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的確是為別院布置了招人氣招財源的風(fēng)水,見效之快依然出乎了他的意料?？滴跛氖甓率呤莻€好日子,諸事皆宜，君子別院便選在這日開張。從購置宅院到翻修,他從未刻意隱瞞，京城里早就有傳言說,榮國府大老爺做了冤大頭，買了那座兇宅，具體做什么還不知曉,半個月來搬了不少東西進(jìn)去。

    外頭傳得像模像樣，不少人都在惋惜，多好的出身,竟這樣糟蹋自己。也有覺得大快人心了,這么個酒囊飯袋早些死了才好，活該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因?yàn)檫@……賈璉憋了好幾次氣，卻沒在賈赦跟前抱怨，因?yàn)椴辉敢庾尭赣H傷心。如此做派讓賈赦覺得便宜兒子雖然不會做學(xué)問對玄學(xué)也沒什么天賦，卻也是個不錯的人。

    這種程度的咒罵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更別說流言就是他請人放出去的，這么鬧過之后，一時間，京城百姓都知道兇宅易主了，買下它的是賈恩候。反正名聲已經(jīng)不能更丑，不如借此炒作，這是一次相當(dāng)成功的宣傳，君子別院還沒開張，就吸引了不少人的關(guān)注。

    凡是又都兩面性，有利就有弊。

    宣傳力度太大帶來的問題是，開張的頭一天，賈政終于聽說了大哥將城南頭的兇宅買下來一事?；馗?，他就往大房去，走到了地方才想起來，院子已經(jīng)調(diào)換過了，賈赦住在榮僖堂。

    兄弟倆到底碰了頭。

    “聽說大哥買下了城南那兇宅?！辟Z政開門見山，直接問出心里話。

    “……”

    “聽說前任家主姓黃，是個生意人，本來家財萬貫的，搬過去才七八年就傾家蕩產(chǎn)。便是再便宜，那宅子也買不得，你糊涂?。　?br/>
    “……”

    “還是讓母親幫忙參詳，早些脫手，莫給府上帶來災(zāi)禍?！?br/>
    “……”

    作為一個死迷信，賈赦是有很多忌諱的。

    他的別院明日要開張，便宜弟弟今日勸他轉(zhuǎn)手，簡直是觸霉頭。

    賈赦本就不是良善之輩，在史太君跟前服順的態(tài)度也不過裝模作樣罷了，他輕浮的笑道：“哥哥我人格魅力大，黃老爺非得把那宅子白送給我，那不是府上的公產(chǎn)，是我私人的玩意兒，帶不帶煞干你屁事?！?br/>
    “你！”賈政氣得發(fā)抖，指著賈赦怒斥，“你簡直粗鄙！”

    說得一點(diǎn)沒錯，老子就是粗鄙。

    你高尚，渾身上下包括頭發(fā)絲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賈赦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夠客氣了，要是他隔壁賣小餛飩的大姐，遇到這種多管閑事的一般就四個字：“滾你娘的！”賈赦轉(zhuǎn)身進(jìn)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大可以找母親說道，家法還能大過國法？”

    賈政臉色難看極了。

    榮國府的規(guī)矩是：老太太當(dāng)家。

    大清朝的規(guī)矩是：內(nèi)宅婦人不得管丈夫事，女有三從四德。

    家中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罷，史太君就算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對賈赦在外頭的事指手畫腳。賈赦已年至不惑，不是少年，為娘的什么都過問未免管太寬。賈政也想到這個，他氣得不輕，眼看兄長就要進(jìn)屋，又說：“白送的也罷，你翻修是要做什么？”

    這話倒是有意思。

    賈赦站在屋檐下，笑瞇瞇轉(zhuǎn)過身來。

    “二弟以為我要做什么？”

    最有可能的是兩種。

    自己住，或者養(yǎng)外室。

    他都搬到榮僖堂來了怎么也不會主動讓出，真是在外面有人了？

    ……這種事，還是少管的好。賈政含糊了兩句就告辭了，大老爺懶得與他計(jì)較，看人走遠(yuǎn)了就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賈赦這回真是壯了膽兒，頭兩日，四爺給他回了封信，說是為了防后患，他已經(jīng)將事情說給康熙聽了。在他嘴里，那別院成了榮國府大老爺為京城里讀書人做的好事。

    將規(guī)則說明白之后，康熙就樂了。

    按照胤禛的說法，賈恩候買的是上好的茶葉，品種很多，按照客人的口味選擇沖泡，還會提供一些糕點(diǎn)，十文錢能收回成本？

    “這事的確新鮮，老四你怎么看？”

    胤禛坦然地說：“早些時候兒子就聽說了這事，是以，生辰那日特地給賈家遞了帖子，接觸過后發(fā)現(xiàn)，賈恩候是個大通大智之人，行事的確有些不羈，卻不似坊間傳言那般污濁不堪。”

    很高的評價，這倒出乎了康熙的意料，他沒想到胤禛也會夸人。

    “你的意思是，他是隱士高人？”

    “……玄學(xué)一派的，有多大的本事相信很快就能知道了?！?br/>
    佛家通天地。

    玄門曉古今。

    對他們，世人都是存有敬畏的。

    這么一說康熙倒來了興趣。

    胤禛趁熱打鐵說：“兒子還查到一件事，那別院之前是一位黃姓商人的居所，因?yàn)榕既?，賈恩候?yàn)樗饬诵闹幸苫?。黃老爺心懷感激，將宅子白送出去。說起來，那宅子在京城里是很出名的，城南頭的三世兇宅……”四爺將來龍去脈理清楚，康熙就明白了。

    玄門是講求緣法的，他用白來的宅子回饋百姓，搞個君子別院正風(fēng)氣，順便為自己正名，正宗的玄門弟子絕對不是在大街上逮著人就說“這位爺你印堂發(fā)黑，恐有血光之災(zāi)”的家伙。

    “這兩年，京城里的青樓歌館多了不少，八旗子弟總往那些地方跑，靜心做學(xué)問的人越發(fā)少了。兒子以為，君子別院可以提倡?！必范G沒深入分析，他能想到的，做了四十年皇帝的康熙自然也能。同青樓、賭坊、歌舞館相比，胤禛口中的君子別院簡直是片凈土。

    對賈赦，康熙已經(jīng)有了不錯的印象。

    “他是榮公膝下長子？朕記得，他不是個爭氣的?！?br/>
    “兒子聽說賈恩候是老國公夫人養(yǎng)大的，學(xué)問做得不好，人品倒是不錯……那些難聽的說法大多是謠傳?！?br/>
    對四爺這番話，康熙信了五成。

    他的意思是這事就交給四阿哥全權(quán)負(fù)責(zé)。

    再觀望一陣子，若真是利國的好事，適當(dāng)?shù)闹г矡o可厚非。

    胤禛第一時間將結(jié)果通知到賈赦那里，意思很明白，這一炮必須打響，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同時，他還去了趟太子府，把康熙的意思說給胤礽聽，與他約在冬月十七同去君子別院。

    賈赦原本沒想在一開始拿出真功夫。

    君子別院有招財陣，注定要發(fā)，收到回信之后，他改變了想法。

    冬月十七并不是出門的好日子，天陰沉沉的，即便如此，眾阿哥的馬車依然齊刷刷往城南去了，前后連成串，大約有七八輛，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胤礽，往后是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俄、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禎……老百姓愛看熱鬧，很久沒見這么多阿哥齊整出行，倒有些好奇，直問今天是什么日子。

    阿哥的車駕經(jīng)過，就有不少八旗子弟自覺跟上。

    遍地都是竊竊私語聲。

    “快看，連太子爺都來了。”

    “往城南頭去的，也不知是為什么事？”

    ……

    諸如此類的議論聲持續(xù)到馬車停下來，地點(diǎn)正是兇宅門口，哪里已經(jīng)煥然一新，大門刷了新顏色，牌匾上蒙著紅布，兩個書童扮相的小哥候在門口，見太子從馬車上下來，立刻就跪下了。“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您請稍等，吉時未到?！?br/>
    按照本來的脾氣，聽到這話胤礽就該發(fā)火了，讓他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么東西。想起胤禛說的那番話，皇阿瑪對這個別院很重視，希望能引導(dǎo)京城風(fēng)氣，讓八旗子弟少去青樓。太子打算借此機(jī)會表現(xiàn)自己，在這節(jié)骨眼上起沖突實(shí)在不值。

    所有人都在為賈赦默哀，他們等著太子翻臉，可惜，幻想中的場景并沒有真的出現(xiàn)。胤礽點(diǎn)點(diǎn)頭：“東家可來了？”

    書童正想說沒有，不遠(yuǎn)處，就有一輛馬車搖搖晃晃過來了。

    正是賈赦父子，車簾掀開，沒見過什么大場面的賈小璉就緊張了。

    “來的人也忒多了些，父親您太有號召力。”

    “都是跟著幾位阿哥來的，走吧，跟為父過去?！?br/>
    賈赦和太子胤礽的第一次見面，他恭恭敬敬的請了個安，然后看了看天，差不多到時候了，“讓貴人們候在門口是我的疏忽，現(xiàn)在就正式開始?！?br/>
    他站到臺階上去，朝地下拱了拱手，道：“這個別院是黃老爺贈與的，經(jīng)過翻修，建成君子別院。這里的大門對讀書人敞開，里面有四個院子。”

    “東苑”讀詩文，山河日月，提筆憶王孫。

    “西苑”聽琴語，素手撥弦，一曲聲聲慢。

    “南苑”品棋局，金戈鐵馬，沙場定風(fēng)波。

    “北苑”憶畫魂，墨染成畫，朱砂點(diǎn)絳唇。

    這是賈赦對別院的劃分和注解，同時這是他對前世最后的追憶。他本是北宋年間的人，在汴京街頭討生活的，人稱“賈半仙”。這四句話中，最末的都是宋詞的詞牌名，權(quán)當(dāng)念想。

    賈赦大致介紹了別院的功能，然后就說：“規(guī)矩有幾點(diǎn)。第一，唯有讀書人能入內(nèi)；第二，琴棋可隨意使用，可閱讀書籍，離開之前須得放回原位，筆墨紙硯可隨意使用，不需要付半個銅板，同樣的，詩作與畫作都由別院保存，不得帶走；第三，任何形式的比賽，作為懲罰，輸?shù)囊环揭妒畟€銅板；第四，在同等水準(zhǔn)的公平對壘之中連勝七場有驚喜?！?br/>
    讀書人來得不少，聽到這話都有些不敢相信。

    書隨便看，文房四寶隨便用。

    弈棋或者賽詩文輸了只給十個銅板，不過是兩個包子的價錢，就算再窮，也給得起的。無論怎么看，這里都是他們的福地，就算是兇宅改建的也沒關(guān)系，他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進(jìn)去看看。

    “萬萬沒想到，賈大老爺還有利國利民之心?！?br/>
    “說得動聽，到底是什么情況誰也不知道，說什么只讓讀書人進(jìn)，瞧不起我們是不是？”

    “……滾滾滾，你個賣燒餅的，還想學(xué)人家彈琴作畫？”

    地下已經(jīng)熱鬧起來，雖然說什么的都有，對于這樣的反應(yīng)，賈赦非常滿意，他朝眾阿哥看去：“如今吉時已到，煩請幾位爺替別院開張?！?br/>
    牌匾上紅布一角系了條紅繩，太子胤礽上前去撤下來，燙金的四個字——君子別院就顯露出來。幾位阿哥帶頭鼓掌，雖然怎么看賈恩候都不像是大公無私之人，他的這個舉動的確會幫助到許多貧寒學(xué)子，也會帶動京城風(fēng)氣，這是好事，應(yīng)該得到鼓勵。

    大門這時候才打開，胤礽第一個走進(jìn)去，雖然格局與平日見到的別院并不相似，瞧著也算清雅別致，的確是費(fèi)了心思翻修的。

    “這地方很不錯，可見是費(fèi)了心思的，三人成虎事多有，傳言誤人啊?！边@里比那些個大書院的環(huán)境也絲毫不差，以一人之力做到這地步，實(shí)在難得。

    太子率先開口，阿哥們都跟風(fēng)夸了兩句。

    賈赦讓別院中的書童將學(xué)子們帶去四苑，自己則領(lǐng)著幾位阿哥以及一些權(quán)貴子弟往中院走，那里是聊人生的地方。

    “太子爺親自過來，真是出乎意料，既然如此，我也要拿出真本事才行。今日看相測字說風(fēng)水，隨便你們挑，每人一次機(jī)會，全都免費(fèi)?！闭f著，就已經(jīng)到了廳內(nèi)，主位后方偌大三幅仙人圖，畫的是道家三清，玄門就是從這里衍生出來的。

    主位沒有人坐，空出來的，太子在左首，七位阿哥一字排開。賈赦坐在右邊，那些權(quán)貴之子都是有眼力的，自個兒找了地方，不用人來安排。

    “聽四弟說，賈恩候頗懂玄理，給孤測個字如何？”

    就有書童拿了托盤來，就將紙筆放在太子身邊的矮桌上。胤礽提筆，寫下一個“春”字。書童鞠了個躬，這才拿起宣紙，轉(zhuǎn)身放在賈赦身旁。

    “常言道，春為一歲首，會寫這個字，您絕非常人?！?br/>
    “嗤——”

    十四阿哥就笑出來：“太子二哥當(dāng)然不是常人，這還用你說？”

    賈赦壓根不搭理他，看著胤礽說：“四時八節(jié)，萬物皆春，您求問何事？”

    胤礽道：“問人生?！?br/>
    “總的說來，大富大貴不可言。不過春字上面有三個人，壓‘日’無光，這代表您這一生會遇到三個壞事之人，切不可相與，恐害在他手內(nèi)。”

    一屋子人都安靜下來，沒人敢吱聲，他倒是敢說，也不怕太子爺降罪！

    出乎意料的是，胤礽并沒有動怒，而是追問道：“可否告知孤，是哪三人?！?br/>
    “只憑測字要點(diǎn)破名字不可能，拿生辰八字方可測算，不過，其中一人必定姓秦，春是‘秦字頭’，您千萬記得，若是某件事讓您陷入兩難之境，切不可任由他人煽動，要遵從本心?！?br/>
    胤礽點(diǎn)點(diǎn)頭：“多謝先生提醒?！?br/>
    太子之后就是四爺，他也測字，寫的是“德”。

    看到這個字以后，幾位阿哥都皺了皺眉。

    德妃的德啊！

    賈赦看過之后沉默了半晌，然后說：“這個字我能解，旁人卻不能聽，請四爺隨在下到偏廳?！?br/>
    褲子都脫了你說這個——

    十阿哥猛拍了下桌子：“太子二哥的都能聽，為何四哥不能？你說！”

    賈赦想了想：“四爺您問的是親人，可對？”

    胤禛點(diǎn)頭：“不錯?！?br/>
    賈赦站起來，打了個手勢：“既然如此，話得單獨(dú)說?！?br/>
    一個屋子的人都把目光鎖定在賈赦身上，他卻坦率的走到隔壁屋，待四阿哥過來之后，才將那張寫著德字的紙鋪開，說：“德的左邊是雙立人，你問的人有兩個兒子，再看右邊，下面是‘一心’，說明她心中只存其一?！闭f這話的同時，賈赦已經(jīng)將手放在德字右上方，正是十四。

    “您問的事不成?！?br/>
    四爺想要知道的就是他的生母德妃之事。

    能不能對兩個兒子一樣好？

    能不能對他有一點(diǎn)點(diǎn)關(guān)心？

    這個解釋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不就是這樣。

    左邊是雙立人，這代表額娘有兩個兒子。

    右邊上面是十四，下面是一心，說明她一心惦記的只有老十四。

    胤禛寫的是生母的封號，德。

    沒想到竟這樣諷刺。

    從偏廳出去，賈赦又讓八阿哥選，相面測字還是聊風(fēng)水。他沒注意的是，幾位阿哥臉色不太對，老十拉著十三胤祥去偷聽了幾句……臥槽，偷聽到這種事以后還能好？千萬別讓四哥知道。

    說起來，賈恩候還真有點(diǎn)本事，他的解讀簡直分毫不差。

    德妃就是個偏心眼，心里只有老十四。

    看兩人退回來的速度和他們的臉色就知道聽到不得了的東西了，倒沒人點(diǎn)破，看胤禛的臉色就知道，他心里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