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樂看看妻子和姬人銳，三人都默然點頭，手上加大了同阿比卡爾相握的力度。他們都理解這句話的分量。雖然神鷹蛋行動已經(jīng)不是純粹的“阿司匹林”，但嚴格說來仍是安慰作用大于實際效用，沒人敢為四十五萬年后的事打包票，所以，能否把地球生命尤其是人類血脈播撒到某顆星球，在很大程度上仍是有賴神佑的事。即使此后核聚變飛船能夠上天，作為人類整體的逃生方式仍沒有太大成功的把握，因為災(zāi)變區(qū)域一直在以光速擴大，而且很不幸的，到目前為止并沒有強度顯著減弱的跡象。這與“樂之友”們原先的估計不符。那么，在這種情形下，即使飛船速度能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點五，也將無法逃出災(zāi)變區(qū)域。楚天樂輕嘆一聲，低聲說：

    “阿比卡爾先生，你也知道的，真正的人類逃亡只能期待科學(xué)上的重大突破，包括徹底認清災(zāi)變的本質(zhì)，或者實現(xiàn)飛船技術(shù)的革命性跨越?？墒?，科學(xué)的突破必須有一個孕育過程，不能完全依靠注射催產(chǎn)素?！?br/>
    “但局勢逼著我們必須催產(chǎn)！用全人類的財力、物力和智力，催逼著這個胎兒早日出生，等不及就采用剖腹產(chǎn)。否則……”他搖搖頭，沒把話說完，“楚，我把實現(xiàn)突破的希望更多地寄予‘樂之友’們，我覺得，在你們這片野生混交林中，最有可能結(jié)出智慧的果實。所以，”他微責道，“像今天這樣的作秀場合，有我和姬人銳這樣的閑人來參加就行了，你不該來的。我知道，對于你這樣的超級天才，保持一種沉靜心態(tài)對于靈感的迸發(fā)是多么重要。”

    楚天樂心中一震，不由對這位黑人政治家刮目相看。他說得完全對，靈感的迸發(fā)需要全身心的投入，而這類社會活動肯定會干擾他的思考。他想起在火葬臺與魚樂水度過的那個夜晚，那時他的每個毛孔都與大自然相通，能感知宇宙的律動，正是在那種沉靜心態(tài)下，他才完成了那次突破。他對姬人銳笑著搖搖頭，無奈地說：

    “看，又一條上帝之鞭。”實際上他對阿比卡爾的責備很感激，甚至有些赧然，“好吧，阿比卡爾先生，我一定記住你的話。也希望繼續(xù)保持‘樂之友’和SCAC卓有成效的合作?！?br/>
    阿比卡爾笑著看看姬人銳：“這是自然?！?br/>
    這些年，尤其是阿比卡爾任SCAC的秘書長之后，兩家的合作確實非常密切。在這中間，姬人銳和阿比卡爾的私人關(guān)系起了很大作用。這兩位不同屆的北大同學(xué)性格相近，目標相同，十幾年的交往中已經(jīng)到了肝膽相照的程度。阿比卡爾異?？粗赝皹分选钡暮献?，理由是顯而易見的——當他以一個“小秘書長”的身份想在聯(lián)合國推動某件事情時，上面的人物太多，阻力太大。但如果能以“樂之友”的實力把這件事先行做起來，其后再轉(zhuǎn)為SCAC的行動，那推行起來就事半功倍了。同樣的，“樂之友”也異?？粗赝⒈瓤柕暮献?，畢竟一個民間組織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能“四兩撥千斤”，以“樂之友”的先行來推動世界性的實行，那同樣是最好的結(jié)果。

    姬人銳催他們：“你們該去穿太空服了，我也該去面對攝像鏡頭了。今天的現(xiàn)場直播肯定有七十億觀眾，天哪，說不定我會怯場的?！彼χ?，回頭對褚貴福說，“至于那條消息，將在‘褚氏’號起航后公布。老褚，我的老朋友，咱倆提前道別吧?！?br/>
    兩人緊緊擁別，擁抱持續(xù)了很長時間。不了解內(nèi)情的教宗和阿比卡爾多少有點奇怪——兩人的告別似乎過于鄭重了，作為送行者，褚要進行的僅僅是一次為期兩天的短途飛行嘛。

    姬人銳的講話隨著電波傳到地球每個角落：

    …赤兔’號貨運飛船最后一次的升空馬上就要開始。此次貨船上載著八名代表，他們將到達同步軌道，代表全人類為‘褚氏’號星際飛船送行。本次全球范圍內(nèi)的電視直播將延續(xù)到‘褚氏’號起航、‘赤兔’號貨運飛船返回地球時結(jié)束。

    “正如民眾早就知道的，‘褚氏’號飛船搭載著地球上兩百萬種生物的基因，包括五百萬顆人類受精卵，它們代表著一千萬人的基因。估計飛船將在四十五萬年后逃離災(zāi)變區(qū)域，然后把生命種子投到某個合適的星球上。至于生命的繁衍，尤其是人類的繁衍，將是一個為期數(shù)十萬年的漫長里程?！?br/>
    “盡管時間漫長，但我們確信這次生命播種計劃最終是會成功的，既然全人類都對這個行動注入了那么多的心血和智慧，注入了那么深重的感情和祈盼，相信我們的祝愿一定能上達天聽。人類的諸神都會護佑它的，無論是耶和華、安拉、佛祖、梵天、奧丁、宙斯、朱庇諾，還是玉皇大帝。在現(xiàn)代科技所能達到的視野里，地球生命是宇宙中唯一的碩果。它誕生于原始地球的毒瘴中，經(jīng)歷了火山大爆發(fā)、陸沉、冰川期、隕石撞擊等種種彌天災(zāi)難，艱難地延續(xù)到今天。它一定也能逃過這一次的天文災(zāi)變！”

    億萬觀眾熱淚盈眶。

    “赤兔”號貨運飛船在烈焰中升空。它先以八千米每秒的速度進入距地球二百千米的圓軌道，進軌后進行了一個小時的無動力飛行。然后飛船再次點火，以每秒近十一千米的速度進入一條橢圓軌道。當它借這個初速爬升到橢圓的頂點時，飛船速度降到約為一點六千米每秒。然后它第三次點火，以三點一千米每秒的速度進入同步圓軌道。由于文昌發(fā)射中心不在赤道上，所以還進行了一些姿態(tài)調(diào)整，最終進入赤道上空的同步軌道。這是它已經(jīng)諳熟的程序了。

    現(xiàn)在，在赤道上空的同步軌道上，“赤兔”號緩緩追上了“褚氏”號。

    客艙的八人中，只有張明先是有過太空經(jīng)歷的，旅程中由他充當安全監(jiān)督和解說員。他興奮地說：

    “現(xiàn)在請大家解開安全帶，到舷窗上欣賞‘褚氏’號的雄姿吧。我們馬上就要與它對接。在燃料加注的時段內(nèi)，我將帶大家進入‘褚氏’號，來一個走馬觀花式的參觀，只不過那時反而看不到‘褚氏’號的全貌了?！?br/>
    大家解開座位上的安全帶，飄飛到舷窗前向外觀看?！俺嗤谩碧柎藭r在“褚氏”號之下，速度略快于同步速度，所以相對于下方“靜止的”地面和上方“靜止的…‘褚氏’號，它就像是在緩慢地爬行。”“褚氏”號之外則是整體旋轉(zhuǎn)的天幕，太陽及群星相對于觀察者都在逆向旋轉(zhuǎn)，就像是上帝手中的超級萬花筒。此時正是拂曉，地球上陽光所到之處形成了一個明亮的藍色月牙，但比真正的月牙要大多了。月牙中能看到金光閃爍的太平洋，也能看到中國雄雞位于亞洲大陸最東方的腹部。明暗交界線平穩(wěn)地向西推進，月牙也逐漸豐滿，很快使整個東亞都沐浴在晨光里。

    張明先讓大家向頭頂看，大家都驚喜地咦了一聲。這會兒“褚氏”號就在“赤兔”號頭頂很近的地方，顯得極為巨大，氣勢迫人。幾位乘客在發(fā)射場時曾領(lǐng)略了“赤兔”號的雄偉，但如果說“赤兔”號是一頭巨獸，那么“褚氏”號就是一座大山。襯著暗黑的天幕，“褚氏”號反射著陽光，顯得璀璨奪目。張明先講解說，“褚氏”號的表面是反光率極高的鏡面，因為它攜帶的基因資源需要保存在低溫中，平時太空的嚴寒能保證“褚氏”號的低溫，但在旅程中肯定有接近恒星的時候，這時就要靠外表面的反射來防止艙內(nèi)溫度升高。飛船的整體造型很奇特，張明先介紹說，它也算是“捆綁式”飛船，但捆綁方式與慣常方式正好相反——驅(qū)動裝置位于中心，而貨艙卻捆在四周。船身后端中央伸出尾噴管，尾噴管非常細，與飛船的巨大不成比例。這是因為“褚氏”號起航時不需要克服地球重力（同步軌道處地球重力已經(jīng)很小），而在無重力無摩擦的漫長旅程中，它只需要極小的功率作持續(xù)推進就可以了。在這趟為期四十五萬年的航程中，加速快慢的因素完全無須考慮，那個四十千米每秒的最高速度終歸能達到。飛船對接口在船體前部（是敞開型的，沒有氣密門），其后是指令艙。

    “赤兔”號逐漸超越了“褚氏”號，后者的尺度略微變小，但光度反而更強，因為此時的角度更利于陽光的反射，所以它變成一顆通體透明璀璨的巨型鉆石，襯著廣袤的天幕和閃耀著藍色波光的地球，構(gòu)成了無比壯麗的太空美景，美得就像一則神話。它使觀者沉醉震撼，心中激起強烈的宗教情緒。艙中一時陷入靜默。

    魚樂水履行起攝影記者的職責，拍窗外的景物，也拍艙內(nèi)的人物。這些畫面同步傳送到地面。她笑著說：

    “電視直播的主持人要求八位人類代表每人講一句話。請吧，從褚先生開始?！?br/>
    一直沉默的褚貴福笑著說：“看了這艘飛船，我的錢沒白花！”他隨即補充一句，“我這輩子沒白過！”

    “請教宗講。”

    教宗動情地說：“我很幸運，在有生之年體悟了上帝俯瞰塵世的目光?！?br/>
    其他人都依次講了一句。阿比卡爾嘆道：“多美的太空，它不該塌陷?！背鞓氛f：“愿我們能用沉靜的心靈感知宇宙的律動?！敝袊?*代表林秉章：“太空中能看到長城，但看不到國界。”張明先笑著說：“老褚剛才把我想說的話搶先說了，那我就換一句吧。‘褚氏’號的誕生同時也是化學(xué)燃料飛船的葬禮。我呼喚明天的飛船。”喬治則是一句簡短的呼喊：“生命萬歲！”

    魚樂水笑著說：“我是否也需要說一句？那我就來一句比喬治還要短的——活著！”

    稍稍的延遲后，地面上傳來姬人銳的聲音：“謝謝八位人類代表的雋語?，F(xiàn)在，‘赤兔’號開始同‘褚氏’號對接。”

    “赤兔”號的姿態(tài)調(diào)整噴管開始噴火，舷窗外的太空背景緩緩旋轉(zhuǎn)。“赤兔”號在太空中劃了一個半圓，躍升到“褚氏”號飛船的正前方，尾前頭后。尾噴管朝著前方噴射，減慢了船體的速度，直到與“褚氏”號精確同步。然后，一次輕柔的撞擊，對接完成了。機組人員開始連接燃料管線，準備加注燃料。張明先分別為大家仔細檢查了太空服，戴上頭盔，打開太空服內(nèi)無線通話器。由于“褚氏”號飛船的特殊性（只運送冷凍狀態(tài)下的生物細胞），所以飛船內(nèi)部并非密封，也沒有室溫環(huán)境，參觀者只能依靠太空服內(nèi)的生命保障系統(tǒng)。

    “赤兔”號飛船的雙層密封門打開了，張明先引導(dǎo)大家進入“褚氏”號，實際是進入了開放的太空環(huán)境?！榜沂稀碧柨傮w來說是一個大的圓柱形框架，框架內(nèi)側(cè)固定著十個扇形橫截面的燃料艙，拼攏成巨大的圓柱。燃料艙外圈捆綁著十個巨型貨艙，橫截面同樣為扇形，五百個巨蛋艙分裝其中。最外層覆以鱗甲狀的反射鏡面，總數(shù)有一萬多個，這些鱗甲是空心的，中空部分封裝著低等生物的DNA。

    “褚氏”號中心是一條圓形的甬道，是由十個燃料艙的內(nèi)側(cè)圍出來的。甬道壁上有一根縱貫全長的圓管拉手，人們拉著它向前飄行。甬道并非是密封的，透過燃料艙的間隙可以窺見暗黑的宇宙天幕，看見天幕上的繁星和藍色的地球月牙，它們?nèi)栽谀嫦蛐D(zhuǎn)著。讓大家驚奇的是，飛船用材極其纖細輕薄，即使它們是性能優(yōu)異的鈦合金或碳纖維材料，也過于纖細了。相比于飛船體積的巨大，它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麥秸稈編織的框架，框架上固定著易拉罐那樣輕薄的船艙。張明先看出了大家的驚異，笑著說：

    “為了盡量增大飛船的推重比，我們對飛船進行了最為嚴格的減重。不過大家不必擔心，與‘赤兔’號不同，‘褚氏’號是在無重力條件下起航和加速，而且加速度很小，因而受力很小。途中只有在借星體重力進行加速階段有很大的加速度，可達數(shù)千個g。但重力加速時，飛船處于自由落體狀態(tài)，不會產(chǎn)生內(nèi)應(yīng)力。由于這幾個原因，‘褚氏’號在整個航程中的受力狀況遠遠優(yōu)于地面，所以這樣纖細輕薄的結(jié)構(gòu)足以勝任?！?br/>
    林秉章說：“但它難以承受隕石撞擊吧？”

    “太空中撞上隕石的幾率很小。你們知道嗎？太空從宏觀上說呈網(wǎng)狀，有很大的空洞。我們選擇的路線就是穿越空洞，這樣受隕石撞擊的可能性更小。”

    “但這是為時幾十萬年的航程啊，再小的幾率乘以這么漫長的時間，也有可能發(fā)生。”

    張明先點點頭，“你說得完全對。但如果把飛船設(shè)計得足以承受隕石撞擊，則飛船的總重就要增加幾個數(shù)量級，那是完全不現(xiàn)實的。我們只好干脆采用不設(shè)防的設(shè)計，用分散型結(jié)構(gòu)來盡量減少損失。我剛才說過，飛船的艙室不需密封，即使被擊出一個破洞也不會造成災(zāi)難，而且五百個巨蛋艙是相互獨立的，只有被直接擊中的才會損壞。這樣就能保證在四十五萬年的航程之后，大部分‘人蛋’是安全的?！彼p嘆一聲，“當然，這屬于本質(zhì)不安全的設(shè)計，有其內(nèi)在的殘酷性，但以化學(xué)飛船的技術(shù)水平，我們只能這樣做。如果是核聚變飛船，就可以采用很多保護措施了?！?br/>
    阿比卡爾問：“為什么不把貨艙放到內(nèi)層？至少可以靠燃料艙來進行一定的保護。”

    張明先看看他，“不，擊中燃料艙的損失更大——不，不是怕爆炸，燃料與氧化劑是分開儲存的，哪怕被隕石擊中也不會爆炸，但即使一個貨艙燃料的流失，飛船也承受不起?！?br/>
    眾人默然，現(xiàn)在他們才真正理解了張明先所說的“內(nèi)在的殘酷性”。他實際是說，飛船的設(shè)計宗旨是把“乘客”（封裝生物細胞的鱗甲，和封裝人蛋的巨蛋艙）當成兩層“人肉盾牌”來保護燃料艙，這與一般飛船的設(shè)計理念截然相反，但它在這個特例中又是完全合理的。

    八人拉著圓形拉手繼續(xù)往前飄飛。楚天樂已經(jīng)在輪椅上坐了十年，這時也像大伙兒一樣進入了自由狀態(tài)，輕松自在地飄飛著，這讓他感受到心靈和肉體的雙重輕松，莫名的喜悅從心田中滲出。這一段短暫的經(jīng)歷對他來說簡直是刻骨銘心，甚至影響到他后半生的人生抉擇。

    魚樂水一直在旁邊照顧他，也照顧著年邁的教宗。他們已經(jīng)飄飛了兩三百米，前邊還有同樣的距離，由此可見飛船的龐大。教宗突然想起來，問：

    “張先生，你說飛船受力輕微，但在降落時呢？等它找到某顆條件適宜的星球——這顆行星很可能有地球那樣的重力，甚至更大。如此脆弱的巨型飛船怎樣才能安全降落？”

    “不，它根本不需要‘安全降落’?！睆埫飨日f。

    “不需要降落？”

    “對。飛船進入重力場后，最外層那些封裝著低等生物DNA的中空鱗片首先因重力而脫落，下墜過程中，它的外殼會因大氣摩擦而升溫，溫度超過五百攝氏度時，外殼上的小孔將噴出一種我們稱之為‘輕云’的物質(zhì)，噴出后迅速固化，變成一個巨大的泡泡，把鱗片包在里面。這個大泡泡會把下落速度和溫度控制在安全范圍內(nèi)。鱗片是脆性的，撞上地面時將破碎，把夾層內(nèi)的低等生物種子撒播到地面上，然后生命過程就開始了。我說過，由于撒播的是成熟的生物模板，估計在數(shù)萬年內(nèi)就能完成新星球的‘地球化過程’?！?br/>
    “然后？”

    “這數(shù)萬年中，‘褚氏’號一直繞著新星球旋轉(zhuǎn)，空氣阻力將使它的軌道越來越低，所受重力越來越強。到一定程度后，脆弱的飛船結(jié)構(gòu)將解體，五百個巨蛋艙將分散降落，降落過程中仍采用輕云物質(zhì)來保護。到達地面后，同樣由脆性材料制造的巨蛋艙將破裂，每個艙中封裝的一萬枚‘人蛋’將滾落地面，隨后在合適的陽光下自動孵化?！?br/>
    “噢，是這樣，真是別出心裁的設(shè)計?！苯套谡f。

    張明先苦笑著道：“都是被逼出來的，是為了在化學(xué)驅(qū)動飛船的能力中盡量多榨幾滴油。用中國話說，這是窮人的窮辦法?！?br/>
    他們接近了球形的指令艙，這兒明顯與其他部分不同。指令艙很小，完全密封，外壁上包著厚厚的金屬鎧甲。人行甬道從指令艙的外邊繞過去，通向飛船尾部。張明先打開指令艙的密封門，里面幾乎沒有空間，擠滿了形狀怪異的儀器設(shè)備。但與普通指令艙截然不同的是，這兒沒有一個儀表，沒有一盞指示燈?！榜沂稀碧枦]有人類駕駛員，所以飛船的協(xié)調(diào)控制不需要對外的顯示，都隱藏在電纜和集成電路中，表現(xiàn)為電子的流動。這樣的構(gòu)造使它更像是一個放大的人類大腦，而不是普通的指令艙。張明先說：

    “這兒是飛船的大腦，所以唯有它被賦予嚴密的保護。它依靠同位素電池工作，可持續(xù)工作五十萬年。飛船飛出災(zāi)變區(qū)域后，它將自動檢測外部環(huán)境，選擇合適的行星，進而在該星球上選擇溫度適合孵化的緯度，引導(dǎo)飛船飛向那里。當飛船在重力場中解體后，它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但它仍將存在。它脫離了原飛船框架后，將靠自身動力逐漸把軌道拉高，最終變成新星球的衛(wèi)星。它將永遠旋轉(zhuǎn)下去，俯瞰著該星球上新人類的命運?！?br/>
    “就像上帝的一只眼睛?！苯套谄届o地說。

    幾個人互相看看，笑著點頭。沒錯，教宗的這句話十分點睛，這個指令艙的保存并無實質(zhì)意義，因為它不可能與蒙昧的新人類有任何互動。在“褚氏”號飛船極其嚴謹?shù)臏p重設(shè)計中，凡是實用價值不高的功能一律被毫不留情地砍掉，唯有“指令艙永久保存”這個功能是基于心理上的原因——為的是：當那些人類子孫在蒙昧的心智和嚴酷的環(huán)境中掙扎時，天上能有一個“智慧之物”默默陪著他們。

    經(jīng)過指令艙又行了百十米，甬道到頭了，透過飛船后部框架的間隙可以看到細長的尾噴管，這個細長得像蟋蟀尾須的尾噴管將推動如此龐大的飛船進行加速，看起來似乎不可思議。張明先讓大家在這兒參觀了一會兒，然后領(lǐng)大伙兒折回頭，拐到甬道的一條岔路。走了沒多遠，他打開一道門，引導(dǎo)大家進入一個龐大的扇圓柱形貨艙，這是十個貨艙之中的一個。映入眼簾是林立的巨蛋形降落艙，它們豎立放置著，長軸的長度有四層樓高，短軸中部的直徑大約六米。大家仰視著這些氣勢雄偉的巨蛋形降落艙，心中滋生出敬畏之情。走近看，巨蛋艙的外殼是陶瓷類的材料，堅硬光滑，上面有無數(shù)細孔，這就是張明先所說的“輕云”將要噴出的孔口。八人默然仰觀，心中想象著其后的過程：這些巨蛋艙度過了漫長的航程……隨飛船進入某行星軌道……降落艙脫離飛船向地面俯沖，高溫氣流燒灼著外殼，然后輕云噴出，把巨蛋艙包成更為巨大的泡泡……巨蛋艙在地面上撞碎，一萬枚“人蛋”緩緩滾落出來，沐浴著陽光……第一個小人兒頂破蛋殼爬出來，用迷茫的眼光看著天和地。他要哇哇地哭一陣，但當哭聲喚不來食物和愛撫時，他一定會憑本能開始尋找食物……

    男人們沉默著，魚樂水的眼睛紅了。

    張明先咳了一聲，“很遺憾，所有巨蛋形降落艙都是密封的，無法打開讓你們看看里面的‘人蛋’。不過這兒有一個小一號的巨蛋艙，是依靠褚先生最后捐贈的十億元追加建造的，在它里面也有數(shù)千枚‘人蛋’。我領(lǐng)你們看看?！?br/>
    他領(lǐng)大家來到那個小一號的巨蛋艙前，其大小約為其他巨蛋艙的一半。它水平放置著，中部有一扇尚未關(guān)閉的艙門，張明先領(lǐng)大家進去。里面密密麻麻壘放著“人蛋”，由柔軟的材料隔離固定。這些蛋處于深度冷凍，不過參觀者都穿著太空服，感覺不到寒冷，從蛋的外觀上也看不到霜結(jié)冰凍的跡象。

    魚樂水輕輕觸觸身邊的丈夫，“天樂，知道我這會兒想到了什么嗎？我想起在西峽恐龍博物館見過的、處于原始狀態(tài)的一窩窩的恐龍蛋。”

    楚天樂回頭看看妻子，笑著說：“但愿這些‘人蛋’比它們幸運。我想一定會的，既然我們做出了如此卓絕的努力?！?br/>
    張明先領(lǐng)他們來到艙室后部，這兒并排平臥著十四個裝置，外形也呈蛋狀，只是比其他“人蛋”大幾號。這些裝置外殼的材質(zhì)不同，是金屬的。自打這些金屬裝置進入視野，褚、張、喬治、楚、魚、林這六人的目光就盯在上面，神態(tài)變得凝重肅穆，連不知內(nèi)情的教宗和阿比卡爾都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疑惑地看著他們。張明先輕咳一聲，聲音蒼涼地對二人介紹說：

    “這是十四臺人體冷凍裝置。追加建造這個小型巨蛋艙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裝載它們。此刻在地面上，姬人銳先生正在向公眾公布有關(guān)它的消息，我也告訴二位吧。”他頓了一下，“這里面裝載了十三個卵生人幼兒?！?br/>
    “幼兒？”教宗震驚地問。因為依此前的宣傳，飛船內(nèi)裝載的都是“人蛋”，它們將經(jīng)過四十五萬年的冷凍，降落到某顆星球后才開始孵化?，F(xiàn)在怎么突然冒出了十三個幼兒？

    張明先解釋道，“為了保證卵生技術(shù)的可靠，必須事先在地球模擬環(huán)境中做孵化實驗。我們做了十次，這十三個幼兒就是孵化實驗中的成活者。但由于可以想見的原因，這些實驗對外絕對保密。這批幼兒將在冷凍狀態(tài)下進行這次航行，也用‘輕云保護’的辦法降落到目標星球。然后該裝置將自動對他們解凍，喚醒他們。這樣，此后孵化的卵生人就將有十三位哥哥和姐姐帶領(lǐng)了?！?br/>
    教皇和阿比卡爾從震驚中平靜下來。教宗喃喃地說：“愿上帝保佑他們。也愿他們盡到兄姊的責任?！?br/>
    阿比卡爾甚至開了句玩笑：“一定會的。我相信，‘13’在新星球上一定是個吉利數(shù)字?！?br/>
    但更大的震驚還在后邊。張明先說：“我要透露的秘密還沒說完。這些裝置同時也將是褚先生，”他指指褚貴福，“今后數(shù)十萬年的安身之所。他將隨飛船出發(fā)，不再返回地球了。他自愿隨這些人類后裔前往宇宙深處，并在余生中守護他們。當然，”他的蒼涼轉(zhuǎn)為悲傷，“前提是年邁的褚先生能在那片蠻荒之地生存下來?！?br/>
    剛剛平靜下來的教宗和阿比卡爾再次被震驚之潮淹沒，愕然盯著褚貴福，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不需要多少想象力就能為褚的未來描繪出一幅圖景：地老天荒，孤身一人，全然陌生的環(huán)境，心靈上的孤獨要更甚于肉體上的磨難，因為他的“根”永遠被切斷了。此刻褚貴?？雌饋砩駪B(tài)平靜，但心中一定是波濤洶涌。教宗熱淚盈眶，徑直飄飛過去，隔著太空服與褚緊緊擁抱。他的聲音沙啞，透出內(nèi)心的激動：

    “褚，你是一位勇者和仁者，有大慈悲的胸懷。我無法表述心中的欽敬。”他輕嘆道，“我一向主張《圣經(jīng)》的寓言性質(zhì)，但你卻把寓言性質(zhì)的《圣經(jīng)》真實化了。”

    這番話的深重意蘊讓其他人都感到震撼，教宗幾乎是說：這位自愿前往蠻荒星球守護卵生人類的褚貴福就是肉身的上帝，是行上帝之事。教宗對褚貴福用了如此之高的褒辭，其他人聽起來有點兒滑稽，因為，盡管近年來他們對褚的印象已經(jīng)大為改觀，但畢竟他們也了解褚劣跡斑斑的前半生。不過——也許教宗的評價才是最準確的，也許一個遠觀者才能識別偉人，因為距離可以隱去次要的瑕疵。魚樂水笑著為褚翻譯了教宗的話，褚咧嘴笑了：

    “扯淡，甭給我抹粉了。你告訴教皇，我沒那么崇高，說白了，我是花十個億買了一處別致的墓地，提前為自己舉辦了太空葬。要是能在新星球上醒過來，多活幾年，算是我賺的，醒不過來我也不遺憾。我這一輩子，該受的苦受夠了，該享的福享盡了；錢賺足了，也被我折騰光了；風流過了，血脈也留足了——不光留在地上，還送到了天上。你說這世上我還有啥放不下的？不如拿我剩下這幾年壽命當賭注，到天上闖蕩一番?！?br/>
    魚樂水照實為幾個外國人翻譯了他的話。大伙兒都笑了，拋掉了剛才的傷感，依次同褚擁別。褚貴福說：

    “對了，有點兒情況得向你們說明，免得有人把我想得太壞。我去新星球可不是要照料自家兒孫——想這樣干也做不到啊，我根本不知道有褚家基因的‘人蛋’是哪些。喬治說反正肯定和我不在一個艙里，以后在新星球上相遇的機會不大，就是遇上了我也不能單憑外貌就斷定誰是褚家的種。娘的，這個鬼喬治事先就斬斷了我的私心，我只好干脆學(xué)高尚一點，當一個大公無私的好干爹了，我會對五百萬個‘人蛋’崽子一視同仁?！?br/>
    眾人都笑了。

    “說到這兒我還得透露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此前只有我、姬人銳、喬治和張明先四個人知道，連楚天樂和魚樂水也不知情?！彼纯闯~二人，兩人多少有點兒吃驚，笑著聽他往下說。“這個秘密就是：我這個艙里的‘人蛋’的基因，”他指指周圍的“人蛋”，“不是電腦隨機挑選的，而是我指定的。不過我可沒倒賣船票，我指定的都是對‘神鷹蛋’計劃貢獻最大的人，包括所有‘樂之友’和他們的后代?！背鞓泛汪~樂水大為吃驚，把目光轉(zhuǎn)向姬人銳，但褚貴福事先截住他倆的質(zhì)詢，“小楚小魚，聽我把話說完。這事不怪人銳老弟，是老褚我逼他做的。當年姬老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所有‘樂之友’們都不搞特殊，不會為自己的后代索要船票，這樣的決定十分高尚——可是公平嗎？按我老褚的規(guī)則，它就不公平，很不公平，出力大的人理當?shù)玫较鄳?yīng)的回報。小楚小魚，不管你們對這件事兒怎么看，反正木已成舟，咱們就甭多說了?！?br/>
    楚天樂暗暗搖頭，他確實不知道這件事，但也不信這么大的行動只有四個人知情。在執(zhí)行環(huán)節(jié)肯定有人知道，至少是看出端倪，但他們都把秘密悄悄蓋住了。原因很簡單，他和姬人銳曾倡導(dǎo)對全體民眾的公平，但褚的做法卻是另一種公平，對有功之人的公平。所以這種做法在“有功之人”這兒容易得到共鳴。楚天樂不愿對民眾食言，但在此時此刻多說也沒用，不可能把這些“人蛋”扔出去。于是他看看妻子，爽快地說：

    “好的，不說這個了。褚大叔，這些人就托付給你了。”

    “沒說的，我說過我要當一個好干爹。小楚啊，我把秘密全抖出來吧——這里面也有你和魚樂水的血脈，你甭問我是咋辦到的。”他得意地說，“小楚，聽說你堅決不留后代，為的是不讓壞基因流傳，別怪大叔我說話直，你這種想法實在是走火入魔，糊涂油蒙了心。依我說，只要能生出你這樣的天才腦瓜，就是伴著絕癥也值啊。你給大伙兒做了多少事我就不說了，我想，在新星球上，也需要你這樣的天才腦瓜給眾人指路哩?！?br/>
    魚樂水知道褚是咋弄到兩人基因的——在自己的幫助下。不過，那時褚貴福只說要幫楚天樂留下后代，并未說是送往太空，他當時就是用“天才大于絕癥”這個道理來勸說的，而且把自己說服了。她也覺得丈夫的決定是走火入魔，她想，丈夫這個過于理性的、與本能截然相悖的決定，其實不如遵循本能更為合理。楚天樂看看妻子，爽快地道：

    “不說它了，木已成舟的事就不說它了。褚大叔，祝你好運氣！”

    時間很緊，不容大伙兒從容話別。張明先已經(jīng)調(diào)好了速凍裝置，褚貴福與大伙兒揮別，走進去，關(guān)上透明的門。他在里面取下太空服的頭盔，躺下去，平靜地笑著，再次向大家揮手，說：

    “我準備好了，開始吧?！?br/>
    張明先沒有立即按下啟動鈕，而是走過去，面對褚貴福莊重地鞠躬致敬。其他六人重復(fù)了他的動作，包括教宗，教宗還對褚施了福。里面的褚貴福一改平素的諧謔流氣，雙手抱拳，鄭重地一一回禮。最后張明先莊容說：

    “我要啟動了。褚先生，永別了?！?br/>
    “永別了！”

    他按下按鈕，看不見的酷寒瞬間充盈了裝置的內(nèi)腔，褚的笑容迅速凍結(jié)，在那張皺紋深鐫、帶刀疤的臉上凍結(jié)成永恒。

    至少是四十五萬年的永恒。

    來時的八人變成了七人。他們返回“赤兔”號，關(guān)閉密封門?！俺嗤谩碧柮撾x接合態(tài)，緩緩?fù)嘶?，然后是一個反向的太空魚躍，重新定位在“褚氏”號下面的軌道。附近的一顆同步衛(wèi)星把“褚氏”號的畫面同步送往地面，“赤兔”號上也接收了這些畫面?，F(xiàn)在，七人凝視著屏幕，屏幕上展示的是一個超長的無聲鏡頭。暗黑的天幕上，“褚氏”號安靜地待著?！榜沂稀碧柵搩?nèi)的速凍裝置里，褚貴福和十三個幼兒安靜地睡著。地面上，一塊塊實時直播的巨型屏幕下，人群靜悄悄地向上凝視著。終于傳來了姬人銳的聲音：

    “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來臨了?！沂稀栵w船攜帶著地球的生命信息，包括人類的生命信息，包括一個勇敢的守護者和他羽翼下的十三個幼兒，即將開始這趟為期四十五萬年的漫漫征程。七十億雙眼睛在看著他們，七十億顆心在為他們跳動。現(xiàn)在我宣布：‘褚氏’號啟航。”

    “褚氏”號細如尾須的尾噴管噴出藍色的火焰。在廣袤的天幕和龐大的“褚氏”號飛船的映襯下，這團火焰太小、太微弱了，就像是螢火蟲在推動一架飛機。但“褚氏”號還是緩慢地得到了速度，緩緩離開，逐漸遠去，最后消失在暗黑的天幕上。

    地面上傳來數(shù)十億人的歡呼，不過歡呼中滲著蒼涼。

    “褚氏”號的加速度只有微不足道的零點零零一米每平方秒，但正如一句中國俗語：不怕慢只怕站，“褚氏”號用這蝸牛一樣的加速度，在半年時間里逼近了第三宇宙速度。然后它暫時停止加速，以這個速度向木星飛去。近兩年后，它飛抵七億千米外的木星，在強大的木星重力場中把速度增加到二十千米每秒，航線也來了個陡急的轉(zhuǎn)彎。然后它啟動本身的驅(qū)動裝置，在加速狀態(tài)下向外太空飛去。它在轉(zhuǎn)彎之后的航程中有一段離地球比較近，大口徑的天文望遠鏡可以在暗黑的天幕上看到“褚氏”號尾噴管微弱的光芒。那一段時間，地球上所有電視臺都在播放有關(guān)它的畫面。但這束光芒太微弱了，很快消失不見。

    “褚氏”號上沒有配備大功率的通信裝置，這是為了把每一滴能量都用于飛船的加速。其實更重要的原因是：人類無法控制幾十光年外和幾十萬年后的“褚氏”號飛船，母子之間的關(guān)系早晚要斷的，既然如此，那么早斷幾天也無所謂。三年之后，已經(jīng)接收不到“褚氏”號的無線電信號了。飛船徹底脫離了地球的羈絆，由不可知的命運來引導(dǎo)其后的航程。民眾除了祈禱“褚氏”號好運之外，開始把目光轉(zhuǎn)向第二艘飛船，那將是一艘核聚變動力飛船。

    那時民眾還不知道，“樂之友科學(xué)院”諸位天才的目光已經(jīng)越過了核聚變動力飛船，盯上了一種全新的驅(qū)動方式，這種驅(qū)動方式基于一個全新的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