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身洞穴】

    穆玄英萬萬沒想到曲云看似一個少女，行事卻十分狠辣決絕，竟不由他多解釋就將他也推了下來。

    這陷阱像是個樹木叢生的滑道，穆玄英下落時試圖撐住或攀附墻壁上的藤蔓，卻不想藤蔓十分光滑無從下手，旁邊也會有青蛇纏繞。

    這一猶豫，人已然要落到底部。

    穆玄英心想，莫非此番竟然莫名其妙命喪于此？正想著，忽然飛來一根藤蔓，雖不長，但卻剛好可以抓住，穆玄英不多想，立即單手握住，身子在空中一旋，將藤蔓緊緊繞在了手臂上。

    待穩(wěn)住后，穆玄英抬頭去看，雖已料到莫雨不會束手就擒，這藤蔓必定是他出手相救，但穆玄英看到眼前場景時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從遠(yuǎn)處看，莫雨單手掛在墻壁上，看不清他是否是拉住了什么，再往上看，卻是一條劃痕，像是用什么利物一路劃下所致。穆玄英猜測多半是莫雨用了匕首插在石壁上，這才停住了。但莫雨的手臂上已纏滿了青蛇，再看莫雨的臉色，恐怕已被咬了。

    “上來?！蹦甑?。

    穆玄英道：“這些東西都是天下最毒的，你……”

    “藤蔓堅持不了多久，我也是?！?br/>
    穆玄英不敢再多說，借著藤蔓，腳踩墻壁，避開那些毒物，慢慢往上爬。他的身手不差，很快就到了莫雨身邊。

    穆玄英又是一驚。

    靠近才看清楚，莫雨根本不是用了匕首，他是活生生用手指劃出了那些劃痕！此時，他那只緊緊扣住墻壁的手早已滿是鮮血，再加上手臂上纏繞的青蛇，看上去十分駭人。

    “你……”

    “再往上一些有個很小的洞穴，去那里暫避不是問題?！蹦晁砷_方才拉住穆玄英的藤蔓，將手臂上的青蛇一一拽掉，見穆玄英還不動，眼神一冷，“你想死？”

    穆玄英打了個顫，抬頭看了看，似乎真的有個洞穴，才問：“上去倒不成問題?！庇挚茨?，“你……還好嗎？”

    莫雨冷冷看著穆玄英，“自身難保還有時間同情我？”說著便單手拉住藤蔓，又輕輕將另一只手從墻壁里抽出來，單手借力往上爬。

    穆玄英不再多想，立即跟上。

    很快，兩人都到了那洞穴門口。只可惜洞穴太小，兩個人若要藏身，實在困難。

    “你進去吧，我未受傷，花些心思也可避開那些毒物?！蹦滦⒌?。

    莫雨卻毫不推脫真的進去了，待他坐穩(wěn)后，卻伸手對穆玄英說：“進來?！?br/>
    “這地方太小了……”

    莫雨卻拉住穆玄英手臂，“別讓我浪費力氣說服你。”

    穆玄英知道莫雨只怕是已經(jīng)有些不妥，又比自己先下來，只怕體力上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想了想，也不再爭論，問：“可我們怎么……”

    莫雨兩條腿分開，牢牢踩住洞穴入口的兩邊，中間果然有了空隙可以容納一人。穆玄英縮著身子坐進去，腳踩住入口邊緣，倒也不會掉出去。的確是個法子。只不過兩人若是這樣擠在一起，倒實在是有些尷尬。

    “這時候還想什么？”莫雨有些沒耐心。

    眼下情況危急，也顧不得許多了，穆玄英便坐了進去。兩個人又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能坐的不要太累，以此保存體力。但洞穴狹窄，又不好著力，穆玄英幾乎是靠在莫雨懷里。

    待兩人休息了一會兒，方才情形危急，顧不得許多，此時靜下來穆玄英越發(fā)覺得尷尬，便不停動來動去。

    身后莫雨卻暗自“嘖”了一聲。

    穆玄英問：“怎么了？”

    “沒什么。我包扎一下傷口，你先不要動來動去?！?br/>
    穆玄英這才想起莫雨的傷，微微側(cè)過頭問道：“可有事？我懷里有金創(chuàng)藥，外敷很見效。”說著就要去拿。

    他一動，莫雨道：“你別動，你一動我不很不舒服，我自己拿?！?br/>
    “哦，就在懷里?！蹦滦⒈阏娴牟辉賱印?br/>
    莫雨便伸手進去拿了金創(chuàng)藥出來，用嘴咬掉封布，說：“我的手被你壓著動不了，你抖一些在傷口上?！?br/>
    穆玄英點點頭，單手接過金創(chuàng)藥，“嗯？蛇毒若是不吸出來只怕……”復(fù)又想起莫雨百毒不侵，“哦，你沒事?！北銓⒔饎?chuàng)藥小心地抖在傷口上。蛇咬的地方簡單處理了，但莫雨血流如注的手指卻又難倒了兩人。

    穆玄英想了想說：“手還能動嗎？”

    莫雨搖頭，卻又想到穆玄英看不見，才說：“斷了?！?br/>
    “我猜也是，看你一直不用這只手。”穆玄英道，“傷了筋骨與外傷不同，不包扎不可能好，若是我們想活著出去，你只能用一只手，恐怕……”

    “有機會你就走，不用管我?！蹦昀淅涞?。

    “你這是什么話？你方才救我不說，我們既然一起來的，自然要一起離開?！蹦滦⒂行┥鷼?，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有個法子，只不過需要你配合我?！?br/>
    莫雨點頭。

    “你自己不可能幫自己包扎，所以只能我來。我這樣背對你肯定包扎不了，我得轉(zhuǎn)身。但這里太擠，我怕我一轉(zhuǎn)身會掉下去，所以恐怕……”

    以莫雨的眼界，怎么可能不知道眼下的形勢，穆玄英想到的時候，他也想到了。穆玄英說著說著就不說了，他雖明白，卻偏偏不接話，反倒問：“所以？”

    看到穆玄英耳根有些泛紅，莫雨笑了一下，嘴上道：“若是你覺得有什么難處，不必勉強。我不喜歡欠別人?！?br/>
    聞言，穆玄英忙說，“你的傷可是傷在手，若是稍有不慎，往后落下病根你豈不是要恨我一輩子？我要轉(zhuǎn)身的話，無處著力，還需……還需……還需你扶住我才行。”

    “怎么扶？”

    穆玄英哪里知道莫雨是明知故問，想了好一會兒，才用細(xì)若蚊蠅的聲音說：“摟住我的腰就可以?！?br/>
    “這樣？”莫雨卻已用未受傷的手摟住了穆玄英的腰。

    穆玄英的背頓時繃緊了，耳朵也通紅，半晌才吞吞吐吐說：“太、太緊了……我轉(zhuǎn)不了身?！?br/>
    莫雨松了一些，“這樣？”

    穆玄英點點頭，“那我轉(zhuǎn)過來了，你別動?！?br/>
    “你就這么相信我？”

    穆玄英沒明白莫雨的意思，莫雨又道，“若是我一松手……”

    穆玄英看了一眼外面，爬滿毒物的底部、墻壁，若是掉下去，倒不會摔死，摔斷腿倒是有可能。掉進一個滿是毒物的地方，斷了腿，后果可想而知。他收回目光，道：“我早就說過，我愿意做先跨出一步的人，我愿意先相信你?！鳖D了一下，“我轉(zhuǎn)身了?！闭f完只等了一下，就真的動了。

    穆玄英在洞穴里慢慢調(diào)整姿勢，緩緩轉(zhuǎn)身，整個人除了兩只手可以扶住洞穴頂，其他全無著力，只憑著莫雨單手摟住他的腰，以此平衡。

    就在穆玄英慢慢轉(zhuǎn)過身的同時，他剛要松一口氣，莫雨的手卻突然一松。

    力道突然撤去，穆玄英本能地用雙手猛地抱住眼前莫雨的脖子，好防止他重心不穩(wěn)。莫雨卻同時又摟緊了穆玄英的腰，將他抱進了懷里。

    穆玄英摟著莫雨的脖頸，又被莫雨緊緊摟住腰，整個人都靠在了莫雨懷里。兩人更是面對面，莫雨的鼻尖距離穆玄英的下巴不過一寸。

    這時候莫雨卻突然仰頭，和穆玄英四目相對，兩人的鼻尖幾乎已經(jīng)碰到。

    穆玄英還沒從剛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臉色不大好，卻因體力消耗而有些紅，“你方才松手做什么？”

    “手麻了?！?br/>
    穆玄英毫不懷疑，喘著氣，盡力平復(fù)心情，“剛才好險。”

    “嗯。”莫雨的手臂又緊了緊，穆玄英又往莫雨身上靠了靠。

    “我……你……太緊了?！蹦滦⑦@時候才注意到兩人的尷尬姿勢，以及以及快要貼在一起的臉。

    莫雨卻道：“萬一手又麻了太危險，抱緊一點好?！?br/>
    穆玄英的耳朵又紅了，神色卻不變，道：“你這樣我動不了，怎么替你包扎?！?br/>
    “那就等一下再包扎?！?br/>
    “嗯？”穆玄英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想問，莫雨的手已松了松，他便又說，“這樣就可以了。我只能先簡單包扎一下，涂了藥之后你不要再用這只手出力?！?br/>
    “嗯?！蹦陮芍煌纫屏藗€位置，好踩的更穩(wěn)一些，這才松開那只受傷的手，“手套不要脫?！?br/>
    “不脫手套怎么上藥？”穆玄英感覺莫名其妙，“都什么時候你還講究這些?！北阋フ裟甑氖痔住?br/>
    莫雨卻猛地?fù)Ьo了穆玄英的腰，穆玄英一個踉蹌，又貼在莫雨懷里。莫雨不等穆玄英說話就說：“我戴手套就是不希望別人看見我的手。”

    莫非他的手有殘疾？

    穆玄英道：“此番我們被困在這里，也算是生死與共了。不瞞你說，我到此刻依舊不認(rèn)為我們能出去，但不到最后，總是要拼一拼的。但你的手若是這個樣子，我們卻是一定會死在這里。”頓了一下，“我還不想死?！?br/>
    莫雨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盯著穆玄英的眼睛，眼神不但堅定，而且充滿了斗志，“動手吧?！?br/>
    穆玄英立即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這便側(cè)身去脫手套。

    “你笑什么？”莫雨問。

    “我若說了怕你會生氣?！蹦滦⑤p輕脫著手套。

    莫雨握拳，手套自然脫不下。穆玄英瞪著他，蹙眉道：“你這人不要拿自己性命如此隨便可好？”想了一會兒才說，“剛才我從你眼睛里看到了信任。煙，你剛才對我的信任讓我很開心?！?br/>
    莫雨問：“這讓你很開心？”

    “當(dāng)然。因為我對你一直以來的信任終于有回報了?！?br/>
    穆玄英脫下手套，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卻還是被嚇了一跳。這只手的手指尖因為插入石壁已經(jīng)血肉模糊，指甲和血肉都已分不清楚。五根手指卻是紫色的。

    “你中毒了，所以才會這樣，你才一直戴著手套？”

    莫雨道：“不是中毒，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是咒印?！闭f出最后三個字的時候，莫雨心里的緊張難以言喻。

    他覺得眼下也許是個告訴毛毛事實的機會，如果不說，他幾乎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對毛毛開口。

    穆玄英一怔，看著莫雨問：“咒??？”

    莫雨點了一下頭，打量著穆玄英，等著他的回應(yīng)。

    穆玄英怔怔看了一會兒手，自嘲一笑，喃喃說：“對我很重要的一個人，他身上也有咒印?！?br/>
    莫雨心中一陣沮喪，看來這個提醒還不足以讓穆玄英聯(lián)想起來，他只是淡淡問：“什么人？”

    穆玄英像是回過神一般，一邊處理手一邊說：“是兒時一個……總之是很重要的人。只不過幾年前他與我走散了，后來再也沒有消息。不知道，他身上的咒印是否好了，還是……和你一樣?！?br/>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死了?！?br/>
    “不會的！”穆玄英立即反駁，“不會的！絕不會的。他一定活著?！?br/>
    “何以見得？”莫雨問。

    “哎，告訴你也無妨。”穆玄英說，“我與他有一個約定，若我們走散，便在南屏山附近的稻香村大榕樹下相見。過去是我太小，謝叔叔不放心我離開武王城，從去年開始，每個月的初十我都會去那里等他。雖然他一直沒來，但有一次我在樹下見到了他留下的肉包子。所以我知道，小雨哥哥雖不來見我，但他一定還活著！”

    莫雨記得。

    這些年他一直在惡人谷勤練武藝，和穆玄英一樣，他一直牢記這個約定，卻也一直沒機會去稻香村。那一次，他趁王遺風(fēng)外出，這才有機會?？上?，他等了半個時辰，他的毛毛沒來。

    所以他放下買好的肉包子，離開了。

    誰知道，毛毛就在他走后不久來了！他不但也記得也記得約定，他還來了！他還拿到了肉包子！

    莫雨幾乎就要對眼前的人說——我就是莫雨！毛毛，我就是你的小雨哥哥！

    “不說這個了，此事我從未向旁人提起，今日居然和你說了，也是一種機緣吧?！蹦滦⑿α艘幌?，又幫莫雨戴好手套，“好了，只要不再傷到筋骨，應(yīng)該會好?！?br/>
    莫雨不答話，穆玄英以為他在想自己的事，說，“別想了，還是想一想我們怎么出去的好?！?br/>
    “她就是曲云吧?！?br/>
    “你知道？”

    莫雨道，“猜的?！鳖D了一下，“浩氣盟與五毒教竟然也如此劍拔弩張？”

    “你又想挑撥，休想?！蹦滦⒌溃八孟癫幌嘈盼覀兪呛茪饷说娜?，呃，我是浩氣盟的人。而且她說我們是七秀坊派來尋人的，還一口咬定我們與七秀坊有關(guān)聯(lián)。這一點很關(guān)鍵，但我一直想不明白?！?br/>
    “曲云離開七秀坊時并無人為難，尋人一說恐怕不成立?！?br/>
    穆玄英也點頭，“可她很肯定，而且……哦，她提到了一個人。”頓了一下，“孫飛亮。你可知是誰？”

    莫雨想了許久，才說：“孫飛亮是七秀坊唯一收留過的男弟子。不過那也是許多年前的事，如今孫飛亮蹤跡全無，我也不清楚其中過節(jié)?！?br/>
    “男弟子……”穆玄英又疑惑了。

    兩人又想了一會兒，莫雨有些累，就靠著閉目休息，手卻一直牢牢摟住穆玄英的腰，沒有絲毫松動。

    就在他快要入睡時，穆玄英突然叫起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們不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