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嚇你?!?br/>
霍惜韶又敲了敲窗戶,示意裴齊認真聽,跟他解釋道:“你剛才說了,那妖精在舅舅、舅母、外祖母面前都裝得挺正常,唯獨在你面前不裝,那說明什么?
說明她想對付你啊,想置你于死地啊。在一個將死之人的面前,她當然懶得再裝成我了?!?br/>
霍惜韶并非夸大其詞。
李南靈本性自私,當初為了封爭,連親爹都能毒死,現(xiàn)在為了復仇,更是不會在乎任何人的性命。
兩天前誤打誤撞叫裴齊聽去了真相,即便裴齊沒有懷疑,憑李南靈的性格,也是寧殺錯,不放過,更別說裴齊已經(jīng)察覺不對了。
“如果我沒有猜錯,她這么做,應該是想引你先對付她,然后讓你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她再對你動手?!?br/>
“對對對!今天祖母就罵我欺負她,還罰我了。”裴齊委屈道。
霍惜韶更加頭疼。
從記憶里看,李南靈不僅不是個蠢蛋,而且還極其聰明、熟讀史書,甚至在先皇在世時,她不像其他公主一樣要華裳、要首飾,而是撒嬌建立了御平軍,成為唯一一個手握兵權的公主。
唯一的敗筆就是誤信封爭。
御平軍反而成了她的催命符,她的親信全部死于御平軍手下。
可偏偏自己舅舅裴寧穆是丞相,叔叔霍陶之在外領兵,一文一武,又都因為自己父親早逝,母親出家,對她視若親女。
憑李南靈的心機,想要利用自己的親人再簡單不過。
“表哥,你將我和李南靈互換身體的事,告訴舅舅、舅母了嗎?”霍惜韶問道。
“沒有。”
“那等你回府之后,什么都不要管,先把這件事情告訴舅舅、舅母,然后你再書信一封,把前因后果寫清楚,寄給我叔叔?!?br/>
“我知道了?!?br/>
裴齊聽她語氣嚴肅,連忙答應下來,隨后又問道:“這是為什么呀,我爹、娘,還有你叔叔霍將軍萬一不信我怎么辦?”
唉。
霍惜韶無聲嘆了口氣。
表哥相貌堂堂,人也善良,比之那些只知荒淫玩樂的貴族子弟不知好了多少倍,唯一的缺點就是反應慢。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真相,有所懷疑。不然憑李南靈的心機,用我的身份,博得所有人的信任后,想要攪翻一池渾水再容易不過了?!?br/>
“哦哦,明白了?!?br/>
窗外表哥點頭答應。
霍惜韶還是有些不放心他,問道:“最近可有表姐的消息?除了你,跟我相處時間最多、最了解我的就是她了?!?br/>
裴瑩。
裴齊的同胞姐姐,開慧早,七歲時就能出口成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一年前,不滿舅舅給她安排的婚事,當街把未婚夫打了一頓就逃跑了,至今不知所蹤。
不過憑表姐能文善武,能掐會算的本事,倒不必擔心她的安全。
“沒有,她要是回來,我還能完完整整的跟你說話?早被她打個鼻青臉腫了?!?br/>
裴齊語氣不無抱怨。
從小到大,家中長輩就愛拿他跟裴瑩比較,最終得出結論:除了是個男的外,他連姐姐裴瑩的一根小手指頭都比不上。
只是如此也就罷了,裴瑩常常以他七竅不通,需要打開為由,一年四季的毆打弟弟裴齊,被裴寧穆訓斥幾次后,才停止這種行為。
霍惜韶懷念了一會兒童年,有些忍俊不禁,敲敲窗戶,問道:“對了,你這次是怎么偷偷溜進玉凰宮的?”
良久。
外面都沒有絲毫回應。
她忽然神色大變,也顧不上會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了,猛的拍窗戶,大聲疾呼道:“裴齊!裴齊!”
一片死寂。
霍惜韶癱坐在地上,有一種冰冷一層一層漫延沁進血液里的感覺,是她犯蠢,居然直到最后才想起這個問題。
裴齊,到底是怎么進來玉凰宮的?
宮殿外有重兵把守不說,此時已至半夜,宮門早就關了,裴齊一個要智謀沒智謀,要武功沒武功的傻蛋,怎么可能想出辦法進入皇宮?
這其中有第三個人。
到底是誰?
李南靈,還是封爭?
“來人!來人!”
霍惜韶捧起身上華麗而又繁復、礙手礙腳的宮裙,不管不顧的沖到殿門口,拼命拍門,用盡力氣喊道:“放我出去!封爭!封爭!”
舅舅、舅母對她視若己出,裴齊無論如何不能出事,更不能因她而出事!
不然自己怎么跟家人交代,又有什么臉面奪回自己的身體?
“封爭!封爭!”
她恨透這種被囚禁于深宮,代人受過的感覺,一十七年中,她雖不如李南靈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也是進出自由,受人寵愛。
現(xiàn)在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哥又是怎么了?
霍惜韶發(fā)了狠,幾乎不是在拍門,而是以自己為工具,用力向殿門撞去,肩頭、手背、手腕……,凡是能扔向殿門的地方,她全都不吝余力,反正不是自己的身體,她不稀罕,也不在乎。
一場發(fā)瘋下來。
她俯身在地,注意到蒼白如雪的肌膚上有血跡,目光向下看去,才注意到是剛才動作太大,腳腕被鐐銬磨破,宮裙邊緣全是星星點點的紅。
疼痛直至此時才被感受到,霍惜韶的理智也慢慢回歸。
裴齊不可能出事。
如果真是封爭干的話,他雖然手握御林軍,但根基淺薄,不可能與有世族做后盾的舅舅作對,除非他想找死。
可如果不是封爭,是李南靈?
霍惜韶心臟猛的一抽,如果是李南靈就更糟了,這女人不管不顧,只想復仇,一旦有可以報復封爭的機會,她根本毫無理智可言。
表哥死了。
豈不正好引得舅舅與封爭相斗,李南靈從中漁翁得利?
可她不該有如此本事才對。
霍惜韶此刻無比清晰的意識到生命的重量,她根本承擔不起表哥因為來見她,所以才出意外的代價。
她捧著宮裙,表情木然的一步一步走到剛才交談的窗戶下面。
無論承認與否,她的確倒霉的繼承了李南靈昨日黃花的地位,現(xiàn)在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清晨。
殿門被打開。
青藍色的天光夾帶著深秋早晨的寒氣,一齊涌進殿內(nèi),在窗下淺眠的霍惜韶睜開眼,瞧見一個細挑高大,佝僂著腰的深藍色身影。
太監(jiān)服。
往常來伺候她的都是又聾又啞的宮女。
霍惜韶立刻意識到事情有變,扶著墻慢慢站起,本來有些愈合的腳腕傷口,隨著她的動作再次炸開,細淺的血順著皮膚紋路往腳下流去。
時至今日。
是沒人在乎她受不受傷的。
宮女雖然不聾不啞,但也如執(zhí)行公務一般,半強硬的扶著她去后面的溫泉洗漱換衣。
霍惜韶順從的任她們擺布,頭發(fā)半干,只著素白中衣,難得不用戴腳銬,任由兩只腳腕慢慢流血,慢慢疼,重新走回了殿內(nèi)。
太監(jiān)動了動腦袋。
一群宮女退下。
霍惜韶此時才注意到他捧著一件淺藍色的留仙裙,而且是參加宴會的款式,不由心中一喜。
“公主請坐?!?br/>
太監(jiān)年約二十許,面白無須,氣質(zhì)陰郁,身材有些高大,所以即便與其他太監(jiān)一樣佝僂腰,卻也不顯矮小,反而像一棵陰影里的樹。
霍惜韶此時已經(jīng)認命,聽見這話也不作他想,直接坐到了床邊。
“奴才張徽,兩年前承蒙公主的救命之恩,至今銘記在心。”
張徽一邊說,一邊蹲下身,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瓷瓶,推掉軟木塞后,替霍惜韶脫了鞋,看到她腳腕浸了水的一圈傷口后,皺了皺眉頭,開始細致認真的替她上藥。
一個過時公主,傷口上不上藥,只要不影響走路,都不打緊的。
這藥應該是張徽預備來給他自己用的。
霍惜韶心懷感激,努力在腦子里回想張徽這個名字,結果一無所獲。
李南靈都不可能把一生中發(fā)生過的事情,事無巨細的記住,更別說她這個外來的魂魄了,現(xiàn)在腦子里能想起的,除了欺負人,還是欺負人。
“我還救過人?”
霍惜韶一頭霧水。
張徽給她兩只腳腕都上完藥后,把瓷瓶收回懷里,一舉一動,倒有些優(yōu)雅,他接著將手帕一分為二,替她包扎。
道:“兩年前,奴才伺候惠夫人犯了錯,若不是承蒙公主開口,早被打死了?!?br/>
惠夫人?
霍惜韶腦海里回憶起一個妖嬈美人,曾在后宮中得寵一時,便敢以李南靈的母親自居,后來兩人斗法,先皇終究偏心女兒,惠夫人失寵不久后,就在冷宮郁郁而終。
那時惠夫人要救的人,李南靈就要殺,惠夫人要殺的人,李南靈就要救。
似張徽這樣地位低賤的太監(jiān),生與死,不過主子一句話,李南靈根本沒放在心上,沒想到現(xiàn)在倒得了回報。
呵。
總之活下來的張徽是活下來了,那些因李南靈而死的人,也張不了嘴說話。
“你想的可真多,一個太監(jiān)的命我也會放在眼里?不過是為了氣惠夫人罷了?!被粝赜X得這人傻,居然會感念李南靈的一個無意之舉。
聽到這話。
張徽也沒有動氣,耐心替她穿好繡鞋,語氣中似乎還有笑意,自言自語道:“甭管公主是為了什么,總之奴才這條命是您救的,就得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