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莫名其妙地,陸離的心里回憶起這么一句話,其實,對于小時候有過的一段鄉(xiāng)村生活經(jīng)歷,陸離是沒有多少留戀的感覺的,就像是年久失修的磚墻,隨著流年,褪去了而最原本的色彩,被后來的記憶一層一層壓在了內(nèi)心深處;而對于陶淵明的印象,本來是極好的,但是由于在莫小宇這樣純粹的懷疑主義者的影響下,野史看的多了,就自然而然地產(chǎn)生了排異心理,覺得魏晉之風不過是一些年輕人五石散磕多了,成天胡子拉渣頭發(fā)不剪,裸著身體吟詩作對,揮斥方遒。(本章節(jié)由網(wǎng)網(wǎng)友上傳)在作文課上聽了太多他或真或假,或虛或?qū)嵉妮W事之后,甚至覺得對他的人品有些呲之以鼻的態(tài)度,覺得他不為五斗米折腰不過是嫌自己這尊大佛沒有大和尚賞識,未能堂而皇之進入朝堂受世人頂禮膜拜,所以只好自稱隱士退隱田園,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加不食人間煙火一些。常言道:小隱隱于山,大隱隱于市,所謂隱士,不過是一些眼高手低而又逃避現(xiàn)實的人,而真的猛士是不甘寂寞的,他們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自己唯恐天下不亂的想法,雖然他們可能會有一些裝b的壞習慣,比如請了三次才請動的諸葛亮同志。
但是,為什么陸離在很嚴謹,嚴肅,嚴格和嚴禁開小差的數(shù)學課上想起這個作文課才要用到的糟老頭呢?還有那篇矯情無比的?陸離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已經(jīng)看見數(shù)學老師那在黑板上窸窸窣窣聒噪著的粉筆頭已經(jīng)改變了方向,隨時可能以圓規(guī)曲線投到自己這個象限的時候,他趕緊把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思緒整理了一下,打算做一個認真聽講的好學生。
“誰能告訴我,這個幾何體的a線和b線的關系是平行,相交,還是相異?”語氣渾厚而富有磁性,擲地有聲。
相交,平行,相異?人的關系也是這樣的么?陸離又陷入了神游太虛之中。也許所有人認為平行是最痛苦的,也是最不幸的,兩兩相望,卻永遠沒有交匯的一天,欲求兩兩相忘而不可得。但是相交線的悲劇性更甚,兩條線,兩個人打敗了距離,打敗了空間,甚至運氣也站在他們一邊,但是,一瞬間的相遇后卻是不可逆轉(zhuǎn)的越走越遠,再無相遇的可能。而最悲劇莫過于相異,根本不存在相交線那樣相交的可能,甚至連像平行線那樣保持一段可以仰望的距離都沒有機會......線如人生,無數(shù)條線的交叉,錯過,重合,守望構(gòu)成了人的交際圈,就像是詩人北島那首號稱世界上最短的詩,那首更加矯情的連題目加起來一共就三個字的詩:
網(wǎng)。
粉筆頭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陸離依舊渾然不知,那只捻著粉筆頭抽搐著的手卻突然放松下來,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一笑,好像有了更好的主意,轉(zhuǎn)身拿起粉筆擦,玩味的眼光投射過來:“陸離,你來回答?!?br/>
犀利的目光首先以3.0×10^8米/秒的速度抵達,陸離花了0.1秒反應,抬頭,渾厚的嗓音以340米/秒緊隨其后,準確命中靶心耳膜,陸離渾身一顫,刷地站了起來。
一陣面癱。
三選一么?平行,相交,或者相異.......以中國學生特有的高超應試技巧以及第六感來看,相異絕無可能,否則老師不會問,陸離想。
“頭腦風暴完了嗎?”老師還是那副咄咄逼人的微笑,陸離卻分明看見,他手里的黑板擦又捏緊了一些。
“額......是,是平行!”陸離盡全力讓自己顯得從容淡定些。
“嗯?!崩蠋燂@然沒有放過他的意思,“那么,為什么呢?”
這句話一出口,陸離就知道自己蒙對了,但是,為什么?天曉得......這種問題對于一個剛剛走神回來,又幸運地被老師點中的學生來說,簡直太殘忍了。難道告訴他,猴子不喜歡平行線,因為平行線沒有相交(香蕉),所以我選平行線么?
“這個,我可以求助么?”
“那個,你在開心辭典么?”
“我......”
“好,給你個機會,你求助吧?!?br/>
陸離可憐巴巴的眼睛看向了同桌,文科班的數(shù)學怪胎,哦不,是數(shù)學奇才紀曉堅。
紀曉堅無奈地搖搖頭,攤上這么個同桌,真是上輩子不知道犯下多少冤孽才應有此報。只見他站起來三兩句話就說出了標準的證明過程,仿佛這題目是用來測試小學生的,陸離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堵。
“很好,我也說不出更好的解法了。陸離啊,你也多像你同桌學習啊,班上不知道多少女生想和曉堅一起坐呢?!闭f著,他將黑板擦丟回槽里。
全班響起了稀稀落落的迎合的笑。
陸離長舒了一口氣,卻也沒有了僥幸過關的喜悅,只是不敢再與什么古人和詩人有所神交。
程翰和項南軒同樣報以同情中透著擔心,擔心中又飽含深意的復雜目光,陸離卻仿佛成了三棱鏡,冷冷地將全部這些善意的目光一一排斥,折射向其他角落。他并不是被其他人孤立,而是選擇孤立自己。即使心中某個角落,拒絕了所有陽光,在無垠的黑暗中淪為荒蕪的田園。
這也許就是陸離莫名地在數(shù)學課想起田園生活的原因,悠悠如斯,不如歸去。
瑪格麗特·尤瑟納爾說過,世上最骯臟的,莫過于自尊心。
可是越是骯臟,越是有人堅持丑陋給別人看,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讓陸離糾結(jié)的是,他找不到任何人的錯。他的糾結(jié)簡直像是空穴來風,找不到一點可以依托的借口。如果凌棲若做了她理所當然會做的事是錯,程翰的坦誠相待是錯,最冤的項南軒只是一個旁觀者,但是他沒早一點說也是錯。按照所有人都有錯的邏輯,被程翰喜歡的向欣有錯;把我們分到一個班的班主任有錯;甚至連該我們中考卷子,把我們分到一中的閱卷老師也有錯。陸離不敢再往下想,因為想得越深,就越覺得是自己的錯,但他也找不到一個理由向所有人道歉,于是他干脆就放開不去糾結(jié)這個問題。凌棲若還是一如既往地上課,下課,騎車回家,生活中的這些小風小浪對于她,仿佛早就駕輕就熟,她的故事的主旋律從未被任何人打亂,這也許就是她犀利如常的原因。陸離卻莫名地很希望她一直這么下去,好讓自己那一點點不快的感覺,加速揮發(fā)在快節(jié)奏的高三生活的洪流中??墒撬麤]想到的是,另一個人在不經(jīng)意間悄然闖進了他的生活。
人生像一場折子戲,總有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固定套路。
陸離有意在教室留的很晚,程翰和項南軒明白個中原因,只是無奈地對視一眼,匆匆離開了。陸離一直等到了夕陽西下,才慢吞吞,懶洋洋地拖著不算很沉重的腳步,背著手老人一樣地踱向自行車棚。那只老貓一臉很不屑的表情看著陸離從它面前慢慢悠悠經(jīng)過,估計是它看慣了這個時間段被老師留校的學生,養(yǎng)成了喜歡以鄙視來看人的壞習慣。陸離長嘆一聲:“這世道,連貓都瞧我不起,真是世態(tài)炎涼,貓心不古。”
他觸景生情,遂感慨吟到:枯藤,老貓,眼瞎;鄙夷,看我,回家;看得,我想,掐架;夕陽,西下,虐貓人在天涯。
“你也,真算,奇葩;又在,跟貓,說話;此路,是我,獨家;要命,把錢,留下。”一個聲音從身后鬼魅般地傳來,陸離剛想稱贊一句:“接得好?!庇洲D(zhuǎn)念一想,這聲音,這調(diào)調(diào),這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字的習慣.......
“莊筱楓?!“
“反應,倒是,不慢。怎么,猜到,是,姐姐,我的?“莊筱楓看到陸離回頭,擅長漂移的眼睛立馬追蹤上來,雖是近視眼,卻依舊犀利不減。陸離頓時感覺一陣強大無匹的大氣壓蔓延而來。
“咳咳,怎么又是你?”陸離有點小無奈,怎么每次自己做些無聊的事,都能被這個瘋丫頭逮到現(xiàn)形啊。
“哎呀,哈,還不,歡迎,姐姐,我啊。你,難道,不知,姐姐,可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美女,嗎?這么,不識,抬舉......”說罷挑了挑眉毛,很放肆地看著陸離。
陸離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嘴上卻還硬氣:“美女又如何,我跟你很熟啊?”
“哎呀,你想,賴賬,不成?你還,欠我,一頓,飯錢,呢?!毖矍斑@個瘋丫頭看起來軟硬不吃,真是塊難啃的食堂大饅頭,“而且,我還,多次,發(fā)現(xiàn),你有,這種,怪怪,的,癖好。你是,戀貓癖?”
這一下讓陸離大驚失色,不僅是因為她完整地說出了“戀貓癖”這個三字名詞而沒有停頓,還因為她多次跟蹤看到.......自己和貓說話,她究竟
是何居心?她話音剛落,那只老貓就像聽懂了似的,夾著尾巴,捂著胸口瑟瑟發(fā)抖,眼神做可憐兮兮狀。不是吧,貓老大你不用這么配合吧......
這次第,一個人精,一個貓精。
陸離計下心來,準備還擊了。
“莊筱楓同學,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對你嘛,先奸后殺;對它嘛,先殺后煎?!?br/>
沒想到莊筱楓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梨花帶雨,弱柳扶風。老貓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情況,看了看莊筱楓,又看了看陸離,沒想好是繼續(xù)保持可憐巴巴的表情,還是表現(xiàn)對陸離的不屑,最后,它選擇了個折中的方案,抱著胸鄙夷地看著陸離,尾巴卻仍是夾著的。
“誰說,你,沒有,幽默,感的?”莊筱楓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腳步卻向陸離越靠越近,眉眼中充斥著笑意,“你,倒是,試試?”
“我.......”那時的陸離明顯是個賊心和賊膽都沒有的家伙,只得不住后退,“你想,干嘛?”
“我要,靠得,更近,些。”
“喂!”
“你,眼睛,很大,啊,睫毛,也,不短?!?br/>
“啥?”
陸離青紺色的臉頰微微泛紅,他完全不知道這個瘋丫頭要干什么,他們的距離近得陸離可以清楚地聞到她臉上面霜的味道,犀利的目光讓陸離退無可退。一道犀利的目光穿透了所有的防衛(wèi),原本荒蕪的心中一隅灑進了一抹陽光。
“可惜,可惜,你還,是個,小孩?!鼻f筱楓終于不再步步緊逼,停滯了一下。
陸離卻是始料未及,沒注意到身后的消防栓,本身就是向后傾斜成60度的身體一腳踏空,屁股重重跌在了水泥路上,摔到了尾椎骨,好在不重,但是自己都不自覺笑了起來。
莊筱楓嫣然一笑,笑得很溫暖,很治愈系,陸離不由地看得有些癡了。但是隨即又展現(xiàn)了瘋丫頭的一面,笑得齜牙咧嘴,驚天動地,前俯后仰,催胸頓足。
陸離突然感覺之前的一切都是錯覺,她還是那個瘋丫頭,自己還在一個人糾結(jié)著。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被莊筱楓“調(diào)戲”了一把。
而在文科班,男生被女生“調(diào)戲”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陸離的同桌大人紀曉堅就是其中被“調(diào)戲”的專業(yè)戶。
“其實,我是,受人,之托,哦。不過,突然,發(fā)現(xiàn),你,其實,也挺,可愛,的。”莊筱楓收了笑,但是神情依舊蕩漾著笑意。
“喂,能不,能用,正常,的,語速,說話?我,都被,你,傳染,了?!标戨x學著她的語調(diào)磨嘰。
“說了,不許,學我,說話?!鼻f筱楓佯裝生氣,“給我,慢慢,適應,就好?!?br/>
“哦。”
“好吧,你都,沒,興趣,我是,受誰,所托,么?”
“要說你自然會說,你是憋不住話的,你說,我就聽,你不說,我多問也徒勞。”
“好吧,你,這就,不,可愛,了啊?!?br/>
“我,本來,就不可愛好吧?!?br/>
“其實,你,長得,勉為,其難?!鼻f筱楓在陸離臉上又仔仔細細掃過一遍,得出了這個結(jié)論。
“**蔡的我看過,勉為其難,是長得勉強稱贊也不難的意思吧。”陸離對于自己的答案很滿意。
莊筱楓略微顯得有些驚訝,但是片刻之中就恢復了鎮(zhèn)定:
“非也,是,勉勵,你,不要,有,輕生,的,念頭,就算,你,長得,很,難看......”
“喂,不帶這么損人的,你的幕后黑手是誰,可以說了嗎?”
“你,想聽,了???我還,不說,了呢?!?br/>
“好吧,想說的時候再說吧?!?br/>
“我不,說給,你聽?!鼻f筱楓說著轉(zhuǎn)過身,“但是,我,可以,指給,你看?!?br/>
陸離驀然回頭,身后不遠處,正是一臉賊賊表情的程翰和項南軒。他們嘴里叼著棒棒糖,一副“等你很久了”的表情,卻都笑得很燦爛,在他們身后,竟然還站著絕世好學生紀曉堅。
陸離有些發(fā)窘,這算唱得哪出?
程翰低聲笑著說:“南軒,我說的沒錯吧,妹紙肯定是比俺們自己出馬管用?!?br/>
項南軒附和道:“那肯定的,而且這次請的是咱們的班花級別的治愈系妹紙?!?br/>
紀曉堅竟然也來摻上一腳:“看來,雨過天晴了哈?!?br/>
陸離算是猜到了個十之,嘴上卻仍不肯認罪,還妄圖維護著自己一擊即碎的自尊:“程翰,你策劃的吧?!”
“天地良心,這回可真不是我?!背毯布热环裾J,陸離明白,那肯定就不會是他了。
“也不是我。”項南軒很知趣地擺擺手,表示和這事沒有半毛錢干系。
“是我啊。”紀曉堅竟然站出來,“你想啊,桌,除了經(jīng)常被安岫言‘調(diào)戲’的我,誰還想得出這種招啊?”
陸離突然感覺天雷滾滾,日月無光。這世界好不真實,連他最親最敬的同桌竟然也有這么......鮮為人知的一面。
“好吧,騷年,你贏了,在我心中,你的貞操已經(jīng)掉了一地。”陸離看著紀曉堅,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懊惱表情。
程翰像是看準了機會,搶先一步上前:“嘿,美女,看這里!”
莊筱楓回頭,陸離驚慌失措,霎那間,他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咔嚓,搞定!”項南軒心領神會,手機快門快速定格。
表情尷尬古怪的陸離,啥緊急時刻都很會擺pose的莊筱楓,和那只不知什么時候又突然跑出來搶鏡的老貓一起定格在了項南軒手機的四角屏幕里。
“此女幾分?”程翰小聲問。
“九分往上走,接近滿分。”項南軒小聲回答。
“此男呢?”程翰又問。
“內(nèi)什么,我就不評論了,自己看......”項南軒表情很抽搐。
“喂喂喂!”陸離正要發(fā)飆,“把手機給我!這種照片不能存活于世!”
陸離和兩人追著,打著,鬧著,仿佛一切不愉快都煙消云散了,陸離感覺,心中那荒蕪的一隅又明媚起來。不僅因為莊筱楓,還因為有程翰,項南軒,紀曉堅這樣很可愛的損友,他實在是沒理由執(zhí)著著自己卑微的自尊。他們也正如當初的秦斯君,微斯人,吾誰與歸。
ps:“剛剛陸離說我貞操掉了一地是個啥意思?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紀曉堅看著沒完沒了打鬧的三人,問莊筱楓。
莊筱楓沉吟許久,然后很認真地拍拍紀曉堅的肩膀,“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嚴肅,的,問題,你,可以,請教,安岫言。”
那時那刻,陸離心中的別扭終于一掃而空,風波已定,波瀾不驚,正如蘇大學士的那首: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