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鏗住了下來。讓人吃驚的是，他很有錢，完全不像剛來時貧病交加的樣子。

    他買下了一個大院子，那是原本一個士族的產(chǎn)業(yè)，后來因為得罪了季氏而逃離，陽虎的父親做主，賣了這個院子給彭鏗，價錢是市價的兩倍。彭鏗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買下了。這讓陽虎的父親對其另眼相看。

    彭鏗開館收弟子，他不教詩書，只教騎射兵法之術。這也就意味著，普通百姓的孩子是不會去學這些的，上陣領兵打仗，那是貴族子弟的事情。而他擇徒也很嚴格，反復比較后，只收了十個弟子。其中陽虎是求了父親硬擠進來的，卯不是士族，本來對這些也沒興趣，但彭鏗不但收了他，還讓他住進自己的院子里。

    他收費很貴，但對孔丘，只收了一點象征性的禮物；對卯，他壓根就沒收錢。他也知道卯拿不出錢來。

    孔丘是彭鏗收的第一個弟子?？浊鹕衔绺渌蠋煂W文，下午到彭鏗處學習騎射。彭鏗給孔丘也準備了一間空房，這樣孔丘在學到晚時可以直接住下，不用回家了。陽虎對此十分惱火，纏著彭鏗也要求一間空房，彭鏗開始不肯，但架不住他反復糾纏，于是也給他指了一間空房。

    新年的前一天，孔丘練習射術到很晚，于是就在老師的院子里住下了。他正在挑燈看書，有人輕輕叩門?？浊鸫蜷_房門，彭玉兒滋溜一下鉆進了屋里。

    孔丘敞著門，回頭問彭玉兒：“師妹，有事嗎？”

    彭玉兒撅著嘴說：“師兄，咱們想個辦法把陽虎趕走吧。他在家里住著，我渾身都不自在。你看看他，成天粘著我?！?br/>
    孔丘笑了笑：“卯也成天粘著你，你怎么不說什么呢？”

    彭玉兒撇撇嘴：“卯師兄不一樣，他是好人，陽虎算什么?！?br/>
    孔丘比彭玉兒和卯大兩歲，他知道師父有師父的難處：“師妹，陽虎家在此處勢力甚大，本來師父是不打算收他為徒的，可為了能好好教授其他弟子，也只能收下他。別讓師父為難了，反正他只是喜歡找你玩，也并沒有什么無禮行為。他若真有越禮之行，我和卯都饒不了他?！?br/>
    這時身后傳來卯慢悠悠的聲音：“不用趕，陽虎已經(jīng)跑了。你不知道師父最忌諱什么嗎？”

    孔丘這才發(fā)現(xiàn)卯就在門外的黑影里站著，他笑著說：“鬼鬼祟祟的，不進來，躲在外面干什么？”

    卯嘿嘿一笑：“是我鼓動小師妹來找你的，我想聽聽你會怎么說，想不到你還真是一本正經(jīng)的，連門都不肯關?！?br/>
    孔丘愣了一下，兩年過去了，彭玉兒比原來長高了不少，也更漂亮了。但自己確實沒想過什么別的事，不關門是他下意識的舉動，沒有太多想法。他有意回避這個話題，接著問卯：“師父最忌諱什么？”

    卯搖搖頭：“所以說你不用心啊。昨天咱們玩捉迷藏，陽虎也非要湊進來玩，之后你看見他了嗎？”

    孔丘無奈的說：“那是你們非拉著我玩，我這么大了，還陪你們玩捉迷藏，想想就可笑。你們不是說陽虎回家了嗎？”

    彭玉兒撇撇嘴：“那個陽虎，我躲哪兒，他跟到哪兒，還非要和我擠在一起，煩死人了。后來我一生氣，干脆躲進父親的臥室里。我爹最忌諱別人進他的房間，你們拜師的第一天他不是說過嗎？“

    孔丘點點頭：“是說過。”他壓根沒往心里去，因為他覺得這事兒根本用不著特意叮囑，未得允許，他怎么可能進入任何人的房間？不過玉兒是師父的女兒，她不告而進，雖然有些不妥，但似乎也沒什么大問題。

    彭玉兒說：“我本以為這下他肯定不敢進來了，沒想到他不但跟進來了，看我躲到床下，他也跟著擠進來了。我煩的要死，正想出去，沒想到門口傳來腳步聲。我一下就聽出是父親的腳步聲，嚇得我不敢動了。陽虎應該也沒想到會被我爹堵住，也不敢動了。”

    彭玉兒的臉色漸漸變得發(fā)白，她輕聲說：“然后，父親走進臥室，好像打開床旁邊的柜子，拿出了什么東西，然后他站在床前，一動不動，我們倆也不敢出聲。然后父親開始說話，好像在和誰爭執(zhí)些什么。他說的很快，就像卯師兄那天白天說夢話一樣，我聽不清，但能感覺到是在爭執(zhí)，而且好像父親很怕對方的樣子。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才把那東西放回柜子里。好像很累的樣子，坐在床上。然后，我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床下游蕩。像是風，又像是水。我歪頭看看陽虎，他應該也感覺到了，嚇得臉色發(fā)白，渾身發(fā)抖?！?br/>
    “然后，父親出去了。我剛緩過勁來，陽虎忽然一把抱住了我，我又氣又急，他捂住了我的嘴，小聲跟我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再過四年，我就讓父親來提親?！乙Я怂氖忠豢?，他慘叫一聲。我嚇了一跳，因為我不知道會咬的那么疼?！?br/>
    “接下來我才發(fā)現(xiàn)，他慘叫的原因不是我咬的，他連滾帶爬的從床下爬出去，在地上打滾。他的身上纏著一條大蛇，長著大嘴要吞掉他。我也嚇傻了，這條蛇是從哪里來的，什么時候纏上他的，我一點都不知道。我爬出去，看他已經(jīng)被蛇吞下去一半了。我嚇哭了，跑出屋子來找人?！?br/>
    卯接著說：”她跑出來，正碰上我，我正四處找人，師妹說陽虎被蛇吞了。我不信，師父屋子里怎么會有大蛇呢？我跟師妹正要進屋，只見陽虎像瘋了一樣從屋子里跑出來，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大門，一路跑回家去了?！?br/>
    孔丘吃驚不小：“你們怎么沒跟我說？”

    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師妹當時看見了什么，說給你聽你也不會信。所以知道今天我才讓師妹來告訴你?！?br/>
    孔丘搖搖頭：“我確實不信，想來是師妹心里當時對陽虎極度厭惡，才會幻想出那條大蛇來?！?br/>
    卯皺眉說：“那你怎么解釋陽虎自己的行為，難道師妹幻想出來的大蛇他也看得見？感受得到？”

    孔丘默然許久，最后說：“這事確實古怪。也許是鬼神之力吧，看不慣陽虎的行為?！?br/>
    卯撫掌笑道：“你也信鬼神嗎？我一直以為你不信有鬼有神呢?！?br/>
    孔丘說：“鬼神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我沒說過不信，只是我們連人都沒弄明白，琢磨鬼神的事有什么用？沒有用的事，琢磨它干什么？”

    門外忽然傳來喊叫聲，然后一片火光，聚集在門外，一個男人高聲喊叫：“彭鏗，你給我出來！你女兒用妖術把我兒子嚇壞了，現(xiàn)在還神志不清，給我出來說清楚！”

    孔丘他們馬上跑出屋來，卻看見師父已經(jīng)在大門口了，他打開大門，看著陽虎的父親和他帶著的十幾個仆人，淡淡的說：“我女兒會妖術？怕是你兒子心中有鬼吧?！?br/>
    陽虎的父親看著彭鏗，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有點發(fā)毛，似乎這人身上帶著一種寒氣。他后退半步，大聲說：”當日你明明已經(jīng)僵死許久，后來卻像沒事人一樣，這不是妖術，是什么？你會妖術，你女兒當然也會！“

    彭鏗笑了笑：“那算什么妖術，不過是道家修行的龜息之法罷了。我想收幾個徒弟，看看此處是否有資質好的，心底商量的，才裝死試試而已?！?br/>
    陽虎的父親一揮手：“這事先不說了。我兒子嚇壞了，他是你女兒嚇的，讓你女兒去我家，照顧我兒子，什么時候他病好了，什么時候才能走！”

    孔丘大怒，上前正要說話，師父擺擺手，止住他，面帶微笑的對陽虎的父親說：“既然你說我女兒有妖術，你不怕她再害了你兒子？我這院子地方空曠，你兒子撞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也未可知。我略通道術，可以去給你兒子治治。不過有一條，他病好之后，不能在來這里學習了?！?br/>
    陽虎的父親想了想，畢竟他兒子重要，雖然陽虎一心喜歡這個彭玉兒，但既然有妖邪的嫌疑，還是不要在自己家里好。他哼了一聲：“你治好我兒子，我就放過你們。以后絕不讓他再上你家的門！”

    彭鏗反手關上門，告訴孔丘他們：“回屋去，不要亂跑，等我回來?！?br/>
    三人就近來到彭玉兒的屋里，也沒點燈，相對枯坐。默然半晌，卯忽然說：“你們猜，師父那天在柜子里取出來的是什么？”

    孔丘愣了一下：“這誰能知道？”

    卯撓撓頭：“我總感覺這事和師妹看見大蛇有關系。要不，咱們去看看？”

    孔丘立刻拒絕：“不行，師父說過，不許進他的房間！”

    卯回頭看著玉兒：“師妹，你不想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嗎？”

    彭玉兒猶豫著說：“我想知道，可我怕父親知道了會生氣。你們不知道，父親雖然疼愛我，可他生氣是很嚇人的?！?br/>
    卯點點頭：“父親都這樣。我小時候，父親生氣也很嚇人，可我母親就不一樣，很疼愛我，從來不打我，也不罵我?！彼穆曇袈统亮?，然后問彭玉兒：“師妹，你母親是什么時候去世的，從沒聽你提起過?！?br/>
    彭玉兒說：“我不知道，父親只告訴我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有很多本領，比如裝死，給人看病，騎射。他好像以前也收過弟子，他帶我路過衛(wèi)國時，有個將軍看見父親，就給父親下拜叫老師，要請父親去見衛(wèi)國國王。但父親只和他說了兩句話就走了?！?br/>
    卯吃驚的說：“難怪師父這么有錢。他弟子都當將軍了！看來，將來我也能當將軍！”

    孔丘忽然說：“別出聲，我好像看見外面有人。”

    他們三人走到門口向外看，彭玉兒的房子正對著彭鏗的房子，只見一個黑影在對面一閃而過，鉆進了師父的房間里。三人面面相覷，大門還關著，師父還沒回來，進入師父房里的人，只有一種人——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