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濺在眼前,劍鋒倒映眉眼處,恰好血珠落下。
無憂只覺得,自己從夢中驚醒來,已經(jīng)是深夜,應(yīng)該是下午哭累了,就一直睡到現(xiàn)在。他看到阿九站在窗邊,也許是怕阿九出事,便起了身,過去喚了一聲。
窗前的阿九緩緩轉(zhuǎn)過頭,眼眶中血淚溢出,他桀桀的笑著,將長劍橫在頸上,只不過,不是他自己的。
嘶——
無憂一驚,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確定了現(xiàn)在不是夢。
剛剛那是夢中夢嗎?
他本來趴在床沿上,現(xiàn)下仰起頭,如墨夜色里,正對上阿九的眉眼。
那眸中深邃,深不見底。
無憂緊張的喘著氣,他伸出手,覆在阿九的手上,冰涼的體溫讓阿九總覺得有些隱約的不自在。其實他是想給無憂蓋點什么的,只是那樣太容易被發(fā)現(xiàn)自己是裝瘋賣傻,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無憂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索性他想了想,就準備守一會。
其實,無憂真的什么也沒做,如他說的那般,他的命運從不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他白日里的那番話,阿九是仔細的思考過的。
“阿九…我做夢了。”他的手有些顫抖,輕輕往里扣了扣指節(jié),淺握住了阿九的手,“你恨我嗎…你想沒想過…殺了我?!?br/>
阿九微微蹙眉,轉(zhuǎn)而又舒展開來,他沒有答話,恨不恨的,其實阿九自己也根本說不清楚,所以他根本不去想。
“我知道,你現(xiàn)在可能不太懂,但是沒事的?!?br/>
阿九明顯感到他的手在顫抖,指尖泛了涼,冰的自己體溫也冷靜了幾分。
興許是覺得阿九不會說什么回復(fù),無憂停了一會,就松開了他的手,“我想出去一會,你可以照顧好自己嗎?”
阿九點點頭,沖他笑了笑。
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其實說不擔心,也是假的。阿九不明白自己對他到底是個什么感覺,到底該不該帶著國仇家恨,連他一起恨起來。他從未做過什么惡事,阿九都看在眼里。自己只是覺得,無憂有些可憐,但自己還不夠了解他,他話里說的一切東西,自己都未曾聽他之前提過。從這些話里,阿九只聽出,他是孤獨又糾結(jié)極了的。
無憂自己坐在庭院中,他不敢走遠,怕阿九出了事。形單影只,對著院內(nèi)竹子搖落的月光出了神。
明面上,衛(wèi)國對自己來說是敵對的。他很難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喜歡阿九,這是自己的敵人,他也不能保證,阿九清醒過來,會不會對自己下殺手。所幸無憂不在蜀國長大,自己其實根本不懂,什么是國,什么是家。就自己的判斷里,蜀國不是家,衛(wèi)國更不是家。所有的路上,都只有自己一個人罷了。
風里帶來些竹葉的清冽味道。
我不想你好起來。我怕你好起來,就不會在我身邊了。我也不想你這樣,我不甘心只能在你瘋傻的時候陪你。我想堂堂正正的,真真切切的,聽你說一句,愛我。
阿九,我該拿你怎么辦?
無憂手心里,是月光的碎屑。
他的目光凝在掌心,又凝在了頭頂?shù)男呛予病?br/>
坐了一整天,身子也有些不舒服,阿九下了床,總想著怕無憂出了事。他依在門框上,看著無憂的背影。
終究還是狠不下心恨你。
阿九嘆了口氣,回想起城破時,連營起火,自知頹然,死傷無數(shù),就摸出了準備許久的藥,狠狠心灌給了自己。
現(xiàn)在的阿九,其實根本沒有心思去考慮有關(guān)無憂的任何事,他只在乎,什么時候可以殺掉害得自己國破家亡的人。
夜風里各懷心事,憶起仇恨的阿九看向無憂的目光冷了幾分。
可無憂并不知道。
他起身,想去找何文澤說些事。
“你回來了?!?br/>
夜色如墨深重,厚重宮門里,是一身鮮血淋漓的李賢。
宇文淮燁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他一番,腦中滿滿都是早晨何文澤對自己說的話,“怎么搞的這么狼狽?”
“沒事,陛下。是回來的路上,東躲西藏的,摔了幾次。然后在兵營里也受了傷,是溫大人讓臣回來,和陛下報個信,請陛下早做打算。”李賢忽然跪下身子,“長安外城蜀兵極多,臣又負傷,很難解釋自己不是兵營來的。不過好在他們看關(guān)不嚴,也不敢濫殺無辜,就讓臣跑了出來。臣還是來晚了,請陛下…恕罪?!?br/>
少年擺擺手,“沒什么。”
他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現(xiàn)在質(zhì)問他。
守城大軍的連營被一把火燒了個干凈,他本該葬身火海才是?就算是溫衡讓他來送信,那怎么能弄成這個樣子,又怎么能輕易跑出來?
宇文淮燁看了看李賢,終究還是壓下了心下的質(zhì)疑。畢竟這是陪著自己許久的人,宇文淮燁想著,他一定一定,不會投敵。
七叔也不會。
“起來吧,蜀國還沒有攻皇城,我們還有能力抵抗?!庇钗幕礋钭叩阶狼罢径?,展開了桌案上的卷軸,“你過來看看,有沒有什么比較好的辦法?”
就算是真的叛國,現(xiàn)在也絕不能翻臉。
更何況…宇文淮燁愿意相信。
推開門時,無憂愣在門口。
“喲?!钡故悄抢锩鏈\竹色衣裳的男子先回過頭,是跟何文澤一樣欠打的笑意,才高八斗,天地唯我的那種自在神情,“這不是當時跟著我弟弟的那個…”
那男子挑了挑眉,“那個樹枝子嗎?”
無憂當時就黑了臉。
他仔仔細細的看了看站在何文澤身邊戲弄著自己的男子,把門拍上,走到桌前。他想起這個人,那是曾和阿九在一起時,遇見的那個官爺??蔁o憂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在這官爺身旁的女子身上。
她實在是太慌張了。
那女子的衣裳用料也細致,雖然不至于極盡奢靡,可應(yīng)該也價值不菲,大概是早年做的,素雅干凈,倒也好看。她見了無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慌忙的低下頭去,本來還站在一邊,這下便直接扯著男子的衣袖,怯怯的躲在了他身后。
“啊…這只兔子似的女人…”
無憂話還沒說完,那先前戲弄了自己的官爺就開始橫眉豎眼,“喂,你說什么呢,你說誰兔子呢。”
“你說誰樹枝子呢。”
何文澤微微垂眸,像是憋不住笑意,他將右手食指放在唇邊,這是他慣有的動作,跟何涉如出一轍。而后,他把左手往二人眼前一晃,“好了?!?br/>
“無憂,這是衛(wèi)七殿下,宇文憐。然后那是他的夫人,陸惟?!彼D(zhuǎn)了轉(zhuǎn)眸子,朝宇文憐道,“我和你提過的,這是我們的二殿下。”
宇文憐!
這家伙竟是宇文憐!
“你這么看著我干什么?!庇钗膽z一臉詫異的看了看無憂,這孩子雖然表情還好…可眼里的神色…真恐怖啊。
“沒什么?!睙o憂敷衍道。
“怎么了?是子凡怎么了嗎。”何文澤似乎看出什么不對勁,慢悠悠的打斷了話題,轉(zhuǎn)問無憂道。
無憂搖搖頭,而后又考慮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他…還能好嗎?!?br/>
“大概吧?”何文澤看看宇文憐,又看向自己笑道,“我覺得…如果按時服藥是可以的,你感覺呢?”
無憂沒說話。
“喂,你這家伙,我讓你照顧好我弟弟,你聽也不聽?!庇钗膽z不滿意的嚷嚷了兩句,“怎么能讓他服毒。”
無憂瞇了瞇眼睛,口氣有些喜怒難辨,似乎是略微的不滿與隱約的敵意,“你弟弟你不自己照顧,倒要別人照顧?你跟何文澤…很熟???”
宇文憐挑挑眉,也沒顧陸惟使勁扯了兩下自己的袖子,“怎么?難道我出使,也要帶著他?他的死活本來就和我沒關(guān)系好吧。照顧不照顧,這是我口頭上的話,做不做,你怎么不去問明彧?!?br/>
“你們兩個是不是一說話就要吵啊?!焙挝臐尚Τ雎暎行o奈的揉揉額角,“行了啊。無憂,你也少說兩句。子惜是和我多年的交情了,先皇不在了,我就書信給了子惜,和他商量了些事,現(xiàn)在子惜回來,是來和我接著說書信上的事?!?br/>
“那你們談。”無憂甩下一句話,同樣,也甩門而去。
宇文憐瞧著他的背影砸了咂嘴,“他不像你。”
“哦?”何文澤的目光凝聚在宇文憐身上,“怎么說?”
“嘖。你啊…在暗處,控天下。他呢…是在明處的。怕是要控天下…也難。但有一點,他倒是挺有意思,幫點小忙也是沒問題的?!?br/>
“我可能是把你的同窗賣了?!彼y得的沒有笑意,臉上的表情有些愧疚,“嗯…你先別急著罵我,你聽聽我的意見。”
無憂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略一蹙眉,他轉(zhuǎn)了個身就往回走。其實,他并不喜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喜歡這樣不清不楚的被人利用。他們說的是什么事,無憂根本沒興趣知道,現(xiàn)在只有滿心的厭惡。
原就是這樣,推了我出去,自小背井離鄉(xiāng)嘗盡了衛(wèi)國的猜忌,就算是到了現(xiàn)在也依舊不認我這個二弟。許多事你總說我不該管,沒必要知道。那么到底什么是我該管該知道的?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永遠只是個可以利用的物件嗎,兄長?那么哪天…我沒了利用價值,你又該待我如何?
他漠然的回眸一瞥,眉眼中僅剩的半分溫潤也消失殆盡。
從小到大,他只聽人說自己的先天不足,而從未聽過誰夸過自己一句。倒是長兄,不受人待見,可為人勤奮好學(xué),托了自己母親的信任,自己還在蜀國的時候,一切竟都是由他來教授的。難道自己就真的比不上他么。無憂下了狠心,總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風過耳畔,掀起竹葉聲細細,夜色如墨,庭院中的小水池因為長久未有人清理,水色已成暗淡幽深的黑綠。無憂駐足,看的出神。
也許有時間,應(yīng)該出去走走。
無憂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就已經(jīng)在盤算,該什么時候出去了。
他想了想,還是先回了小院,他以為,這個時候先看阿九才是最重要的,畢竟,現(xiàn)在的阿九極其需要照顧。
房間里根本沒有阿九的身影。
“阿九?”無憂一驚,“阿九?你在哪兒?”無憂連房門也沒關(guān),立刻跑了出去,在院內(nèi)找了一圈,這院子有小池塘,他不是怕阿九跑了,他根本不懷疑。無憂只是怕,萬一阿九真的出了事,自己該怎么辦是好。
“阿九…”
少年矮小枯瘦的身子在院內(nèi)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長發(fā)在他身后甩來甩去,清秀細膩的眉目此刻沾滿了擔心和自責。
阿九站在暗處,竹子遮住了他的眉眼表情。
無憂嘆了口氣,滿心自責自己為什么跑了出去不好好看著阿九。他提起衣擺跑了出去,身子本就不好更是做不得什么激烈運動,養(yǎng)成了習慣就連跑步也比旁人慢不少。那慌慌張張的背影被阿九看的一清二楚,這宅子也不小,跑完整一圈時間不會很短,不知道他的小身板能不能撐下來。
其實,阿九也是不想的。
只是若無憂還在,暗殺的事情就十分難辦,阿九不愿意與他為敵,他想,如果能成功刺殺掉主將也罷,副將也好,只要能引起慌亂,就想個辦法帶上齊玉賢離開這,回到宮里,告訴宇文淮燁,這里的情況。
阿九撥開眼前的竹葉,悄悄從庭院的小門跑了出去。
不能和無憂撞上,其他的都好。自己對蜀國的一切都不太熟悉,據(jù)無憂的話來看,齊玉賢是在這里很久沒錯。那么如果能找到齊玉賢,也許事情會好辦的多。
遠遠的他就看到無憂匆忙的背影,由于長期生病,身子極差,無憂的身形極其細瘦,在夜色里遠看似乎有些詭異。阿九繞了個圈子,他知道,無憂的身體情況是急不得的,當然,也容不得他自己的勞累。
貴族或財主的府邸向來是曲折的,阿九繞了后庭院兩圈,怎么看這個宅子,怎么覺得不對勁。他仔細的搜了一下幼年的記憶里,這滿院子的竹葉雖有些凄涼,但若是輝煌時,應(yīng)該極其風雅好看。阿九往庭院的一棵老樹上瞥了一眼,是有個搖搖欲墜的鳥窩。
這是…自己七哥的府邸。
七哥宇文憐脾性古怪又不愛交流,更不喜歡小孩子,也只因他是唯一的嫡出皇子,所以更是不把一眾兄弟放在眼里。也是由于這樣,自己年幼的時候只隨著大哥來過一次這里,記不太清也是難免的。
他們怎么會選擇這里?
十一個月前見到七哥,七哥說過,他一直在長安私宅居住,并非王府。那既然如此,大門應(yīng)該不至于損壞,他們也沒有力氣沒有時間會去破壞大門。一二人翻墻而來尚有可能,可蜀軍軍…怕是難。
阿九一愣。
七哥…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