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要資助一批文化人出書，針對農(nóng)民作家還有更多優(yōu)惠。

    袁秋華不想錯失良機，想試一下，博一次，賭一場，敢拼才會贏。

    趕自費出書的潮流，她倒不是拿不出錢，也不是舍不得錢，而是認為印刷三千本，作者自買二千本，社會價值不大，個人意義也不大。提出的問題，沒人關注，也沒人解決，話等于沒說，書等于沒出。純粹的文學，和真正的文人，在這個娛樂世界，在這個物質社會，已是邊緣化。由于短期無實效，由于不能賺大錢，由于是精神食糧，由于不能出人頭地，種種原因疊加，各類問題綜現(xiàn)，以至于傳統(tǒng)士大夫的社會責任，文學良知，文人情懷，擔當精神，似乎變成了被大多數(shù)人取笑的話柄。

    真要說還有些影響的話，也局限于小圈子，或自囚于象牙塔內，閉門清淡，在座談會上講人品，講人緣，講社論，皆是跟作品無關的嘉勉，或聚攏在文學沙龍上演戲，演唱，演說，或躲進小樓，紙上畫餅，享用精神上的勝利果實，自娛自樂，自我陶醉。

    且不說理想與現(xiàn)實的反差，努力與實際的背離，成本與獲得的比例，單論思想追求，堅守家園，文章千古事，文以載道，再說文學品質和價值本質，文學為人學，為時而著，為事而作，干預社會，改善生活，教導人生，至少也不缺乏最起碼的人文修養(yǎng)和藝術功力。雖自知不必奢望作品永世長存，也不必妄想永垂不朽，可字字寫來含血淚，年年辛苦知孤寂，得不到尊重與理解，倒也罷了，還須忍受莫明其妙的敲打，還須承擔莫須有的罪過，甚至成為別人討伐自己的呈堂供詞。

    甭說體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二千本書，除了饋贈親友，堆積在家，和寫作初衷就是背道而馳，簡直是用錢買羞辱自個的玩具，不用別個諷笑，就自己打自己嘴巴了。

    最近幾天，她沒回縣城，坐在書房，打開電腦，修改幾年前寫下的農(nóng)村題材的長篇。她一坐到電腦前寫作，往往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天就亮了。作息規(guī)律隨之也變成，不到黎明不睡覺，不到下午不起床。

    為了提神，咖啡是必須的，泡咖啡的開水，也是必須的，燒開水的柴火，又是必須的。她到樓上陽臺去抱柴火，看見一輛摩托車，從自家院子前一排，也就是下一幢樓房的公路上，呼嘯而過，撒下銀鈴般的笑聲，拋物線般，漂流著女抱男腰，長發(fā)飄揚的風景。

    風馳電騁的摩托車，停在10米遠的地方。男停車，女貼緊其后背，依依不舍，不肯下車。男將女抱下車，女雙手纏繞男脖頸，左臉親一下，右臉親一下，脖子親一下。男貼女耳朵低語些什么，女才放開，然后開門，進屋。男抬頭四顧，雙手合攏，十指交叉，從前往后梳理一會頭發(fā)，接下來上車，發(fā)動摩托車，又風馳電騁般離去。

    下午六點，太陽半落，余暉燦爛，晚霞在天邊抹一片紅潤，把景物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瘦瘦的。偶爾一兩聲雞叫狗吠，傍晚的村莊，越發(fā)顯得靜謐如畫，清幽如水。

    這突如其來的呼嘯，及曖昧景觀，猶如一只蒼蠅，嗡嗡鳴叫著飛來，趴在蒙娜麗莎微笑的嘴唇上，除了讓觀眾看了惡心，就是還能聞到一股人渣味，感受一種禽獸氣。

    兩家住得這么近，袁秋華又站得高，望得遠，自然認得清女是誰，辯得明男是誰。如果只是認識，即使當局者迷，這種事，看在眼里，或說三道四，都跟袁秋華無關。哪怕是婆家的人，只要不是謝漢，她就無權干涉，因為牽扯到隱私。

    袁秋華知道這位姓宋，名芳草的女子，曉得她老公謝逢春今年在內蒙打工，是謝雄介紹她到三姐夫譚明月的工地，做扎鋼筋的工種，一百塊錢一天。雖說兩人有些親密動作，親熱得似乎忘了形，但縣城工地收工稍晚，她便搭不上末班公汽，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謝雄把她稍帶回家，既是舉手之勞，也是人之常情?？墒侵x雄小家安在縣城，老婆孩子吃在縣城，住在縣城。也許，今天是他娘做了可口的美食，喊他回來吃晚飯吧。

    袁秋華寫作到半夜，就走出書房，到樓頂轉一轉，休息一下眼睛，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活動一下筋骨，整理一下頭緒。皎潔月光下，遠遠的，就看見一輛摩托車呼嘯而來，從謝英房子右邊的路，拐彎馳向自家院子前，下一幢樓房的公路，停在了謝逢春的房前。

    這個人沒下車，而是半躺在摩托上，頭枕著后備箱，腳踩在把手中間，有香煙火光，在手和嘴之間來回明暗，逍遙自在，驕傲尊貴，就像酒醉飯飽之后，躺在自家床頭小憩。

    幾分鐘后，扔掉煙蒂，他捏著嗓子學三聲公貓叫。

    袁秋華明白，這三聲貓叫，就是倆人平時約會的暗號了，他在通知她“我來了，請開門！”這發(fā)情的貓叫春，打斷了她的思路，擾亂了她的心境，破壞了她的情緒。袁秋華便起了搗亂的念頭，輕手輕腳地趕緊躲藏到陰暗處，也捏嘴掐鼻地學狗叫。

    一聲狗叫，引發(fā)一陣狗叫。先是一只狗叫，立即引來一片狗吠，接著全村的狗都叫起來，一聲聲地叫，狂叫，叫一片，連串叫，亂吠，叫一陣，叫個不停，相當熱鬧。

    宋芳草家的大黑狗，從狗洞鉆出來了，卻一聲都沒叫，非但不叫不咬，反而碎步跑到他腳前，抬頭仰望著，搖頭擺尾，輕扯褲腿，親熱表示個不停，作熱烈歡迎狀，表現(xiàn)得比主人更興奮。

    謝逢春養(yǎng)大的黑狗，也被他喂熟了，忘記了看家護院的職責。他蹲下，邊撫摸狗頭，邊掏出手機，接著傳來男人說話聲，聲調含糊，嗓音壓得很低。

    袁秋華聽不清內容，卻看到房門打開，宋芳草身子半掩，探頭出來，伸手把男人拉了進去。憑借從房內斜射出來的燈光，袁秋華已經(jīng)看清，這個半夜而來的男人，必是謝雄無疑。

    揣著甜言當情人，披著人皮當禽獸，恬著面皮耍流氓。這家伙太有才華了，真虧他倆想得出，騷也騷得特別，賤也賤出創(chuàng)意。這人渣中的極品，禽獸中的禽獸，錯，就是禽獸不如，簡直能跟謝逢春家的狗相提并論，連最起碼的忠誠都沒有過。

    有一瞬，袁秋華真想打電話報警，謊稱有賊摸進謝逢春家，正在實施盜竊，讓警察來捉奸在床，記錄在案。

    凌晨三點，與袁秋華書房，只一墻之隔的院前公路上，又傳來摩托車風馳電騁，一閃而過的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