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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一與程玄是道士，沒有關(guān)注邸報的習(xí)慣, 程家原也無此習(xí)慣, 這風(fēng)氣是程犀考上秀才之后, 程素素養(yǎng)成的。至今，也是程犀、程素素兩個比較關(guān)注邸報，程珪對邸報都不如他兩個重視。道一心中也是茫然的，唯一知道的是，既然李巽親自來了, 當(dāng)不是壞事。

    果然, 李巽續(xù)道：“程公是我家恩人吶！”

    道一直接扭過頭去，以眼神示意程珪：你說！

    程珪一臉苦哈哈的, 心說：我哪知道??？只知道他老人家叫程節(jié)，朝廷給他平反了！知道他在本地做過官兒, 籍貫是京城，被已經(jīng)致仕古老太師給按下去的。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邸報上沒寫！至少，沒有寫他的家人都有哪一些, 只寫當(dāng)年蒙冤，如今平反，要找回他的后代親屬而已。

    李巽知道得, 也不是很多, 最重要的一條, 是他祖父李六親□□代的：“程公是咱家大恩人, 就是他將你伯父判歸咱家的, 咱家富貴，一半是你伯父給的，一半是程公給的?！?br/>
    這……這個人情就太大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各自知道的，都講了出來，可也湊不出全貌來。李巽情知，他伯父提出為程節(jié)平反的時候，是沒指望程家有后人，不過是趁著古老太師完蛋，了卻一樁心愿。豈料廣陽子常在宮中行走，一知道了消息，便將紫陽真人抬了出來，告訴圣上，紫陽真人的小弟子，扔在五行觀里悄悄養(yǎng)著的那位，就是程節(jié)的幼子。

    更讓李巽目瞪口呆的是，他自祖籍返京，將事務(wù)一一稟報，提到了五行觀姓程的。當(dāng)時，李丞相沒有說什么，本次新科進(jìn)士一放榜，一看籍貫，程犀是老鄉(xiāng)，才十八歲，叫來一瞧，與李巽還打過照面兒。李丞相問明在家鄉(xiāng)沒有婚約，招做了女婿！

    頓時成了李巽的妹婿。

    程犀言明當(dāng)回家稟告父母，再作定奪，從李六開始，沒一個覺得被冒犯的。待知道程犀是程節(jié)的孫子，李六老夫婦倆，更是看他比親孫子還親！

    一時之間，在座諸人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道一回神快，心道：怨不得相府將侄子又派了來。此系師父家事，還是……

    道一目視程珪，程珪上頭有個能干的哥哥頂著，反應(yīng)比程犀就慢了半拍。經(jīng)道一提示，記得自己的責(zé)任：“世兄客氣了，只是，我等并不知道此事。果真沒有認(rèn)錯人？爹？”

    不是他推搪，他祖父的事情，不問他爹，問誰？他爹可是一直講，是孤兒，是師祖紫陽真人順手揀來養(yǎng)的。況且，程節(jié)老先生名聲再好，祖父，也不是能夠急匆匆就認(rèn)下的。幾十年過去了，萬一認(rèn)錯，豈不尷尬？

    程玄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br/>
    道一的想法，與程珪一樣，緩緩地問道：“可能確認(rèn)？”

    李巽道：“紫陽真人雖患了失語癥，論據(jù)倒還是有的。當(dāng)年程公四子，年長者發(fā)配的路上病累而死，年幼的，報了個夭折，不想是紫陽真人千里迢迢去尋，花錢從押解官兵手上買了來當(dāng)了徒弟，文契皆在的?！庇仲澴详栒嫒耍@一輩子，就為了這一件事勞心勞力。

    程玄呆若木雞。

    道一冷靜了一下，道：“不知大郎現(xiàn)今如何了？”

    李巽笑道：“正與伯父一同往這里來哩?！?br/>
    程珪忍不住發(fā)了一個單音節(jié)：“??？”

    李巽對上一拱手：“今上圣明，以為這是一件奇事，準(zhǔn)了伯父的請，派伯父返鄉(xiāng)行祭。令兄新科進(jìn)士，照例是有返鄉(xiāng)報喜、探親、完婚等等的假期的，自然一同回來。圣上還要召見府上，命一同上京呢，宣旨的天使，怕已在路上了。我是被伯父以回來先行準(zhǔn)備為名，派來通報消息的。”

    道一問道：“方才郎君說……大郎被丞相看中，要結(jié)親？”

    程珪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李巽笑道：“正是，不知老神仙意下如何？”

    “老神仙”很自然地將手往后一指，程珪與道一都心領(lǐng)神會——到后面，跟娘子說去。

    程珪起身：“我去將這好消息告訴阿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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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氏房里，正哭作一團(tuán)。

    都在聽盧氏講古。

    原來，多喜將邸報帶到后面給程素素。趙氏催著程素素念邸報，程素素打開一看，先看到一個“程”字，細(xì)一看：“不是大哥的事兒，是說一個叫程節(jié)的，平反昭雪了，算一算，好有幾十年了……”

    “啪”一聲脆響，盧氏端著的笸籮落到了地上。程素素與趙氏看過去，只見她眼睛里流出淚來。趙氏嚇了一跳：“三娘，你怎么了？”

    盧氏一抹臉，問道：“姐兒，是誰？程節(jié)？”

    程素素有點懵：“對、對啊，三娘你認(rèn)識？不對啊，他死的時候，你還很小的吧？”

    盧氏吸吸鼻子：“老天是有眼睛的。”

    “三娘？”

    盧氏哆哆嗦嗦地：“大娘子，那是我恩人吶！”

    趙氏到了對這類故事感興趣的年紀(jì)，示意她：“你坐下來，慢慢兒說，咱不急?！?br/>
    盧氏坐下之后，程素素給她遞了碗茶，熱茶下肚，盧氏鎮(zhèn)定了許多，開始絮絮地說：“這位大官人，原是在咱這里做過知府的，外頭那個澄堤，就是他修的。他姓程，就原叫程堤的。以前那邊河道九曲十八彎的，水急哩，不好通船。他廢了舊河道，筑堤，開了條直的河道，咱這邊日子才好過了哩。啊，那個朱家的小王八羔子，就是在那舊河道里淹死的?！?br/>
    趙氏越發(fā)感興趣了，坐直了身子，催她往下講。

    “好人哩，咱這里原先是窮的，他老人家來了之后，又是筑堤，又是修河，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日子也好過了。原先窮，生下孩子養(yǎng)不活，都溺死了，都扔了，聽天由命。女孩兒溺死的尤其多，他來了，不許再干這傷天的事兒。活命的孩子，都拿他的姓兒，當(dāng)名字。姐兒原先問我叫個什么，那時候不敢說的哩，他被冤定了罪，不敢說哎。沒他老人家，我活不到長大哩?！?br/>
    程素素驚訝了，她在書上看過類似的故事，沒想到這樣的事情，在自己的身邊也有。盧氏活活在在眼前，就是實例。

    “再說一個，大娘子別惱，還有沒爹娘的孩子，道觀那里收養(yǎng)的，都姓了程。咱家大官人，也是這樣的?！?br/>
    趙氏道：“哎，那咱也收拾收拾，給他燒些紙錢?！?br/>
    說到燒紙錢，盧氏又想起來了：“咱這里端午，過這幾天，哪是過端午了？他老人家過世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將將五月初，說是犯了事兒，不敢祭，就連過七天。將將好折了牌樓，扎船送殯。不過幾十年過去了，都不敢掉，現(xiàn)在年輕人，都忘了緣由，以為是祖上傳下來，咱這里就這般過的端午?！?br/>
    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程素素十分茫然，她是萬萬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存在的。無論是程節(jié)，還是盧氏這些紀(jì)念他的人。

    盧氏哭了一陣兒，趙氏十分感傷，以帕試淚：“好人吶！”一屋子多愁善感的女人里，程素素手足無措，周圍的感動如此陌生，她一時跟不上節(jié)拍。

    盧氏等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沒有注意到她。趙氏催盧氏接著說：“那我還要備香燭?！?br/>
    盧氏積了幾十年的話，一時說也說不完：“李丞相大家都知道的，當(dāng)年將他判給李家，就是程公辦的。好人吶！”

    程素素抖抖邸報，此事確實能看出李丞相出了力了的，原來，原因在這里。

    “上回李丞相家的小官人過來，才要到城隍廟里磕頭，你道城隍廟里供的是誰？那個就是老大人！因犯了事兒，不好祭他，就在那道觀旁邊兒上，給他起個廟，找了一件舊衣裳，在廟后頭起座墳。反正他護(hù)著咱過安生日子，又姓程，咋就做不得城隍了？”

    程素素靈光一閃：“怪不得何家……”

    “對咧！喪了良心的！他記恨著呢！姐兒，虧得你師祖出息了，記得小時候受過恩惠，護(hù)著哩……”

    程素素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感覺，慢慢地浸潤著內(nèi)心。

    程珪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見一屋子女人，臉上掛淚。害怕地問妹妹：“幺妹，她們怎么了？”

    程素素不答反問：“二哥，你來做什么呢？前面客人走了？”

    程珪急急地道：“不是，是有一件事兒，得跟阿娘說?！?br/>
    趙氏抽抽噎噎地：“什么事兒？”

    “大哥被李丞相招做女婿了，相府李公子在等著回信兒哩?！?br/>
    “這是好事兒啊！行！”趙氏一口答應(yīng)了，相府閨女，有什么不能答應(yīng)的？李丞相還記著當(dāng)年程節(jié)的恩情，給他平反，人也很好。

    “還有，”程珪緩了一口氣，再說另一個大消息，“那個，邸報看了嗎？”

    “看了?！被卮鸬氖浅趟厮亍?br/>
    程珪慢吞吞地道：“那個上面的程公，聽李公子帶來的消息，好像，是我祖父?！?br/>
    噗通一聲，盧氏從椅子上掉到了地上，張大了嘴巴。程素素眼睛嘴巴又成了三個圓。

    程珪見趙氏還算鎮(zhèn)定，繼續(xù)道：“圣上以為此事堪稱神奇，召咱家全家上京。李丞相與大哥，已經(jīng)在來接咱們的路上了……”

    “啊——”一聲尖叫從趙氏口中出發(fā)，氣流劇烈地摩擦著喉嚨。程素素的嘴巴從圓變成線，驚異地看著趙氏，這聲音，絕非驚喜。

    總之，兄妹倆都非常滿意能夠達(dá)成部分共識。遺憾的是，由于交流尚少，且程素素戒心加重，還有待進(jìn)一步溝通。

    卻是開了個好頭，程犀可以放心去府學(xué)讀書，程素素也得以旬日換新資料，且有了親大哥教導(dǎo)，不再做失學(xué)兒童。

    皆大歡喜。

    程犀動身去府學(xué)的日子，程素素頗為不舍，眼巴巴送他到門外。這在程家算是一件大事，連已經(jīng)回家養(yǎng)老的乳母，都過來了。程犀的乳母，正是阿彪的母親、程素素乳母盧氏的堂姐。

    這位乳母看著程犀穿著綠綢深衣，戴著幅巾，斯文又氣派，內(nèi)心激動不已。順手將兒子阿彪拽了過來，叮嚀囑咐：“聽說讀書人里頭也有壞人，讀書人壞起來，比常人更壞！你要當(dāng)大郎的眼睛耳朵，當(dāng)他的打手！有誰對大郎使壞了，你先打?qū)⑦^去，有錯兒，你先頂著！回來我疼你！”

    阿彪嘴角一抽，不知怎地，就想起來程犀帶著他去見賴三的事兒了。心道，大郎不欺負(fù)別人就算不錯啦！有他在，我也受不了欺負(fù)的。

    口中唯唯，就怕他娘再啰嗦。

    趙氏拿著帕子，輕試眼角，對程犀道：“家里有我看著，你放心讀書，不會讓雜事分你的心的。”

    若趙氏真?zhèn)€沒用，不等程犀長大，全家就得吃糠咽菜去了。她看家，程犀還算放心，當(dāng)下，阿彪挑著程犀的書箱等物，主仆二人去府學(xué)。

    趙氏遙望著兒子的背影消失，才拿帕子再按一按眼角：“都進(jìn)來說話吧，大娘也許久不見了。”

    盧大娘笑道：“我是該多過來向大娘子請安的。”

    回到家里，趙氏果然像對兒子許諾的那樣，緊閉門戶，小心看家。程素素也拿出程犀給的字貼與書籍來，每日練半天字、讀半天書。

    不料到得第三日上，趙氏忽然命多喜到了西廂來說：“大娘子叫姐兒過去呢。”

    程素素手上微顫，寫到一半的一筆加了個彎兒，嘆著氣將筆放下，接過小青遞來的濕手巾，邊擦邊問：“娘這兩天不是要對賬？叫我做什么？”

    多喜彎彎眼睛：“對姐兒說，是好事兒！姐兒不能出去上學(xué)，大娘子心疼姐兒，將王媽媽也叫了來，說要開始教姐兒些事兒?！?br/>
    程素素默默回頭看了一眼字帖，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yù)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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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氏本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一個普通殷實人家合格的主母。對僅存的一個女兒，不可謂不盡心。近來更兼朱大娘子的事情，令她心中懷有無數(shù)愧疚，對女兒越發(fā)的好了起來。

    程素素七歲了，不好再放到外面上學(xué)，單再請一個男先生，也不大相宜。沒幾兩墨水的，趙氏怕他教不好。有真本事的，單為女兒請，人家還不樂意教呢。程家這境況，有些不上不下。婦人里也有通文墨的做先生教女學(xué)生，數(shù)量卻稀少，常為大戶人家請去，一時難尋合適的。

    趙氏也有辦法——自己在家教。

    趙氏的父親也是個讀書人，中過舉人，折戟在進(jìn)士科。趙氏也讀過幾本書，也會算些賬，女工針線很有幾樣拿手的，廚下灶上，也有兩道私房小菜。教個女孩兒，綽綽有余。

    沒教過也不打緊，就將昔年她父親趙永年教她的，原模原樣拿過來用。她自己的日子過到如今這個樣子也不算差，則用同樣的辦法教導(dǎo)女兒，將來女兒也不會過得差了。

    唯此一女，趙氏十分上心，將自己陪嫁的昔年乳母，正在養(yǎng)老的王媽媽，又給召喚了來。兩人商量著，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可以提個醒。王媽媽對趙氏十分忠心，聽了滿口答應(yīng)，許愿發(fā)誓：“必要將姐兒教作大家閨秀，將來鳳冠霞帔，家下敬重！”

    程素素在盧氏母女的陪同下，一腳踩進(jìn)趙氏的門框里，迎來而來的是一本《女誡》，以及懷抱著針線笸籮的王媽媽。

    王媽媽年紀(jì)大了，身體還算硬朗，一見程素素便先行個禮。程素素忙讓她別多禮。王媽媽十分滿意，對趙氏道：“咱們姐兒這做得就很好嘛，有范兒，寬和，不作踐下人?！?br/>
    不好的預(yù)感更濃了一些，程素素給趙氏請安，眼巴巴等趙氏吩咐。

    趙氏溫和地道：“素素，你七歲了?！?br/>
    近來與她說話的人，都愛拿這個當(dāng)開頭，程素素想，不知道七歲招誰惹誰了。默默點點頭。

    趙氏道：“古人說，七歲，男女不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