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四十二年七月初二，蕭容帝行臨昭公主生辰之禮，賜住長樂宮。

    自那日起，蕭紅蕘便被勒令了蹭‘床’行徑。也是自那時，臨昭公主諱‘亂’皇族的謠言鋪天蓋地。

    一紙詔書下，臨昭公主入住長樂宮，次日，蕭紅蕘卷了鋪蓋，走人。

    宮‘門’外，倩影窈窕，‘女’子著了一襲‘艷’紅的襦裙，長發(fā)高束毫無墜飾，嘴里叼了片葉子，哼著小調(diào)一步三跳的好不愜意。

    腳步一頓，‘女’子回首，吐了嘴里的葉子，一聲河?xùn)|獅吼：“都給老子出來！”

    后面，雜草里，枝椏上，城墻后冒出一個兩個三四個黑衣男子，皆一臉苦相。

    “殿下?！边@為首的，可不正是楚夜大統(tǒng)領(lǐng)嘛，撓撓頭訕訕干笑，誒，任憑鐵衣衛(wèi)來無影去無蹤，奈何不過臨昭魔‘女’火眼金睛。

    這‘女’子，正是臨昭公主蕭紅蕘，用忠親王老人家的話說，十三四歲的年紀(jì)，出落越發(fā)妖孽了，尤其是那眼睛，八分邪氣，兩分濯清，那一挑一斂，哎喲喂，勾人啊。

    只是那眼要是一瞇：“不許跟著我！”

    危險！

    臨昭公主耐心不好，喜歡動手不怎么動嘴，這是誰都知道，所以，她讓你往東別尋思著往西。

    這不，鐵衣衛(wèi)大哥這腳就往前探了一小步——

    “討打！”

    彈弓出，一陣子彈雨，隨即一片哀嚎。

    向天發(fā)誓，絕對不是鐵衣衛(wèi)大哥作死，真是臨昭那一手彈弓出神入化了，那速度，那力道，那‘陰’險……說打你小腹絕不打你‘褲’襠，說打你‘褲’襠沒準(zhǔn)連你小腹一塊打，總之就一個字：絕。

    知道風(fēng)清天朝什么武器讓人屁滾‘尿’流嗎？蕭容皇后的銀針，還有臨昭公主的金彈弓。

    這不，十幾位驍勇善戰(zhàn)鐵骨錚錚的鐵衣衛(wèi)，被這金彈弓一瞄準(zhǔn)……全都焉了，軟了。

    那小祖宗‘揉’‘揉’骨節(jié)，說：“回去和我美人爹爹說，老子要離家出走！”

    隨即，一轉(zhuǎn)身，三跳五蹦，走人。

    離家出走啊，這都這個月第多少回了，真是苦了鐵衣衛(wèi)大哥們。

    “統(tǒng)領(lǐng)，不跟上去嗎？”

    “跟上去？”楚林‘揉’‘揉’小腹，“討打？”還好金彈珠打的不是‘褲’襠，不然雄風(fēng)何存??！

    小哥一想，是啊，跟上去又要吃一頓彈珠了，想著骨頭就疼，就問：“那回去？”

    楚林臉一垮：“也是討打?！?br/>
    一炷香后，椒蘭殿里，哀嚎聲一‘波’高過一‘波’，一屋子鐵衣衛(wèi)大哥上躥下跳。

    果真，回來也是討打，這對母‘女’，是親生的。

    “躲，還敢躲！”說著，容淺念捏了一把水晶葡萄扔出去。

    躲，哪里還敢。

    一顆顆水晶葡萄，砸了鐵衣衛(wèi)一臉。

    這西域的葡萄，都作踐了，不過還好是葡萄，要這位主子吃的是核桃，依這力道，那還了得。

    楚林抹了一把眼皮上的葡萄汁，苦不堪言：“娘娘恕罪?！?br/>
    容淺念一盤子扔過去：“去忠親王府蹲坑，不然，都給老娘去如廁?！?br/>
    楚林叼住盤子，夾著尾巴灰溜溜遁了。

    去忠親王府蹲點，哦，不，蹲坑去。

    誒，就沒點新鮮的，小的那個一離家出走就落腳忠親王府，大的這個一惱火就罰人如廁，沒個三四五六天不許出來。

    蕭歿從殿外進(jìn)來，掃了一眼滿地的葡萄，上前，把悶在軟榻里的‘女’子抱在懷里：“乖，莫氣了?！?br/>
    容淺念環(huán)住他的腰，蹭著：“逸遙，那丫頭，我該怎么辦？”勾著蕭歿的脖子，她看他，眸光癡纏，“她啊，看著鳳歌兒的時候就像我現(xiàn)在看你一樣?！?br/>
    滿眼都是一個人的影子，深沉癡‘迷’得都找不到自己了。

    蕭歿拂了拂她的臉：“蕘兒，太像你了。”

    那雙眼像了九分，昭明如何躲得過。

    “逸遙，若是有朝一日，她諱‘亂’皇族，你怎么辦？”

    蕭歿輕拂她緊蹙的眉：“若是她愿如此，便由著她吧，我護(hù)著?！?br/>
    容淺念笑著：“你這么慣著，她如何能不無法無天?！?br/>
    蕭歿不語，俯身含著她的‘唇’，癡纏著。

    此時，忠親王府正是不太平。

    “那么多‘女’人，就沒一個入你的眼??？”老王爺吹胡子瞪眼。

    蕭鳳歌抿了一口茶，不冷不熱：“是你送回去，還是我扔出去？”

    送回去？扔出去？那后院的‘女’子，是忠親王六十大壽時文武百官送來的，哪一個不是權(quán)貴哪一個不是閨秀。

    忠親王府火大：“老子就你這么一根獨苗，你要斷了老子的香火嗎？”

    說來，昭明世子已過了而立之年，只是這府里連個‘侍’妾通房都沒有一個，這其中原因誰都知道。

    忠親王每每想到都恨鐵不成鋼，然后，百官家送來的‘女’子就照單全收了。

    蕭鳳歌掃了一眼臉紅脖子粗的忠親王，無關(guān)痛癢的語氣：“嗯，我也不介意你再給我添個兄弟姐妹的，你便都收了吧?！?br/>
    忠親王一口氣下不去，臉都黑了。

    那一‘波’一‘波’的‘女’子送進(jìn)王府，從來，昭明都是不看一眼。

    忠親王重重跌坐：“鳳歌兒，十六年，夠久了，就算為了我這個老頭子，你就退一步?！?br/>
    十六年，天下多少男子能為了一個‘女’人苦守這般漫長的寂寥，為了一個人，再看不到世間繁華。

    “你讓我怎么辦？”他抬頭，蒼涼的眸子，確實云淡風(fēng)輕的語氣，“她們都不是小九。”

    她們都不是她，所以，替不了……

    “咚?！?br/>
    ‘門’口，沒有人影，只留地上滾落的金‘色’彈珠。

    蕭鳳歌輕念：“十四?！?br/>
    多年來，昭明世子癡‘迷’蕭容皇后的傳聞從未停息，蕭紅蕘聽了不少，每每聽見，她都會用彈珠打得那嘴碎之人再也說不出話，這是第一次，由他來說。

    蕭鳳歌找到蕭紅蕘時，已是近黃昏，她坐在王府那棵樟樹下，出神。

    那棵樹，是她三歲那時種的，樹干里，她刻了蕭鳳歌的名字。

    他俯身，蹲在她腳邊：“那些‘女’人呢？”

    蕭紅蕘眸子微微抬起，不瘟不火：“眼睛像我娘親的，我就剜了眼睛，鼻子像的，我就削了鼻子。”

    她撒了謊，她才沒有那么殘暴，頂多就是打一頓，丟進(jìn)魈魂窟。

    只是，他居然信了，對她大吼：“蕭十四！”

    眼前，‘女’子蹙眉，眸光徐徐，‘精’致的臉還未褪去稚氣。

    她才十三歲，終究是個孩子。

    樟樹都開出了‘花’，蕭鳳歌的蕘兒，還是兒時模樣，生氣的時候會任‘性’，聽不進(jìn)誰的話，除非他哄。

    她問他，有些咄咄‘逼’人：“為什么生氣？舍不得嗎？因為她們長得像我娘親所以舍不得嗎？”

    蕭鳳歌拂在她額間的手頓住，微顫了一下。

    他想，他的紅蕘，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何時懂了塵世，懂了癡男怨‘女’的俗世。

    手緩緩垂下，蕭鳳歌失了言語。

    “鳳歌兒?！彼蝗缫酝菢雍八拿?，眼，微微有些紅，那樣專注地看他，“這世間最像容九的是我，就算要替代，那也應(yīng)該是我?！?br/>
    如此倔強(qiáng)，那丹鳳的眼，是近乎‘逼’人的決然……

    像極了容九。

    蕭鳳歌倉惶后退，眸子斂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轉(zhuǎn)身，他帶著狼狽，逃離。

    當(dāng)年種下樟樹的姑娘，不再是孩子了，她懂了情愛，那瀲滟清光的眸子里，多了些深沉。

    他不再敢看，生怕一個恍惚，從那雙眼里看出另一個倒影。

    終究，他是懦弱的，如此逃竄。

    身后，她在呢喃：“我的心思，誰都知道，你又怎么會不知道。”聲音，微微有些哭腔，沒了往日的恣意。

    腳步微頓了須臾，蕭鳳歌還是走出了樟樹的暗影下。

    是啊，普天之下還有誰不知道臨昭公主對昭明世子癡纏入‘迷’，只是，不敢想，不能說。

    彼時，蕭紅蕘十三歲生辰過了兩日。

    剛?cè)胍?，魈魂窟里熱鬧著。

    “大殿下怎么來了？”

    尋‘花’瞅著這位小主子，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

    “來看‘花’魁拍賣?！笔捈t蕘隨口回了句就往里走。

    尋‘花’跟著，不解：“哪來的‘花’魁？”

    前頭‘女’子腳步一頓，轉(zhuǎn)身，素手指著自己：“本宮?！?br/>
    半個時辰后，魈魂窟里‘花’魁競拍，帝都各家的公子哥聞著訊都趕來了，歡聲笑語，輕音靡靡。

    同是一輪滿月，此時，忠親王府里，卻有些冷寂，緋‘色’帳里，‘女’子衣襟半敞，風(fēng)撩起流蘇，腳步臨近，一雙桃‘花’眼驟冷，望向‘床’榻：“誰？”

    聲音，冷得徹骨。

    ‘床’榻間，‘女’子半‘裸’香肩，抬眸，風(fēng)情嫵媚：“世子爺，王爺讓奴家來的?！?br/>
    月光漏下，男子站在緋‘色’流蘇里，棱角冷峻，薄‘唇’輕啟：“滾。”

    ‘女’子微微顫了一下，片刻，掀開錦被，妖嬈的身體在紗裙下勾出若隱若現(xiàn)的輪廓：“爺，奴家會好生伺候爺?shù)??！薄由焓?，拂向蕭鳳歌，游離，慢挑。

    月光微亮，照著‘女’子的臉，丹鳳的眼，薄‘唇’，英氣的眉眼。

    驟然，他抓住那‘女’子的手：“這張臉，”另一只手，端著‘女’子的下巴，他細(xì)細(xì)看著，“很像?！?br/>
    手指一轉(zhuǎn)，扼住‘女’子咽喉，那丹鳳眼，再也未睜開。剔透的手指拂著那‘女’子毫無生氣的臉，‘唇’角笑得冷魅：“只有她可以像她?！?br/>
    夜已深，椒蘭殿中，人未寢。

    “誰拍下了？”容淺念瞇著眼，打盹。

    十三回：“東城季家大少?！?br/>
    眼皮一掀，容淺念笑了：“喲，那‘色’胚子膽子不小呢?！?br/>
    可不是，東城季家大少，遠(yuǎn)近聞名的‘色’胚子，膽大包天，這次更要不得，拍下了臨昭公主，真是沒有看見棺材不知道珍惜眼淚。

    當(dāng)然，容淺念不關(guān)心這些。

    “價錢多少？”

    這位主子就惦記這茬。

    十三汗顏：“一萬三千兩?！?br/>
    容淺念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元帥大臣：“靠！老娘的種就賣了這個價？！”

    這是關(guān)鍵嗎？是重點嗎？

    十三一頭黑線，繼續(xù)汗顏：“小姐，你就不擔(dān)心？那季家大少可不是善茬。”

    雖說魔‘女’大殿下不是一般二般人，只是閨‘女’掉進(jìn)狼窩，這做娘親的不應(yīng)該象征‘性’地?fù)?dān)憂一下嗎？再不濟(jì)，擔(dān)憂一下魈魂窟的場子也好，談銀子，多傷人！

    容淺念想了想：“擔(dān)心得緊啊。”‘揉’‘揉’眉心，作狀擔(dān)憂，“萬一那丫頭手下沒輕沒重斷了人家命根子，到時季家老頭勢必要鬧上一鬧，嘖嘖嘖，頭疼啊?！?br/>
    頭疼啊……

    “??！”

    “啊——啊——?。　?br/>
    魈魂窟里，慘叫驚天，直叫聞?wù)叽蚨哙隆?br/>
    誒，叫椒蘭殿里那位料準(zhǔn)了，某小主子沒輕沒重，斷人命根子。

    又是一彈珠過去——

    “??！”

    廂房里，地上男子捂著‘褲’襠打滾。

    尋‘花’扭著小蠻腰上前，娃娃臉都‘抽’了：“哎喲我的小姑‘奶’‘奶’，您手下悠著點啊。”

    悠著點？又是一珠子下去，慘叫跌宕起伏得很有層次。

    “人來了沒有？”

    這人，還能有誰，自是昭明世子蕭鳳歌。

    小姑‘奶’‘奶’語氣很沖，眼神很厲，顯然是不爽。

    每每遇著這姑‘奶’‘奶’?！浴?，也就忠親王府里那位能治治。

    尋‘花’苦著臉：“沒、沒有?！?br/>
    往日里，這位有個風(fēng)吹草動的，忠親王府那位是比宮里還草木皆兵，這會兒擺明著鬧給他看的，倒是不見了人影。

    真是急死個人喲。

    臉‘色’又是一變，一掌翻了茶杯：“忠親王府那幾個‘女’人，都給本宮‘弄’去接客?！?br/>
    果然，這兩位鬧上了，苦了一干人：“殿下，不可啊，那幾位姑娘都是朝中大臣家的小姐?！眮G了魈魂窟嚇唬嚇唬就行了，真要接客……不得了啊，尋‘花’苦勸，“殿下，三思啊?！?br/>
    蕭紅蕘翹著二郎‘腿’，冷笑：“覬覦我家鳳歌兒，就是天皇老子也別想安然無事?！?br/>
    話說，茶杯一斜，一杯滾燙的茶水沿著季家大少的‘褲’襠奔流——

    “??！”

    慘叫過后，兩眼一翻，癱軟在地。

    “不好意思，本宮手滑?！?br/>
    手滑？尋‘花’看著一眼地上的季家大少，那‘褲’襠……這手一滑，子孫寶貝全沒了，尋‘花’不忍直視直拍大‘腿’：“誒呦喂。”

    蕭大爺又發(fā)話了，那是豪氣沖天：“拿酒來，把人拖下去，關(guān)‘門’。”

    這還沒完沒了了這……尋‘花’抹了一把汗，擺擺手，隨即，送酒的送酒，拖人的拖人，關(guān)‘門’的關(guān)‘門’。

    啪嗒——

    關(guān)上‘門’，任里面那位鬧。

    “大殿下是怎么了？”

    小倌兒貼著‘門’聽耳根子，只覺得‘門’窗震了三震：“除了鳳歌兒，就算老子喝死了，誰也不準(zhǔn)放進(jìn)來?！?br/>
    娘喲，這陣仗。

    尋‘花’搖搖頭：“去忠親王府傳信。”

    小倌兒掏掏耳朵：“早就傳了，也不見昭明世子過來，這是怎么回事，以往只要這小祖宗有個風(fēng)吹草動那位就坐不住的?！?br/>
    也是，想必這樓里一舉一動宮里與忠親王府都盯著呢，就看哪邊先坐不住。

    尋‘花’冥思苦想一番：“快，把離人醉送進(jìn)去?！?br/>
    小倌兒愣了，離人醉？

    尋‘花’又吩咐：“然后再去王府傳信?！?br/>
    哦，這料下得猛。小倌兒撒‘腿’就去了。

    半個時辰后……

    “蕭鳳歌，你丫的‘混’人?！?br/>
    一聲河?xùn)|獅吼從魈魂窟的天字廂房里，傳去數(shù)里外。

    樓里一瞬安靜，只聽見樓上那‘女’子清凌凌的嗓音吼著：“老娘要扒了你綁在城墻上，讓整個風(fēng)清城的‘女’人去圍觀，去意‘淫’，去邪惡死你?！?br/>
    扒了誰??？這法子，夠毒！

    樓上樓下恩客姑娘都豎起了耳朵。

    那‘女’子又喊道：“不準(zhǔn)看不準(zhǔn)看，誰也不準(zhǔn)看，老子還沒看過呢?！?br/>
    那到底綁不綁？給不給看？

    一陣酒瓶子哐哐聲，‘女’子又鬧上了：“那綁在老子‘床’邊，老子把你畫進(jìn)‘春’宮冊里，和元帥那只胖狗畫在一起，看你還敢對老子作威作福?！?br/>
    一只狗，一個人，在‘春’宮冊里……

    沒法愉快地想象了，太重口味了。

    廂房里，蕭紅蕘一碗離人醉下去，猛的搖頭：“不準(zhǔn)不準(zhǔn)，胖狗，老子要餓死你。”

    “鳳歌兒是我的，是我的?！?br/>
    “就算小九也不許搶?！?br/>
    “……”

    廂房外，一干人等面面相覷。

    “這都是說的什么？”

    “莫多問。”尋‘花’臉沉了沉。

    這話，要讓有心人聽了去……

    “把客人都清了。”

    忽然，男子的聲音響在身后，溫潤的，染了些許夜的冷。

    尋‘花’轉(zhuǎn)身過去，行了個禮：“世子，您可算來了?！?br/>
    半個時辰，想必這樣主子也掙扎了一番，還是鬧不過里面那位，額上都是細(xì)密的汗，心里還不知道急成什么樣。

    蕭鳳歌啟‘唇’，聲音很冷：“剛才聽到的，一個字也不要記住，不然——”

    話，留了三分，點到即止，殺氣騰騰。

    那位主子啊，這么一鬧，大概不知道，得鬧翻多少人的平靜，眼前這位就是。

    誒，昭明世子啊，越是藏，越是藏不住。

    尋‘花’沉聲，隨即回：“世子爺放心，魈魂窟是椒蘭殿的地盤?！?br/>
    微微點頭，蕭鳳歌推開了廂房的‘門’，撲面而來，全是離人醉的香氣，濃烈得醉人，眉頭緊緊蹙著。

    這丫頭，到底喝了多少。

    一眼望過去，一地東倒西歪的酒瓶子，‘女’孩兒一身紅衣，坐在地上，撐著半個身子，手里還握著一壺，那離人醉順著她指尖滴下。

    啪嗒——

    ‘門’合上，微微聲響，驚了地上的‘女’孩兒，抬眸，水汽‘迷’離的眸子瞇著：“滾出去，不然老子扒了你！”

    話落，手里的酒壺砸出去，碎了一地，濺起酒水，染在蕭鳳歌緋‘色’的袍子上，滿屋子的酒氣，更濃了，刺鼻極了。

    蕭鳳歌上前，蹲下，喚了一句：“十四?！?br/>
    蕭紅蕘抬眸，滿眼的水汽，笑瑩瑩的：“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伸手，她拂著眼前的臉，似乎想要確認(rèn)什么，皺起了眉，她說，“蕭鳳歌，你丫蠢死了。”

    這姑娘，醉了，不知道說些什么了，眼里水水一片，模模糊糊的，只是蕭鳳歌的影子清晰。

    蕭鳳歌接過她手里的酒壺，她倒聽話，也不動，任他抱著她放在了軟榻上，問：“罵累了嗎？”

    蕭紅蕘搖搖頭，身子軟軟的，窩著蕭鳳歌：“還沒有?！鄙焓郑稽c也不溫柔地拍著蕭鳳歌的臉，她的手涼涼的，眸子卻灼灼，“你丫蠢死了，你知道十六年有多久嗎？”

    十六年……蕭鳳歌對容九癡念了十六年，蕭紅蕘才十三歲，那么長的時間，她想不出來有多長，多長。

    還好，她醉了，瞧不清楚蕭鳳歌冷然蒼涼的眸子，還有滿臉倉皇失措的神‘色’，他只說：“我送你回宮?！?br/>
    “我不！”懷里的‘女’孩兒胡‘亂’掙扎，“我要回忠親王府?！?br/>
    這會兒酒勁上來了，蕭紅蕘哭哭笑笑的，眼睛紅紅的，格外楚楚憐人。

    蕭鳳歌心軟極了，百般哄著：“聽話?！?br/>
    “就不！”

    “蕭十四?！笔掵P歌無奈，不由分說，將‘女’孩兒抱起，眸中，慌‘亂’得瞧不出顏‘色’。

    蕭紅蕘不鬧了，乖乖趴在蕭鳳歌懷里，吸了吸鼻子。

    她說：“鳳歌兒，都是騙人的，這離人醉根本不醉人?！?br/>
    她眼角，溫?zé)岬囊后w，染濕了蕭鳳歌的衣領(lǐng)，呼吸淺淺，沒了聲響。

    江南的離人醉，一杯即矣，獨獨醉不了這‘女’孩兒的心思。

    蕭鳳歌苦笑，抱著‘女’孩兒出了魈魂窟。

    半響后，‘花’燈高掛，月上西樓，燈火月光，‘交’織著，街上，人來人往。

    一對人兒，引來頻頻矚目。

    “今天的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fēng)光，好風(fēng)光，蝴蝶兒忙，蜜蜂兒忙……”

    曲不成曲，調(diào)不成調(diào)，只是‘女’孩兒聲音好聽。

    蕭鳳歌無奈，再次將逃離懷里的姑娘拉回來：“十四，乖乖待著，不要‘亂’動，不然小爺可不管你了?！?br/>
    不管？不，鳳歌兒永遠(yuǎn)都不會不管她。

    蕭紅蕘笑著，眸間水汪汪的，醉眼朦朧，倒是不‘亂’動了，揚(yáng)起頭，換了個調(diào)：“來呀來被酒啊，不醉不罷休……”

    這姑娘，酒量不行，酒品更不行。

    蕭鳳歌‘揉’‘揉’眉頭，看一眼圍觀的人群，直搖頭，他風(fēng)流倜儻的形象，大概留不住了。

    這唱了好一陣子，這下安靜了，只是沒一小會兒，蕭紅蕘扯住蕭鳳歌的袖子：“我不走了。”

    好好好，蕭鳳歌拿她沒法，也不走了，任她鬧。

    “你們都不許動，不許動！”蕭紅蕘‘插’著腰，東倒西歪站不穩(wěn)，指著人群，劈頭蓋臉一通喊，“老子是風(fēng)清的大殿下，你們都得聽我的！”

    路人，各自笑笑，來來往往。好好的姑娘家，喝成這模樣。

    “不許動！不然我打你——”說著，蕭紅蕘就去掏懷里的彈弓。

    蕭鳳歌連忙抓住她的手：“你這小東西，鬧夠了。”

    鬧夠了？

    這一路上，不過半刻時辰的路，這姑娘，各種潑皮無賴。

    “我要那個。”

    “那個該死的男人，老子要‘抽’他。”

    “小美人，來，和老子耍耍?！?br/>
    “那是我的，鳳歌兒也是我的，都是我的?！?br/>
    “不許搶，不許不許！”

    “……”

    蕭鳳歌眉頭擰緊了，無奈至極，將蕭家姑娘安置在懷里：“算小爺求你，安分些。”

    她不走了，頓在原地看蕭鳳歌，使喚：“鳳歌兒，背我?！?br/>
    真能鬧，以后，再也不能讓她喝酒了。蕭鳳歌想著，蹲在‘女’孩兒前，讓她趴著。

    這會兒，蕭紅蕘倒是乖順極了，摟著蕭鳳歌脖子，呼吸淺淺的，她蹭了蹭。

    人‘潮’來往不斷，蕭鳳歌背著她走了一條街，她忽然開口說話，像在夢囈：“從我九歲那年你就不再背我了。”

    九歲之前，他會抱她，會背她，之后，他總是‘揉’‘揉’她的頭發(fā)，說著我家蕘兒長大了，就不和她那樣親昵了。

    聲音悶悶的，她合著眼，很安靜，唯有長睫顫抖得厲害：“爹爹說，我是風(fēng)清的公主，是他的心肝，要什么都會給我，妖后大人雖總是罵我，但是我知道，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她也會給我炸來。”小腦袋往蕭鳳歌的脖子里拱了拱，聲音軟軟的，醉醺醺的，“鳳歌兒，你會嗎？”

    蕭鳳歌沒有回答，只是腳步緩了緩，月下，他斂下了那滿是妖嬈風(fēng)情的眸子。

    小小的聲音，似乎小心翼翼，‘女’孩兒呢喃著：“我不會要天上的星星的，我只要——”

    “你喝多了，乖，睡會兒?！?br/>
    終歸，他斷了她的話，長長嘆氣。從什么時候起，恣意瀟灑的昭明世子眉間寫滿了‘陰’郁。

    蕭紅蕘緊緊閉上眸子，呼吸越發(fā)深了，久久，她輕聲喃了一句：“鳳歌兒，不要當(dāng)我是孩子，我對你說的，從來不是童言無忌，就算你從未當(dāng)真?！?br/>
    衣襟里有溫?zé)岬囊后w，滲進(jìn)蕭鳳歌的皮膚，灼得人生疼，耳邊，有‘女’孩兒壓抑著的呼吸，還有那些當(dāng)年她的童言無忌。

    五歲的時候，不懂情愛的年紀(jì)，她說：鳳歌兒，我喜歡你。

    七歲的時候，她不肯抱著白白睡覺了，她對他說：鳳歌兒，我以后要抱著你睡覺。

    十一歲的時候，明華公主蕭涵嫁去北漠，她說：鳳歌兒放心，我不會和親，我長大了就嫁給你。

    十二歲的時候，她封了第一公主，站在文武百官前：鳳歌兒，你給我挽發(fā)。

    十三歲的時候，她來了葵水，笑瞇瞇對他說：鳳歌兒，我終于長大了，可以撲倒了。

    剛才，她說：從來不是童言無忌……

    這個小小的姑娘，她的心思那般清澈，干凈透明得毫無雜質(zhì)，從不掩飾她的愛恨喜怒。

    “蕘兒。”

    蕭鳳歌如此喚著，往日里，他喜歡喊她十四，那雙美得妖異的眸子，‘亂’得一塌糊涂。

    這個他捧在心里的孩子，該怎么辦？怎么樣都舍不得，她還那樣小，那樣像小九……

    “以后，我不去忠親王府蹭‘床’了，再也不去了，太上皇老頭說，你姓蕭，我也姓蕭，我們只能是最親的人?！?br/>
    背上的人蹭了蹭，睡了，眸子‘潮’濕，任風(fēng)吹干著。

    久久，呼吸沉沉，離人醉清香，隱約的嘆息聲蒼涼。

    “我家蕘兒長大了，那年，我抱著你，你還那么小，那么輕?！?br/>
    這夜深了，格外得靜，月下，人影拉得斜長。

    “傻瓜，我什么都可以給你，只是有些東西我沒有，便給不起?！?br/>
    一聲嘆息，‘蕩’在七月的夜風(fēng)里，散不去。

    能給的，他有的，對這個孩子，他從來都舍得。

    那年，臨昭公主出水痘，昭明世子，守了她三天。

    那年，臨昭公主騎‘射’摔了‘腿’，昭明世子抱著她上天入地，隨她各種不安分。

    那年，皇家狩獵，臨昭公主受困，昭明世子找了整整三天，滴水未進(jìn)。

    那年，三豐山賊寇反，臨昭公主被擄，昭明世子單槍匹馬，踏平了三豐山，身中兩箭。

    那年，長樂殿走水，他替她擋下火海，后背，留了一道長長的疤痕。

    那年……

    妖后大人總說，她太不安分，多災(zāi)多事，她卻變本加厲，因為，有一個鳳歌兒，他總是會護(hù)著她的。

    長大了，她才知道，為何，她開口第一句話喊的是她的名字，為何抓周宴，她要的是他，因為，這都是她的命，她認(rèn)……

    有些緣分，藏在回憶里，都是殤的，想起了冷冷得叫人心疼。

    －－－－－－題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