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桃山計(jì)劃

    “啞巴那個(gè)頭，就是個(gè)小雞崽，能殺得了一個(gè)大男人？我可是扛過她的，輕飄飄，能上三十斤就不錯(cuò)了?！眳墙饎贁[擺手，不信，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不是有二十斤細(xì)糧票嘛，說不好他露財(cái)了。他那個(gè)身段，一看就是有錢的主，這樣的肥羊誰不想搶?。　?br/>
    “那啞巴什么時(shí)候出來的？今兒一天看著都像沒事人一樣?！眳墙鸹ò蛋邓妓?，“我覺得還是她。”

    “啞巴殺人？”吳金勝更驚了，這年頭，啞巴那女娃子都能殺人了，他都沒這份膽氣呢，又不是殺雞，那可是殺人??！

    “這事要問過啞巴才知道，人是不是她殺的?！眳墙鸹ㄔ傧胂?，也覺得不大可能，那么膽小的啞巴能殺人，殺完人還啥事都沒有！對著她哥說道：“宋晴仙那邊我糊弄過去了，這事看看再說?！?br/>
    往西沿著院墻夾道走出一段，繞過六戶人家，就到了正陽家。院門微隙著條縫，里頭清晰傳來母雞咕咕聲，從矮矮院墻上望去，跟她家差不多格局，四間泥磚房，也有一個(gè)平臺。

    走近兩步，摸摸那院門，木頭因常年日曬，微微掀起了皮，這樣熟悉呵，上輩子她在這里生活了將近十年。

    堂屋那張八仙桌因老舊，桌腳早已高低不平，朝東靠外那個(gè)桌腳底下墊了塊小木塊，因?yàn)槟玖喜缓茫烂嫔舷堕_了挺寬的兩條縫。廚房里那口大水缸，缸沿上還裂了個(gè)半大口子，所以每天挑水都不能挑得太滿了。因著這屋子最靠外面，西側(cè)已沒有人家，所以今年下半年又在西側(cè)接了間屋出來，她嫁進(jìn)來，正海就搬到最西屋去住了，可哪想，正陽也跟著過去了，那段日子，她雖然成親了，可還是一人孤零零住著一間房。轉(zhuǎn)年開春，正陽就去當(dāng)了兵，于是她一人獨(dú)包了那間西房，每日里看著日升月落，任寂寞爬上床頭。

    木頭凹凸不平，但還帶著木料獨(dú)有的溫潤感，被陽光曬得更是溫?zé)?，輕抬手，正要敲下去，吱嘎，院門拉開了，正海那張微帶著憨氣的臉出現(xiàn)在眼前，眼兒睜得更圓，嘴也張成了圓，頓了好一會兒，一聲嫂子，帶著驚喜響起。

    木英笑，正海不光是正陽的弟弟，也是她的親弟弟，上輩子張志高幾次想來糾纏，都是正海把他打了出去，雖然他只比她小半歲，可在心底真正把她當(dāng)成了他嫂子，敬重愛戴，正陽帶女人回來時(shí)，也是正海跟他大鬧了一場，說他對不起她。

    “嫂子，你來……找我哥嗎？”耿正海微愣神，面前那張微笑的臉，沒有羞澀，只有親切，望向他的眼神溫溫暖暖，就像夏日傍晚時(shí)分，被日頭曬得溫?zé)岬乃?，只想讓人沉浸里頭。

    木英笑著點(diǎn)頭。

    “哥，嫂子來找你了?！?br/>
    耿正?；仡^，大喊起來。

    她被嚇了一跳，可看著正海笑出白牙的臉，心里頭活潑潑歡喜起來，這輩子一定會更好的！

    腳步聲噠噠，一會兒正陽就出現(xiàn)在正海身后，還在用手抹著嘴，看樣子正吃飯呢。木英笑得更歡了。

    日出東方，瑞金千條；清泉石上，林響松風(fēng)；麥浪滾滾，燦勝金子；皎皎白雪，安寧靜謐。

    心中有愛，人間美景。

    耿正陽不禁微微推開正海，走出兩步，完全站到了木英面前，低下頭，望住了她的眼睛，清澈潔凈，帶著信賴，帶著歡喜，滿滿都是他，不自覺低下聲，溫柔問道：“你來找我什么事？”

    木英指指東面桃山，含笑望著他，帶著期待。

    “去東面……去桃山……”他猜測。

    她連連點(diǎn)頭，伸個(gè)大拇指。

    “哥，你快去吧，帶嫂子去桃山上轉(zhuǎn)轉(zhuǎn)，看看今年能不能長桃?！闭Ｔ谒砗蠛呛侵毙Α?br/>
    木言點(diǎn)頭，轉(zhuǎn)身往外行去，聽著身后腳步聲跟來，心中滿滿都是喜悅。

    耿正陽大步跨出，兩步追上了木英，側(cè)頭望一眼她，看著她含笑的臉，跟著微微笑起來。

    一個(gè)高大健壯，一個(gè)嬌小玲瓏，兩人并排走在村中土路上，他等著她腳步，她努力緊跟他腳步，竟是異樣合諧，慢慢地走，靜靜地往前，一生一世，并不多少遙遠(yuǎn)，他們一定會這樣走下去。

    “真好?。　闭：澚司?。

    “你又?jǐn)x掇你哥干啥去了，飯都不吃啦！給我回來！”一只耳朵被緊揪起。

    “娘，我去壩子頭上抓魚去，您不是說想吃魚嘛！”哀嚎聲夾著斷續(xù)話語消失在了屋里。

    松木香中又帶著青草香，醇厚、悠長，隨著細(xì)風(fēng)輕輕拂過來，熱熱氣息只在一尺外，他吸，她呼，他呼，她吸。不自覺想要同步，緊閉住呼吸，等著他吐出，她趕忙也吐出，呀，他的氣息比她長，她早早吐完了，他還沒到呼進(jìn)，幾個(gè)來回，木英嗆了口氣，不住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彎下了腰。

    一只大掌輕輕撫到她背上，一拍，再一拍，拍得她心都顫起來了，那恰到好處的力道，好似羽毛輕輕撩過她心頭，細(xì)細(xì)得，柔柔得，癢癢的，她的臉更紅了。

    “英子，你沒事吧！”他擔(dān)憂彎下腰，扶住她胳膊，急聲問道。

    她急搖頭，半抬起臉望他一眼，滿臉羞澀。

    輕輕笑聲，“走吧！”

    出了村子，走上山間小道，慢慢雜草茂盛起來，遮得快要找不見路。

    木英望一眼正陽，陽剛的臉上全是專注。

    他折下一根樹枝，敲打著草叢，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不時(shí)揮去橫來的枝椏，防著撞上她。

    山路越發(fā)陡峭起來，早已沒了路，草叢不時(shí)有著散碎石塊，一不小心踩上去，肯定會崴了腳。

    正陽停下腳步，伸出一手，到了木英面前，等著她。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出，輕輕搭上了他的大手。

    他緊緊握住，拉著她往上爬去。

    力量從這只寬厚大手上傳來，可靠、安心，滿山的雜草亂樹變成了世上最美的景色，那朵小紫花，真是漂亮，那只黃色的蝴蝶，是在跳最美的舞蹈嗎，那只黃鶯，唱得真動聽！

    勁往一處使，小腳印踩上大腳印，再難的山路也變成了平坦大道。兩人終于到了桃山上，雜草還是茂盛，望出去，微微凸起的山包頭上遍布著桃樹，令人心喜的是，半截子桃樹桿子上早已長出枝丫，綠葉蔥蘢，點(diǎn)點(diǎn)粉白桃花瓣散落草間。

    木英搖搖正陽握住自已的手，指指桃樹，開心的笑起來，真好?。‰m然她上輩子聽說了邢紅軍承包桃山，發(fā)了一大筆財(cái)，可沒親眼見到桃山情況，心里還是沒底，現(xiàn)在眼前這些碧綠的桃樹，終讓她相信了，桃山活了！忍不住拉著他走近兩步，站到一株桃樹前，半人高的樹桿上長出了無數(shù)小枝丫來，枝枝兩指粗細(xì)，蓬亂好似一頭亂發(fā)。

    “可惜了，這么好的桃樹，被糟蹋成這樣?！闭栞p輕嘆口氣，伸手拉下一枝桃枝，上面又長出了無數(shù)細(xì)小枝丫，無序生長著，好似發(fā)泄著被鋸的怒氣。

    該修枝了，枝多葉多，桃兒就長不多，即使坐了果也長不大，長不甜。

    “你想吃桃？還得等呢，現(xiàn)在剛落了花，等到結(jié)桃，還要兩三個(gè)月呢！”正陽輕笑。

    木英搖頭，往前一步，站到他面前，雙眼盯住他，神色鄭重，望了好一會兒，再松開手，慢慢伸出雙臂，轉(zhuǎn)身，朝著桃山畫個(gè)大大的圓。

    “??！你想要這些桃，全部的桃！”瞳孔慢慢變大，眼神驚詫，可眼底的光亮卻是越發(fā)灼熱起來，“你想好好管理這些桃樹！”

    木英轉(zhuǎn)回身，笑得一臉燦爛，對，我想要全部的桃樹，全部的桃兒！

    “可這不是不讓種……”語聲漸漸消失，好些年了吧，桃山完全荒廢了，不光八道溝的人沒得吃了，更不能拿到鎮(zhèn)上去換兩錢，貼補(bǔ)貼補(bǔ)家用，那些狗屁政策，難道就是不讓老百姓吃飽飯，人人餓得像鬼，這樣就是共產(chǎn)了！不對，不對，黨的意思肯定不是這樣的，是人們都理解錯(cuò)了，不覺中，心底的疑惑更加深了一層！

    她舉起手掌，慢慢在他面前比出三個(gè)手指，用口形說著三年，三年……

    “三年后，你要管這桃山?！彼@呆了，可望住她一臉自信的表情，發(fā)亮的眼睛，心底卻無端信了她，三年，得到這座桃山！

    木英輕輕轉(zhuǎn)回身，望著滿山頭的桃樹，悲喜交加，還有兩年，還有兩年，啥都不能動，可也只有兩年了，到時(shí)就能承包到戶了！一定要把桃山的經(jīng)營權(quán)承包下來！

    下山時(shí)，正陽還是走在前面，寬厚的肩背，就像一座山，能擋去外面的凄風(fēng)苦雨，可她一定要讓自已溶進(jìn)正陽的保護(hù)圈內(nèi)，再不讓他把她排除在外。

    他的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昨夜她打殺了人，可以認(rèn)為是恨意之舉，活命之舉，不思考，不多想，為了生存，門閂揮了下去，他死，她就能活?？山駜?，她那么自信，眼底光芒閃亮，得到桃山，這么大片桃林，三年，她要管理桃山，誰都不敢提，不敢踫的桃山，她已經(jīng)有了想法，該是何等的勇敢，不說到時(shí)能否做到，可有了這個(gè)想法，就比他強(qiáng)。他還渾渾噩噩，每天想著兩個(gè)饅頭，吃飽肚子就行，她已走到了他的前面，耿正陽，你十九了，該有點(diǎn)想法，干出點(diǎn)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