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房間里，只有一方手機(jī)屏幕在亮著幽幽的微光，姜俞的面孔也隱匿在黑暗中，一點兒也看不真切。
何西剛進(jìn)屋看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面，他打開燈，往姜俞所棲身的沙發(fā)上踢了一腳，怒其不爭道：“你差不多得了吧，你想在我這兒白吃白喝一輩子嗎？”
姜俞手指繼續(xù)在手機(jī)屏幕上操作著，頭也不抬地說：“給你打錢?！?br/>
“得了吧，你那點錢都不夠你充值歡樂豆的。”何西心中一哂，瞄了眼姜俞正在充值的手機(jī)界面，一把將那已經(jīng)發(fā)燙的手機(jī)搶過來，說：“說真的，你技術(shù)這么菜還是別打麻將了吧，輸?shù)臍g樂豆比得上人家真刀真槍上場了?！?br/>
“要你管，我樂意?！苯崽ь^瞪他，俊秀的臉沒有絲毫活力，最為清澈的眼睛里也爬上了血絲。
何西看他現(xiàn)在這副鬼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兇狠道：“你樂意個屁，明天就和干媽商量送你去電療?！?br/>
姜俞沒接他的茬兒，沒了手機(jī)便躺在沙發(fā)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何西簡直想給沙發(fā)上的人一下子，他氣得在屋里走了幾圈，吼人他不舍得，只能泄憤似的叨叨：“你有必要嗎？是你為了躲人才一天天的呆在我這里，不是你被人踹了失戀了，你裝什么受害者呢？”
姜俞剛住過來那兩天他還能好言相勸，為他分析利弊，但這都第五天了，這家伙要死不活的樣子持續(xù)了整整五天。何西下班回來見到的就是一張生無可戀的臉，他覺得自己都差不多要生無可戀了。
何西被弄得精分，罵了又勸，勸了又接著罵：“不是哥說你，生氣也得有個限度吧，江寧川犯的錯你去折磨他啊，連帶著每天蹂躪我的精神算什么，每天把自己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算什么？”
罵完還出餿主意：“要不我給你提個建議，你要是真覺得江寧川做了讓你無法原諒的事情，那你踹了他唄，去跟他說分手，也好比這樣不上不下的兩頭為難的好?！?br/>
聽到“分手”兩個字姜俞整個人瑟縮了一下，蒼白的臉色只有眼眶染了一圈紅，他抖著嗓子說：“我不要。”
看他這個可憐蟲模樣何西又心疼得不行，他走到沙發(fā)旁坐下，像小時候一樣撫著姜俞的后腦勺安慰。
“好好好，不分手不分手，姓江的欺負(fù)你，哥哥幫你討回公道，好不好。”
作為直男，卻要每天為了他的基佬弟弟的感情操心費力，何西覺得自己好委屈。
作為說到做到的直男，何西第二天下午約了江寧川在醫(yī)院樓附近的餐廳見面，他要譴責(zé)這個害姜俞那么傷心的男人。
到真的見面的時候他卻沒法兒譴責(zé)了，江寧川的情況沒比姜俞好到哪里去，一向干凈得體的江醫(yī)生連胡茬都長出來了，看上去格外滄桑。
何西擔(dān)憂地問：“川哥你沒事兒吧?！?br/>
“還行，”江寧川抿了口水，醫(yī)院附近的餐館每天人來人往，衛(wèi)生條件根本跟不上，茶水面上還飄著點點油污，但他忙了一天這會兒嗓子都啞了，根本顧不得這些。
溫?zé)岬牟杷疂欉^喉嚨，江寧川這才覺得好受了些，他接著說：“姜俞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在你那兒呢，他怎么樣？”
“他不怎么樣?！焙挝魅鐚嵳f了，偷偷覷一眼江寧川的表情。
江寧川又喝了一大口水，像是在壓抑著什么，：“能帶我去見他嗎？”
何西搖頭，“恐怕不行，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見你。”雖然姓江的也挺可憐，但畢竟姜俞才是親兄弟。
“也對，既然躲著我，怎么可能會想見我。”江寧川不禁苦笑。
何西最見不得有人這樣，拼了命地找江寧川的錯處，嘟嘟囔囔地說：“你不是也沒找他嗎?！?br/>
姜俞在他家的這幾天，除了姜宛每天會打電話詢問一下情況，何西就再也沒收到其他人的問候。這姓江的嘴里說著想見人，心里一點誠意也沒有。
想到這兒，何西及時把剛才那點兒憐憫給丟棄了。
話這么說可真是委屈江寧川了，那天姜俞紅著眼睛就往醫(yī)院外面跑，江寧川上去時姜俞就已經(jīng)攔好了出租。
江寧川心里罵著這破車怎么來得這么不及時，在姜俞進(jìn)車廂之后及時擋住了車門。
“你別逼我。”姜俞情緒早就崩潰，說話時眼淚再次沒繃住滾滾而下，出租車司機(jī)看好戲一般來回瞧著倆人，江寧川一愣神，反應(yīng)過來后出租車早已經(jīng)帶著姜俞絕塵而去。
等他打算開車去追的時候，急救那邊又打來了電話，說是接到一個心臟病突發(fā)患者。
接下來的幾天里江寧川都在處理離職之前留下的爛攤子，離職的時候走得太急，許多事情都沒來得及交代清楚，而那些數(shù)據(jù)文件其他人又不好插手，只好留著正主回來再弄。
工作天除了問診，手術(shù)還要處理文件，為了早點解決滿帆，江寧川幾乎每天都是大清早出門，披星戴月而歸。
那天晚上他在姜俞家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屋子里面安靜得不像是有人存在，打出的電話也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兩個小時候江寧川看到姜俞在朋友圈分享的歡樂麻將的鏈接，點進(jìn)去送出了自己所有的歡樂豆，這幾天他和姜俞之間的聯(lián)系，始于歡樂麻將，止于歡樂豆。
江寧川懊惱極了，“我只是沒想到他會過得不好?！彼詾榇蚵閷⒌娜硕己芸鞓纺?。
……
與何西分別之后江寧川并沒有直接回家，他隨手?jǐn)r了輛出租，上車后指著何西剛才上的那輛車，說：“跟上去?！?br/>
司機(jī)奇怪地看了一眼后面的乘客，問：“不犯法的吧?！?br/>
“……”江寧川撒了個亦真亦假的謊，“不犯法，他要去見我對象，我去看看他們見面干啥。”
“你放心，保證能跟上。”說著司機(jī)打個給了江寧川一個同情的目光，仿佛從這個乘客腦袋上看到了青青草原，便忍不住安慰道：“年輕人你想開點，可能只是朋友見面呢，萬一碰上什么你不想面對的事情，也別太沖動了，日子畢竟是自己的?！?br/>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苯瓕幋ㄒ贿厬?yīng)付著司機(jī)大哥的話一邊暗暗記路，萬一下次姜俞再躲進(jìn)何西家，那他也不至于抓瞎了，不過最好還是不要有下一次，六天見不到人他已經(jīng)要瘋了。
何西完全沒想到此刻自己正被人跟蹤著，滿腦子都在思考待會兒要和姜俞說什么以及今晚吃什么。
一路上何西下了三次車，第一次進(jìn)了一家奶茶店，出門時手上拎著兩大杯奶茶，第二次進(jìn)了一家鹵味店，目測買了兩盒鴨脖，第三次進(jìn)的是一家小有名氣的火鍋店，待了四十分鐘，出來時打包了一整份火鍋……
江寧川被這一系列操作秀得無語，沒等司機(jī)大哥開口他便主動說：“不用按路程，我按時間給錢?！?br/>
司機(jī)大哥聽了十分開心，一點兒不滿都沒有了，“好嘞。”
下車時江寧川給司機(jī)轉(zhuǎn)了三百現(xiàn)金，大大方方地走在離何西十米左右遠(yuǎn)的正后方走著，一點也不擔(dān)心會被對方發(fā)現(xiàn)，天色已經(jīng)這么黑了，想必是發(fā)現(xiàn)不了。
好在前面只有何西一個人，江寧川記下電梯最后顯示的樓層，有些緊張地進(jìn)了另外一間電梯。
……
這次進(jìn)家門的時候姜俞沒再玩手機(jī)，開著燈拿了一本書在看。此情此景讓何西欣慰得像個老父親，他把拎了滿手的東西放到茶幾上，“猜猜哥今天帶什么回來了。”
這還用猜，姜俞悄悄翻了個白眼，火鍋味從何西剛進(jìn)門就飄過來了。
“居然連火鍋都能打包了?！苯岣袊@了一句，看一眼何西，他繼續(xù)感嘆：“居然有人會打包火鍋，真神奇?！?br/>
吐槽對何西來說根本沒用，他樂滋滋地給沒人分了一杯奶茶，再強(qiáng)迫癥十足地將火鍋內(nèi)容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擺好，最后獻(xiàn)寶似的拿出從鹵味店買的東西，說：“看，一大盒鴨脖和鴨鎖骨，我想吃好久了?！?br/>
“我也是?！兵啿焙网嗘i骨上被淋滿了香氣撲鼻的醬汁，那味道透過廉價的塑料盒撲鼻而來，姜俞止不住地分泌唾液。
一切晚飯準(zhǔn)備就緒，何西正準(zhǔn)備開火大吃特吃，從未響過的門鈴在這時突然出聲，屋內(nèi)饑餓中的兩人面面相覷。
“誰？”何西神色緊張地問。
姜俞看起來比他更緊張，提醒說：“這是你家。”
“也對?！焙挝鼽c點頭，猜測道：“快遞嗎？”
何西帶著狐疑走過去開門，門外那人燦爛的笑臉讓他猝不及防。
生怕姜俞誤會，何西連忙為自己洗清嫌疑，“這不關(guān)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無辜的！”
“是我自己悄悄跟過來的?！苯瓕幋ㄕf話時依舊笑著，但就在不遠(yuǎn)處的姜俞讓他瞬間失了所有力氣，他笑不出來了。
姜俞眨了下眼睛，失了神。
這幾天積攢的氣憤，無助還有想念，所有情緒都在他看見江寧川的瞬間爆發(fā)，他像個做了錯事離家出走的小孩，江寧川是尋過來的家長。
姜俞手足無措地站著，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迎面走來的人。
你怎么才來啊，姜俞心中想著，腳卻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幾步，跌坐在沙發(fā)上。
還保持著開門姿勢的何西瞧著屋內(nèi)的情景，明白自己此刻應(yīng)該呆在車底，他默默走出去，再貼心地為屋里的兩人關(guān)上大門。
江寧川站住不動了，他剖白似的，說：“我跟蹤過來的，我又做了件卑鄙的事，是不是又讓你討厭了?！?br/>
姜俞不出聲，江寧川便一步步逼近，“你怎么那么狠心呢，六天不給我一點回應(yīng)，你既然都躲開我了為什么還不好好過，成心讓我被折磨嗎。”
大家都第一次談戀愛，姜俞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局面，他被問得腦子一片空白，眼里只有江寧川慢慢逼近的臉。姜俞伸出手抵住靠過來的人，說：“你先別離我這么近?！?br/>
江寧川聽話照做了，乖乖在沙發(fā)的另一端坐著，和姜俞保持著起碼五十厘米的距離。
“我知道錯了，不該亂吃醋，不該讓你難堪，不該過了這么久才來找你，我十分充分且深刻地認(rèn)識到自己的錯誤，你能原諒我嗎?！苯瓕幋ㄗ晕覒曰诹撕脦滋?，今天終于有機(jī)會當(dāng)面道歉并且祈求原諒。
姜俞真正生氣其實也就那么一天，但第一次生大氣沒控制好程度，把自己給繞進(jìn)去，消氣之后看見江寧川的消息，看到江寧川贈送又被自己輸完的歡樂豆，就這樣進(jìn)入生氣又消氣的循環(huán)。
“我已經(jīng)把連兆微信好友刪了，其他以前告白過的同學(xué)也都刪了聯(lián)系方式，我知道我在處理人際關(guān)系方面做得不夠好，但是你能不能多相信我一點，能不能等到我自己想好該怎么處理了，才幫我做決定？”
“其他？”江寧川下意識復(fù)述聽到的某個詞，接觸到姜俞瞪視的目光后便想撤回，但說出口的話就沒有撤回的可能，他手指在唇邊做出拉拉鏈的動作，“我錯了，我不該?！?br/>
姜俞翻了個白眼，揚起拳頭惡狠狠地警告：“你要是下次再這樣我就家暴你?！?br/>
江寧川信誓旦旦地保證：“沒問題，你別再躲著我就行了，跟蹤別人真的挺猥瑣的，而且一定一定不會有下次了。”
隔閡解開了姜俞就開始吐槽，“你一開始說的話好惡心啊，你這幾天是不是看了好多言情？”其實這話他早就想說了，但是那會兒他階梯還沒下完，就強(qiáng)忍著沒說出來。
江寧川才不在乎這些，他緩緩朝著他男朋友的方向挪動，“我哪有時間干這些無聊的事，每天懺悔著想你時間都不夠?！?br/>
姜俞抖落一地雞皮疙瘩，“越來越惡心了?！?br/>
屋內(nèi)兩人剛和好濃情蜜意，氛圍好得不行。
站在門口被過堂風(fēng)凌虐的何西忍無可忍地敲門，沖門內(nèi)大喊：“我說你們談完了沒，能放我進(jìn)去嗎，我想吃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