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寅正,這仲秋后的頭一場夜雨才漸漸停歇,天邊自東方起,一點點兒開始變得透徹起來。叆叇的云層也由厚變薄,再由稀薄一點點的氤氳開來,仿佛一滴牛奶滴入一大盆碧青的水中,頭先還有些渾濁然后逐漸被清水稀釋的再也沒了痕跡。
姚惠然躺在黑黢黢的屋子里,聽著外頭雞鳴聲響起,只覺得如同催命一般。昨日是第一日辛勞,勞動強度有些大,且晚上還出了一趟門,雖只有一個時辰,但卻是在雨夜奔波。再加上這個身體本就不甚強健,此時躺在榻上,真是一點都不想動。
“勞動人民真是辛苦啊……”嘖嘖感慨了一聲,聽著窗外蘆花公雞叫了第三遍,姚惠然終于慢騰騰的爬了起來。
雞叫第一遍時,姚琇瑩便披了衣裳起了,姚惠然沒聽見。等到她起身點了油燈兒,這才發(fā)現(xiàn)對面的床榻已然空了,這才知曉這位姐姐已然起了身。
一場秋雨之后,清晨便又添了幾分涼意,姚惠然出了被窩便感覺到一股子寒意立時便攏上了身,哆嗦了一下,趕忙扯了搭在椅子上的小襖披在了身上。只是這杭綢的料子,這會子摸著越加覺得涼颼颼的。
披了衣裳出了西側(cè)間,果然見到姚琇瑩正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拉著風(fēng)箱。灶臺的大鍋里已然開始冒出水汽。
見到妹妹出來,姚琇瑩仰臉勸她,“再躺會兒吧,這般的連軸兒轉(zhuǎn),豈不要累死?”
姚惠然探頭往外瞧了瞧天色,算了算時辰,便搖了頭,“再躺便要耽誤事兒了,這會子功夫,那豆腐張便該來送豆腐了。糖漿還沒熬呢吧?我先把早飯做了?!币贿呎f著,她把衣裳套上身,便走到對面灶臺前開始忙叨起來。
姚琇瑩也沒再勸她,兩人一邊說著話兒一邊忙活起來。
“昨日的收成如何?刨去了成本,你可算了盈余?”這做買賣擺食攤兒,姚琇瑩也從未見過,自然好奇妹妹這辛勞一整日能賺多少錢。一邊拉著風(fēng)箱,一邊扭頭去問在另一口灶上忙碌的姚惠然。
姚惠然剛把淘好的小米放入鍋里,添了水,蓋了鍋蓋,正要生火,聽得姐姐這般詢問,便笑了起來,“你猜猜?”
姚琇瑩自來從未想過自個兒還能與買賣扯上關(guān)系,又哪里能猜的出來,聽得妹妹笑著詢問,自是搖了搖頭,“我哪里猜的,你便告訴我吧?!?br/>
“昨夜有事兒,我只大體算了算,早晨的攤兒賺了有一百三四十文,夜市便少了許多估摸著有個六七十文吧?!崩涞拇蛄嘶痃牐萑浑S口說道。昨日是第一日開張,因著是新鮮事物,這古時候的人因循守舊的,恐怕接受起來須得循序漸進。姚惠然自個兒心中頗有信心,只覺得往后肯定收入會逐步提升。
她在這兒為頭一日的生意收入感到略微的遺憾,那邊姚琇瑩卻吃了一驚。這第一日竟有二百文的收入么?若是這般下去,五天便能賺回一兩銀子。一個月便是六兩,豈不比自個兒在周家做一個月工強了許多倍?!
只是……她瞧著妹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開始去搬動那放在灶間角落腌制桂花糖醬的罐子,心里還是覺得妹妹有些過于疲累。
她原想著自個兒在周家做工一整日已然是辛勞的,昨日見到妹妹自寅正便開始忙活,一直要到東街夜市散了,待到回家還得收拾家伙事兒,準(zhǔn)備第二日的食材。忙忙碌碌的,一整日幾乎沒有放松的時候……這妹妹原本就身子骨嬌弱,一日兩日能撐著,這樣下去豈不熬壞了。
因著如此,她頗有些擔(dān)心,便勸道,“若如你所言,晨間在東街集市便能賺個一百來文,那七八日功夫便有一兩銀子的進益,又何必晚上還要去夜市擺賣,這樣也太過勞累了。這天兒瞧著也愈發(fā)的涼了起來,再過兩月,且冷的不好受呢?!?br/>
姚惠然聽了不以為意,雖知道這是姚琇瑩在關(guān)心自個兒,可自己這賺錢的計劃已然指定好了,豈能因著勞累便放棄?!“想要賺錢,哪能不吃苦呢?!贝藭r聽得東側(cè)間似有了響動,姚惠然探頭看了一眼,見姚世寧正在穿衣,便又繼續(xù)與姚琇瑩道,“且我也不打算一直擺這食攤子,正如姐姐所言,這在外擺食攤兒那是個苦差事,風(fēng)吹日曬的。只是,瞧著這勢頭恐怕且得做一陣子,冬日里是免不了了。只希望待到明年夏日之前,能攢夠做下一個買賣的本錢……”
“你竟然已經(jīng)想好了下一步么?”姚琇瑩聽著簡直要驚厥過去,便是這食攤子她也從未敢想過,沒想到妹妹不過只是想著憑借食攤子賺些本錢。瞧那意思,是想做更大的買賣呢。
“如何?”姚惠然笑瞇瞇道,“可是愿意回家與我一塊兒做這食攤兒?”
姚琇瑩卻搖了搖頭,“我去周家做工時是簽了契書的,怎么也得做到九月底。待到了月底,我再與周家辭了工回來幫襯你?!?br/>
“那也只得如此了?!币萑宦犃诵睦锫赃z憾,這食攤子自個兒一個人確實做得挺累。不過,此時瞧著姚琇瑩似是已然動搖,只要堅持過這一個月,待到她辭了工回來幫襯,便能松快許多。
忙忙碌碌一早晨,自寅正起身至辰初算起來足有三個小時,好歹忙活完了上午出攤兒的準(zhǔn)備。豆腐張已然將剛出鍋的豆腐腦送了來,三個大瓷缸子已然裝上了車。
一家人剛剛吃完了飯,徐福便來敲門了。
姚惠然心里還惦記著昨日收攤時胡秀兒與自個兒說的話,此時見徐福披著一身露水而來,面色卻顯得輕松許多,知他恐怕已然過了自個兒心中的坎兒,心頭也輕松了些。
問了一句得知他已然吃了早飯,卻到底又勸著他吃了一些。
瞧著時辰差不多了,姚惠然便要與徐福一道兒出門,還未等走出去便被姚琇瑩叫住了。
姚琇瑩匆匆自內(nèi)間跑了出來,只說讓徐福稍等一會兒,便拉著姚惠然進了西側(cè)間。姚惠然不明所以,只立在門口瞧著她自榻上翻出一件小襖。
“這兩日正做著,本還想著袖口這里突兀了些,尋思著添個袖袋??裳鄢蛑粓銮镉晏靸罕銢隽讼聛?,你今日先穿著,等夜里回來我再把這袖子拾掇拾掇?!币贿呎f著,便把那小襖遞了過來。
“給我的?!”姚惠然瞧著那白底藍(lán)花兒的棉布小襖,覺得十分新鮮。小襖摸著是夾層的,里面似乎蓄了薄棉,外層是那種有暗紋的純棉布,摸著十分的舒服。樣式是斜襟盤口的,袖口略寬,下擺和袖口處都繡了水紋邊,瞧著十分精致。她接了過來,在身上比劃了一下,恰是自個兒的尺寸,看得出來這衣裳卻是給自個兒的。
“前兩日上工,因著周家小姐出閣,活計趕得急,做的勞累了些。這是周家奶奶賞下來的,每人兩塊兒布料子。眼看著天兒涼了,便給你和寧哥兒一人做一件夾襖。原本也不覺得這松江三梭布是多好的料子,可如今這日子口還就是這樣的棉布穿著暖和,比起綢緞來也舒服許多?!?br/>
姚琇瑩一邊絮絮說著,一邊讓姚惠然趕緊換了上去,仔細(xì)打量了一下,點頭笑道,“尺寸還算合適,趕緊去吧,莫讓徐家哥哥等急了?!?br/>
小襖散發(fā)著新棉花的香味兒,姚惠然穿上了身,大小正正合適,只覺得身上確然暖和了許多??伤浦ΜL瑩身上那件袖口領(lǐng)口皆磨毛了的褙子,心里頗不適意,只上前握了握姚琇瑩帶了些涼意的小手,低聲道,“姐姐,你且安心,咱們定能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br/>
姚琇瑩聽了臉上笑意更勝,點頭應(yīng)道,“嗯,姐姐等著你讓我差奴使婢。”
汗……差奴使婢……
姚惠然還是有些不適應(yīng)古代這動不動便是奴才奴婢的生活,心中略微吐槽了一下,便出了屋子,與徐福一道了去了城門下東街集市。
到了地方,這才瞧見胡秀兒竟已經(jīng)到了,此時正要將方桌上的長凳搬下來,擦拭干凈。她人小力氣弱,將那三人坐的長凳搬下來著實廢了不少力氣。
而此時正有人路過此處,見她小小年紀(jì)獨自一人在此做活,瞧不過去便上前幫了一把,將那三張桌子上的長凳都搬了下來。
姚惠然遠(yuǎn)遠(yuǎn)的瞧見了,忙幾步奔了過去,自小姑娘手里接過了那長條兒凳子,驚訝問道,“你今日怎來的這般早?”
因著昨夜下雨,今日早晨確然寒涼了不少。這小姑娘顯然沒當(dāng)回事,還穿著昨日的衣裳,此時凍得臉色有些泛白,整個人都哆哆嗦嗦的。
不待她回答,姚惠然便領(lǐng)著她急步回到小推車旁。那邊徐福已經(jīng)幫著卸了車,食攤兒的架子也擺好了,三個瓷缸子已然放到了架子上。
姚惠然自架子里摸出個碗來,趕緊先舀了一碗熱滾滾的豆花澆上一勺糖漿,遞給了小姑娘,“趕緊喝幾口暖和一下?!币娔切」媚锔屑さ谋Я送?,她這才又抱怨道,“你哥哥皮糙肉厚的不覺得冷,你也覺不出來么?這樣的天兒,怎穿的這么單薄?!?br/>
姚惠然其實還真是說對了,胡大牛自小兒生的健壯,這樣的溫度變化他根本感受不到。又因著今日要去城西一家人家宅子里上梁,便早早的將妹妹領(lǐng)到了此處,卻沒想著妹妹年歲還小,經(jīng)不起這么寒涼的早晨。
胡秀兒自小幾乎是被胡大牛這個哥哥帶大的,此時聽到姚惠然埋怨哥哥,卻也替哥哥說了幾句話,句句透著乖巧,讓姚惠然覺著這女孩兒真是懂事。
徐福幫著擺好了架子,便離了地兒去西街集市去照看他自己的攤子。胡秀兒喝了兩口熱豆花,終是緩過來些,臉色也不再那么難看。
姚惠然讓她坐在攤子邊兒慢慢喝著,自個兒正要去收拾開張,便聽身后有人說話,“你這姐姐是怎么做的?這大早晨的讓這樣小的妹妹自個兒在這里做活,還穿的這么單薄。有這么欺負(fù)自個兒妹妹的么?!”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