斤蔥頭,坐上火車蹽了回來。
本來要過春節(jié)了,蔥頭應(yīng)該不難賣,可是因為蔥頭凍了,賣不上價,除了“本”又沒賺錢,只落了些破蔥頭吃。
甭管賺錢還是沒賺錢,心里總算平和了,因為沒賺錢,怨不得別人,只能怨自己沒本事。
雖然我沒賺錢,但是聽說可有賺大錢的哪,那些倒驢的,倒騾子倒馬的,那“本”大,利也大,風險也大。
村里總來一些要買驢的人,買驢的人到生產(chǎn)隊飼養(yǎng)室去打探生產(chǎn)隊的驢賣還是不賣,問他們買驢干什么,誰也不說是倒買賣,都說自己買了自己用,說他們那里生產(chǎn)隊散了,都已單干了,每家都需要有個牲口,而當初散生產(chǎn)隊時隊里又沒那么多牲口分給大家,所以要出來買。
這個散生產(chǎn)隊的消息,大家聽了覺得不可思議,就像當初聽了林彪逃跑摔死了那么不可思議,半信半疑,又覺得這種事情在北京市絕不可能發(fā)生。
散生產(chǎn)隊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當時的公社領(lǐng)導,想打一打“復辟資本主義”的歪風邪氣,抓一個典型,殺一儆百。
這個典型是離南口二里地的一個生產(chǎn)隊長,他不重視農(nóng)業(yè),整日琢磨搞副業(yè),為了搭上關(guān)系,在南口一個工廠搞副業(yè)站住腳,想出歪門邪道,把秋天將要成熟的青棒子掰下來去送禮,這不是成心破壞生產(chǎn)嗎?
本來公社領(lǐng)導已通知下去了,第二天要開“三級”干部會議,生產(chǎn)隊、大隊干部都要到公社集合,每個大隊要出一個發(fā)言的,批判那個掰青棒子送禮搞副業(yè)的生產(chǎn)隊長,每個大隊發(fā)言的干部批判稿也寫好了,公社領(lǐng)導下來檢查的也看過了,可是這個檢查明天要開批判會的公社干部前腳剛走,另一個傳達另一個指示的公社干部又來了。
這個干部傳達的是另一個指示,明天的批判會不開了,大隊長說:“那我就去通知隊長們,明天該干什么活還干什么活去。”說完大隊長抬屁股就走,來通知的公社干部說:“你別著急走??!我這話還沒說完哪,明天的批判會是不開了,可要開個表揚會,你還得找人寫一個發(fā)言稿?!薄氨碚谜l呀?發(fā)什么言哪?”大隊長問。
“表彰你們要批判的那個!”大隊長嘿嘿一笑道:“您不是在跟我開什么玩笑吧?昨天還要批評他哪?今天又變成表揚他啦?”“我跟你開什么玩笑?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告訴你啊!現(xiàn)在上面不抓階級斗爭了,已經(jīng)開始抓經(jīng)濟了,要我們找一個帶頭致富的典型,公社書記一考慮,咱們要批判的這個人,不就是現(xiàn)成致富的典型嗎?人家雖然損失了一些青棒子,可是人家能掙回來好多好多錢哪,咱們公社哪個隊有人家合的‘日值’高??!社員手里有了錢,什么不能買啊,不吃棒豆子了,吃大米白面去!
“你趕緊找一個人寫一個向人家學習的稿件,表一表你們的決心,以后如何把收入增加,把社員的日值搞上去?!?br/>
于是,大隊長把寫批判稿的那個人又找來,告訴他:“那個批判稿作廢了,再寫一個向那個要批判的人學習的決心書?!?br/>
從一九七八年開始,農(nóng)村談階級斗爭越來越少了,而談經(jīng)濟,如何致富越來越多了,帶頭致富的變成了人們心目中的英雄。
那個公社原來準備批判的人,一夜之間變成了受表彰的人,變成了全公社學習的榜樣,人們心目中的偶像,可他還不是黨員,可他致富的行動早已經(jīng)走在了全體黨員干部的前列,這樣先進的人,在他身有上那么多先進的事跡,這樣的人不入黨誰入黨哪?不但要他入黨還要讓他當書記,帶領(lǐng)大家致富,于是,讓他先當了書記,然后又補辦了入黨手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