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呆了兩周的辦公室，沒法叫人生出多少留戀。

    打開聞師傅給的書，那是一本艾青的詩集《歸來的歌》，內(nèi)頁空白處當(dāng)場題字“贈予吾徒留念”。

    不愧是看了那么多書的文藝理工男，分別也這么有儀式感。

    相比之下白菜二人組則要隨緣得多。

    袁毅飛估計是把他離開礦辦時，別人對他說過的話照搬過來，送給了孟珍珍。

    他表示大家都在一個系統(tǒng)，職務(wù)調(diào)來調(diào)去很平常，以后少不了還要打交道，讓她多照顧點“咱們科室”。

    彭壯則扭扭捏捏、欲言又止，還一路送她到辦公樓下。

    就在孟珍珍懸著心，以為這小子打算來個臨別告白，連婉拒三連都準(zhǔn)備好了的時候，菜雞一號弱弱開口，問她大橙子的芳名。

    感情他第一眼就看上了大橙子，原本想著來個持久戰(zhàn)，沒想到孟珍珍這位最佳臥底人選竟然要跑路了。

    他和正主都還沒有正式互相介紹認識呢。

    孟珍珍松了口氣，幾句話把大橙子的情況一說，菜雞一號聽著聽著突然自卑起來，

    “她是大學(xué)生啊……”

    拍拍他的肩膀，孟珍珍心道：同科室一場，我也只能幫你到這了。

    正要提腳走人，對面副隊長劉闖和肖愛國、馮建軍一起走過來。那架勢好像是賭神和他的跟班回來了一樣。

    劉副隊穿得格外正式，四個口袋的中山裝熨燙得筆挺，頭一回見他把所有的扣子都扣上了。

    頭發(fā)應(yīng)該是抹了油，服帖地倒向腦后、光可鑒人，只是香氣有些刺鼻。

    不復(fù)以往的猥瑣形象，他捯飭一下也成了端端正正的大好青年。

    看來“代理隊長”的職務(wù)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偶像包袱，連說話的味兒都變了，

    “這不是小孟同志嗎？聽說要調(diào)崗了，你有了好去處，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同事啊！”

    “哪能啊，不管我到哪里，通風(fēng)科都是我的起點，絕對忘不了?！?br/>
    之前聽過劉副隊好幾回低俗言論，以至于孟珍珍在科室里呆著的時候，都自動屏蔽了這個人。

    現(xiàn)在要走了，今天也算是個妥善的告別吧。

    ……

    時間還早，孟珍珍坐車來到平安鎮(zhèn)上。

    買了點心去鎮(zhèn)衛(wèi)生所看望小春櫻，正好看到四小“智”來送骨頭湯。

    老大吳起智一看到孟珍珍就開始告狀，

    “珍珍姐，你得管管徐老頭，不然他要無法無天啦！”

    這一聽就是徐老爺子訓(xùn)他們這幫毛娃子的話，她當(dāng)場笑了出來。

    原來這兩天老爺子把這群孩子拘在家里做規(guī)矩，不許他們上街拉活、到處溜達了。

    可這些野慣了的小鬼頭哪肯乖乖宅在家里。

    昨天合伙上演了一出金蟬脫殼，集體從狗洞出逃。

    等他們在外頭玩了一整天打算回家，才發(fā)現(xiàn)狗洞叫老爺子砌沒了。

    這下不經(jīng)過大門可是回不了家，四小智大晚上在外頭哀哀叫門，直到很晚才被放進院子，還沒給晚飯吃。

    可把四小智委屈壞了，大的一說，幾個小的就在病房里抹上眼淚了，惹得小春櫻也跟著哭起來。

    然而孟珍珍對于熊孩子的套路了然于胸，直接另起了一個話題來，

    “如果不推煤車了，你們想不想打點工賺點小錢錢？”

    四個揉紅眼睛假哭的臭小子，和唯一真哭的小春櫻一齊停下來，表情茫然地看著孟珍珍。

    “我打算修整院子，會請師傅來家干活。給師傅打下手，一人一天一毛錢，你們干嗎？”

    三個小小子還沒有真正掌握過金錢，對算數(shù)也不在行，他們只是盯著吳起智。

    被寄以厚望的“起子哥”掰了半天手指，好像算明白了又好像沒有，看看小的們眼巴巴等著答案，心一橫，“干了！”

    小孩子們笑著鼓起掌來，把虎著臉的護士姐姐都給招來了。

    孟珍珍一看，連忙和他們一起退出病房。

    回十八號的路上，起子神秘兮兮地拉著孟珍珍說悄悄話，

    “珍珍姐，昨晚有個叔叔來大院找你，徐老頭也不讓他進門。

    我說我認識你，可以幫他帶信。叔叔讓把這個給你?！?br/>
    說著拿出了一個棕色玻璃小藥瓶，瓶口的軟木塞子還封著蠟——標(biāo)簽上手寫著維生素CX100片。

    瓶子背面標(biāo)簽上寫有小字：一日三次，一次二粒，排毒。川字。

    接過瓶子，孟珍珍忍不住嘴角上揚，眼前又閃過某人的臉。

    吳起智打斷了她的遐思，“你有什么要給叔叔的，等下也可以交給我。”

    “人小鬼大。”孟珍珍笑嗔了一句沒再理他。

    到了十八號院子，徐老爺子這邊又一通抱怨。

    說自己對四小智如何掏心掏肝，又是準(zhǔn)備新床褥被子，又是做飯給他們吃，生活上樣樣操心，結(jié)果不得他們說一聲好。

    “親孫子也沒幾個聽話的，何況這是半道撿的。您就受累帶半年，等九月份全都趕到學(xué)校上一年級去，您就能輕松點了。”

    看“小東家”對孩子的話題不太熱衷，老爺子又開始念叨修院子的規(guī)劃。

    東一句、西一句，卻一句也沒提昨晚陸雋川找來這里的事。

    孟珍珍瞇瞇眼睛，

    “徐爺爺，我托朋友給我?guī)Я它c藥，讓他送到這邊來，聽說您沒讓進啊。

    下回人再來，您可得幫我招待一下啊?！?br/>
    “……”老爺子愣了一會道，“是不是個子很高的朋友啊？”

    “對啊，”孟珍珍見徐老爺子已經(jīng)擺出一副地鐵老爺爺?shù)暮懿毁澩谋砬?，忙扯了個謊，

    “其實那是我對象，定了娃娃親的，到了歲數(shù)就結(jié)婚的那種?！?br/>
    老爺子的表情肉眼可見的松弛下來，“娃娃親啊，家里都知道的對吧，那就好。

    不是老漢我愛管事，你們年輕，都不太曉得把握分寸。你在我這里，我得幫你老漢看住嘍。

    他姓啥呀，來的話，我肯定好好招待?！?br/>
    好么，徐老漢整個一朝陽群眾啊，警惕心超強的。

    孟珍珍開始后悔說這個謊了，老爺子肯定要找陸雋川核實情況，這下是不是被自己弄巧成拙了，然而還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

    “他姓陸，你跟待我一樣待他就行?！?br/>
    徐老爺子笑著應(yīng)承了。

    孟珍珍在小院轉(zhuǎn)了一圈，看了看西廂后面新砌好的狗洞，刷了白灰還沒有干透的樣子，心里有點感慨，

    看來自己以后想在十八號跟阿川小哥哥約個會，還要上演八十年代《西廂記》呢。

    這真叫女兒愁，家里有個徐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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