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何當重相見
鐵英和路知遙攜燕王手諭長驅(qū)直入，校衛(wèi)營各處歸置，井然有序。
推開佛堂門時，路知遙一眼就看見了她，當即怔那里，回身看鐵英，稍作計較已了然胸。
她叫了聲“六叔”，邊笑邊哭，路知遙心中驟痛，忙解了大氅給她披上，吩咐軍士備車，面帶慍怒對鐵英道，“明月先生這樣厲害人物，竟連女人都護不周全，叫路某齒冷”
鐵英搖頭道，“一言難啊，夫人丟了，我家主上都瘦脫了相，閑話莫敘了，還是叫他們夫妻團聚罷?！毖粤T打發(fā)了手下暗衛(wèi)送她上車，濮陽金臺正巧趕到，便親自駕車往明月府飛奔而去。
毋望坐車上撫胸長嘆，這會子好了，這一天一夜竟像到鬼門關(guān)轉(zhuǎn)了一圈，所幸有驚無險，那高陽郡王倒也仁義，不曾動她分毫，只是裴臻怎么想呢？她不由又有些糾結(jié)，他可會懷疑她？可會嫌棄她？ 倘若他因此和她有了芥蒂，往后日子怎么過才好？
一路上心思百轉(zhuǎn)千回，估摸著到了，就打了窗簾子往外瞧，遠遠已看見裴府牌樓，牌樓底下站著個人，挺拔頎長，風姿神貌，只是面容略顯憔悴，眼見馬車漸行漸近，疾走幾步迎了上來，車還未停穩(wěn)，便打起門簾往里看，啞聲嘆道，“春君……”
這一聲呼喚，仿佛跨過了迢迢山水，跨過了宇宙洪荒，硬生生刺進她心底里去，她淚眼婆娑，看見他伸出手臂，也顧不得街口人來人往，起身撲進他懷里，抓著他衣襟兀自抽泣哽咽，一遍一遍喊他名字，他強笑著應了，百般滋味心頭，漸漸覺得眼睛酸澀，忙低頭她額上一吻，彎腰將她抱起來，匆匆往裴府大門里去。
上房丫頭婆子們早預備好了熱水，伺候她沐浴衣，微云和淡月互看一眼，屈膝她跟前跪下，哭道，“奴才們護主不力，叫姑娘一人涉險，虧得姑娘沒事兒，否則咱們便是死了也沒法向大爺交待。”
毋望上前扶起她們兩個，只道，“不是好好么，不過受了些驚嚇，現(xiàn)都好了，你們也不必自責，這事怎么能怪你們呢，誰也沒想到張家兄弟會這樣?！?br/>
微云忿忿道，“果然人心難測聽說他兩個被影衛(wèi)抓著了，追他們，他們還沒死沒活跑，虞大人恨得牙根癢癢，切蘿卜似就把他們腳給砍下來了，昨兒后半夜里拖回府里來叫大爺發(fā)落，大爺也沒說什么，只吩咐連人帶腳給他老子娘送去了，這會子死活不知呢?！?br/>
淡月道，“活該惡有惡報，沒一氣兒打死算是好了?！?br/>
毋望不語，如今回來了，張家兄弟也算是開發(fā)了，那些恨便煙消云散了，哪里來那么多時候消磨這些不痛上轉(zhuǎn)出云母石圍屏，光腳踩番外采買來羊毛地毯上，來回走了兩遍，大感自非常，淡月探出頭來道，“姑娘穿上軟鞋罷，回頭受了涼可不好，后兒還有好些禮要過呢，沒得身子撐不住?！?br/>
這屋子里供著炭爐子，她只穿著中衣也不覺冷，便道，“沒什么，我自己知道料理?！?br/>
微云拉她上榻，給她手上腳上都抹了香膏子，又解了她小衣上帶子讓她趴下，渾身上下都擦勻了才算完，邊擦邊嘖嘖道，“咱們姑娘這肉皮兒天底下難找，大爺真是好福氣，后兒晚上不得迷死”
毋望一聽紅了臉，淡月啐道，“你這作死，沒羞沒臊，敢拿主子打趣兒，可是腚上皮癢么？”
微云見自己說漏了嘴，也怪不好意思，捂著臉道，“一時說順了，這兒也沒外人，不怕叫人聽去?！?br/>
淡月左右看了看道，“大爺沒？”
微云點頭道，“自個兒到庫里抓藥去了，那嗓子不吃藥好得慢，后兒還要招呼客人呢?！?br/>
三個女孩兒面面相覷，淡月挨過來，臉上帶著紅暈，小聲道，“姑娘，可要叫個婆子來問問？”
毋望不明所以，傻傻道，“問什么？”
微云比著手勢，尷尬笑道，“就是‘那個’啊……洞房花燭夜，有哪些要小心，姑娘這兒沒有媽媽嫂子，什么都不懂，怎么伺候大爺……”
毋望僵住，那兩個大窘，三人相視，呵呵傻笑起來，淡月大剌剌道，“不會也沒關(guān)系，大爺總知道怎么辦，叫他伺候姑娘不就是了么，爺們兒家，這個行”
這話招來另兩個沒頭沒腦一通亂咯吱，微云道，“這蹄子了不得了姑娘，給她配個女婿，留著是禍害，不知道哪天就跟人跑了呢”
毋望笑得岔氣兒，細想想已經(jīng)很久沒這么笑過了，三人正鬧著，外頭有人咳嗽了一聲，小丫頭廊子下回道，“姑娘可洗好了？劉家大爺來了，勁松院里候著呢大爺讓來問問，姑娘要是方便見客，就帶劉大爺過來?！?br/>
毋望一時沒反應過來，劉大爺？哪個劉大爺？腦子里過了一遍也沒想出這么個人來，莫非是應天劉家宗親么？因道，“大爺說是哪兒來？”
微云笑道，“姑娘糊涂了，自然是您弟弟，小劉大爺了”
毋望大喜，是沛哥兒回來了她們管他叫大爺，真是一下子轉(zhuǎn)不過彎來，忙道，“叫他來?！?nbsp;話音才落就聽見堂屋里傳來腳步聲，丫頭打了灑金軟簾，一個半大小子悶頭便闖進來，離她三步停下，拱手滿滿一揖，聲音微有些顫，卻極力保持平穩(wěn)，謙恭有禮說道，“給姐姐請安，姐姐這一向可好？”
毋望原當姐弟見面少不得抱頭痛哭，自己也滿滿憋了一肚子話要說，可這德沛一來便是這樣，倒弄得自己不自起來，偷眼看裴臻，他倚集錦槅子旁，甚是贊許淺笑著，瞧毋望傻了眼，便對德沛道，“好兄弟，客套什么，都是自己人，些坐下罷。”
德沛道是，紫檀月牙桌旁坐定，抬眼看過去，眼神復雜，只是疏離笑，竟和從前天壤之別，那種小心謹慎，儼然成了另一個裴臻。
毋望驚愕且無所適從，德沛長高了很多，一副勁裝打扮，眉眼也長開了，英姿勃發(fā)，再也不是那個跟她身后撿番薯野小子了，可是不應該是這樣，莫不是離家之后遇到什么事了？她憂心忡忡，又不好太直接，只得道，“沛哥兒，這一路可順利？”
德沛道，“勞姐姐擔憂，我接著師兄信就下山了，原還該早兩日到，只是走到東阿縣時遇著了一場大雪，耽擱了時候?！?br/>
“沛哥兒……”毋望徹底無措，張了嘴也不知說什么好。
裴臻繞過來，他對面坐下，接了丫頭呈上來茶遞給他，一面道，“師父身子可好？可有什么話托你帶給我？”
德沛斂神道，“師父一切都好，臨走叫我?guī)妆颈鴷卤窘o你，這會子車上，回頭你叫人去取就是了。我才進府就看見下人布置，似乎不單是除塵迎年，府里要辦喜事？”
毋望和裴臻互看一眼，裴臻道，“后兒我要娶你姐姐過門，往后你就別叫我?guī)熜至?，叫姐夫罷?！?br/>
德沛狐疑毋望臉上巡視，慢慢挑起了眉道，“師兄這是什么道理？后兒要娶她，今兒她怎么府里？”
兩人語塞，德沛端起茶盅，拿蓋兒撥了撥茶葉沫子，那老神舉動哪里像個十來歲孩子頓了頓又道，“不知師兄拿什么禮迎娶家姐？我記得北地時師兄便打我姐姐主意，我姐姐品性純良，且涉世未深，難免被你誆騙，你若怠慢了她我可是不能從。”
毋望眼淚汪汪感嘆，這就是娘家人氣勢啊，沛哥兒真是長大了，叔叔嬸子要是瞧見了，不知歡喜得什么樣呢
那廂裴臻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送他去無量山，學了雄辯之才倒用來對付他了哭笑不得之余又不能得罪這位小舅爺，遂笑道，“你放心，自然是正房嫡妻，斷不敢委屈了她。兄弟這一路辛苦，我打發(fā)人伺候你沐浴衣，晚上張羅酒席給你接風洗塵可好？”
那德沛瞥了毋望一眼，幽幽道，“我正要問，姐姐大白天洗什么澡？尚未成親，白日宣yin有違禮法，師兄這也不知么？”
毋望面紅過耳，猛然愣那里。
裴臻掩口大笑起來，邊笑邊道，“你這孩子，師父平日就教你這些？怎么學究似她不過洗個澡，你哪里看見我們白日宣yin了？”
德沛點了點頭，“沒有便好?！庇謱ξ阃?，“姐姐也是，見客披頭散發(fā)，衣衫不整，還光著腳，打量不是外人就能這樣么？”
毋望被他一說，腳趾頭都蜷了起來，諾諾稱是，忙不迭叫丫頭拿了軟鞋來穿上，先前想抱著他一通噓寒問暖想法剎時煙消云散了，她悲哀意識到，她心疼寶貝弟弟如今不需要她去保護了，他可以一個人駕車跑幾千里山路，懂得替她爭取權(quán)益，還滿腦子人情世故，自己他眼里竟然涉世未深她再也沒有什么可為他做了。
裴臻招了人來帶他去廂房，微云淡月等識趣退了出去，他給她理了理頭發(fā)，拉懷里抱了一會兒，輕聲道，“后兒就成了，多好……”
毋望自發(fā)伸手環(huán)他腰，把臉貼他直裰里，悶聲道，“總算過去了?！?br/>
他嗯了聲，又道，“才剛王妃打發(fā)人來問，想接你過王府里去，后兒從那里出門，不知道你愿不愿意?！?br/>
她一驚，若去王府豈不是又要遇見朱高煦么？還有那位世子妃，這等水深火熱地方不去也罷再回頭想，王妃相邀又不好拒絕，他總歸是燕王手下當差，沒得日后叫他難做人，權(quán)衡了利弊，道，“既然王妃發(fā)了話，想來高陽郡王也不敢造次，若不答應倒變成咱們不識抬舉了?！?br/>
裴臻笑了笑道，“我和濮陽去說，明兒讓他媳婦陪你進王府，他那位夫人可是他授業(yè)恩師，有她，自然萬無一失?！?br/>
毋望猶豫了半晌，囁嚅道，“你還娶我，不擔心……”
“不擔心?！?nbsp;他截了她話頭，和她兩額相抵，嘴里嗡噥有聲，“娶你……就算天蹋下來了，也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