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君兮一驚,回頭看去。
就見君長羨用包成球的那只手挑起了車簾,泛著白的一雙眼“盯”著馬車內(nèi),周身氣息凜冽。
原本就瑟瑟發(fā)抖的蠱蟲們,擠做一團,有的還揚起肥碩的圓腦袋想看看那個令他們恐懼的來源,只一眼,馬上就頂著肥碩的腦袋拼命想往地底下鉆。
墨姨是追隨君長羨多年的將領(lǐng),從君長羨掀開車簾的那一瞬,她就愣住了!
那是……他們的戰(zhàn)神!
心中涌起了驚濤駭浪,一瞬間身上的蠱蟲噬咬的痛幾乎都不見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墨姨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窖,入骨的嚴寒一寸寸將她吞噬,恐慌和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悲傷,從心口的地方蔓延開來,順著血,順著經(jīng)脈,順著每一寸肌理,傳遍了全身,然后跟個人都軟了下來。
那是信念倒下才會有的挫敗和絕望。
手腳一寸寸冰涼,若不是有馬車上的鐵索烤著,她可能會直接癱軟下去。
君兮見君長羨張了嘴,立即喝道:“不許吼!”
君長羨側(cè)頭“看”了君兮一眼,到了喉嚨的一聲低吼給壓下去了。
只見他抬起自己被包成一個圓球的手,機械又笨拙地比劃了兩下,君兮正在看著他的動作,努力想他想表達的意思,那邊八寶低呼一聲。
墨姨體內(nèi)的蠱蟲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拱一拱地順著手臂上的血口子爬了出來。肥短的軟白小蟲子中間,夾雜著幾只通體晶紅的小蟲子,他們體積大了不少,看樣子是喝足了血。
八寶見自己手臂上的蠱蟲焦躁地在皮肉之下頂撞,像是在尋找一個突破口鉆出去,當即也用匕首在自己胳膊上一劃,和著鮮血,滾落幾條肥甸甸的胖蟲子。
胖蟲子落在小桶里,翻滾了兩圈,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和墨姨體內(nèi)涌出的那些蠱蟲一起,擰作一團。
他們的身體被自己扯得細長,所有的蠱蟲像是融為一體了般,變成了一條小白蛇。
紅色的蠱蟲縮在角落地瑟瑟發(fā)抖,小白蛇繞著小桶爬行了一圈,然后猛地一口吞下了紅色的蠱蟲。
不知為何,那動作看得君兮心頭一顫。
墨姨渾身腫脹的皮膚都癟下去了,蠱蟲也都爬出來了。
君兮不放心地盯著她傷口看了一會兒,才道:“墨姨,你的蠱蟲都出來了?!?br/>
這事反轉(zhuǎn)的有點快,墨姨看著小桶里蠱蟲凝結(jié)成的小白蛇,也沒反應過來。
君長羨做了個招手的姿勢,那條小蛇就搖頭擺尾地爬出小桶,朝著君長羨爬過去了。
君兮:“……”
為什么她突然覺得這蠱蟲有點像是她父王的寵物?
可不是寵物嘛……
小蛇爬到馬車車簾處,乖巧地盤成一團,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討好主人。
見君長羨沒有下一步指示,它口里吐出一顆霞紅色的珠子,獻寶似的看著君長羨。
君長羨看到珠子,終于有點動靜了,他抬頭“看”向君兮。
君兮奇跡般的就明白了他想說什么。
蛇膽的陰影還沒過去,她不想再被逼著吃什么奇怪是東西了!
可是君長羨就那么用一雙沒有瞳仁兒的眼盯著她,君兮表示壓力山大??!
她膈應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霞紅色的珠子,放進了自己的荷包里,見君長羨面色不善,只得道:“我今天才吃了一個蛇膽,我怕消化不良!”
泥煤……父王果然又是要她吞下去!
父王失蹤十二年后回來,她就不是父王親生的了……
什么東西都給她吞……
君兮去取那枚珠子的時候,小白蛇就努力往角落縮去,蛇頭望望君長羨,又望望君兮,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模樣。
君兮覺得,這蠱蟲小蛇怕父王她還能理解,可是怕她?這就說不通了吧!
難道是父王之前給她吃的蛇膽的作用?
車簾一松,是君長羨走開了,小白蛇支起蛇腦袋愣了一會兒,很快就麻溜地跟上去了。
墨姨眼眶發(fā)紅,惶然叫了聲:“元帥!”
淺風浮動車簾,那一身銀白戰(zhàn)甲的人分毫未停。
時光,一筆一劃鐫刻,當初用鮮血染下的印記,終也被黃沙埋沒。
他,回來了。
可是,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漠北踏歌,壯飲匈奴血的少年將軍了!
記得的人,始終在那段記憶里掙扎,可是,若有一天他們也不記得了,就沒人記得了……
墨姨悲從中來,一只手蓋在了自己臉上,掌下涌出大片大片的水澤,悲切得無聲。
八寶自是不知墨姨為何會突然這般悲傷,但她也知趣的沒說話。
君兮不知道怎么跟墨姨說父王的事,連她自己都還一知半解的,如何能說清楚?掀開車簾一看,見君長羨在樹林里走遠了,心中不放心,只得回頭跟墨姨說了一句:“墨姨,此事說來話長,我回頭再跟你解釋?!?br/>
然后就從馬車上躍了下來。
“郡主,那個人……”七喜想說那人方才上前,她和十一本想攔下,可是不知為何就是沒能邁動腳步,攝于那人身上的壓迫,他們也沒敢上前,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何事,可是她只來得及說這么一句,就被君兮擺手打斷:
“找人給墨姨把傷口包扎一下,墨姨身上的已經(jīng)蠱毒解了!修養(yǎng)幾天就沒事了!”
墨姨身上的蠱毒解了?
七喜和十一皆是一驚,那蠱毒的厲害他們是見識過的,墨姨身上的蠱毒是怎么解的?
來不及問更多,就見君兮已經(jīng)拎起裙擺追上那人去了。
十一七喜對視一眼,皆是從眼中看到了疑慮。
湯圓兇巴巴地叉腰看著她們倆兒,“我家郡主沒有勾搭小白臉!”
然后提著裙擺爬上車去看八寶。
留下風中凌亂的七喜十一:“……”
她們只是在猜測那人的身份,怎么就跟小白臉掛上勾了呢?
雖然那人是白了點,長得也好看了點,可是天地良心,他們絕對沒想歪?。?br/>
初春的風,帶著涼意。
君兮看著背影拐向林蔭深處,想喚他,又怕被其他人聽到,畢竟這里都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只得加快了腳步跟上君長羨。
他明明走得很慢,但君兮都小跑上了,還是沒追上。
若是湯圓在這兒,估計得磕著瓜子殼兒吐槽一句,那是因為郡主你腿短!
已經(jīng)能溪水潺潺的流水聲。
看著蹲在溪邊臨水自照的人,君兮腳下突然好似被灌了鉛一般沉重。
溪邊一株早開的桃樹靜靜佇立在那里,偶爾有風拂過,便窸窸窣窣落了一地的桃紅。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著這一樹粉白的桃花,也倒映著那人灰白的臉……
水紋一圈一圈向遠處蕩漾而去,模糊了水里的山,水里的樹,水里的天,水里的……人影。
像是遠去的歲月,隔水照影,只殘留記憶的碎片。
濃墨重彩的悲傷,像是汪洋大海掀起了滔天巨浪,可是能溢出來的,只是茶杯上一絲裂紋,悲傷就這么積累,堆砌,在光陰的盡頭,褪去了曾經(jīng)所有的色彩,憨甜苦澀辛辣都不再存在,嚼蠟一般,咀嚼那空白的年華。
彈指一瞬,他的驕傲,他的榮光,他的發(fā)妻,都再那曾經(jīng)無數(shù)煉獄里掙扎的黑夜里離他而去。
他回來,卻什么也不再了。
他第一次開始思考,當初堅持活下來是為了什么……
陽光并不刺眼,淡淡的金色,久違的溫度,對比之下,只會讓他一雙手看起來更加灰白詭異。
君長羨瞇起了眼,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或者,是山巒的后面,再后面,千里飄雪的北地,那個記載了他一生戎馬和榮光的地方。
“吼——”
“吼——”
“吼——”
山澗的水流激蕩,林間鳥雀飛盡,遠處的山巒似乎都在跟著震動。君兮險些站不穩(wěn),忙伸手扶住了旁邊的一棵小樹。
林蔭那邊,戰(zhàn)馬被那三聲悲愴的大吼驚得嘶鳴一聲揚起了前蹄
“吁……”
“馬怎么驚了?”
“那個聲音是誰?”
侍衛(wèi)們皆是面面相覷,誰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卻又在短暫的低語幾聲后,一同將視線投向了密林那邊。
湯圓面上一慌,掀開車簾就要出去:“郡主在那邊!”
她怕那個怪異的人傷了君兮。
七喜已經(jīng)提劍運起輕功朝那邊飛去了,卻被墨姨喚住:“回來!”
墨姨雖然受了傷,可是這么多年能帶領(lǐng)赤云騎,威嚴自然是有的,七喜停下腳步,面上有著焦急之色。
墨姨只看了她一眼,篤定道:“他傷害誰都不會傷害郡主的!”
她的聲音太過篤定,篤定得讓七喜不得不放下了戒心。
也是那時,七喜才發(fā)現(xiàn),那個鐵血的女人,眼眶竟然發(fā)紅,看著遠處的林蔭,眼角的晶瑩一閃而過。
那個眼神七喜不陌生。
從前她跟在君琛身邊做影子時,每次征戰(zhàn)結(jié)束,將士們掩埋戰(zhàn)死沙場的弟兄時,就是那樣的眼神。
隱忍下悲傷,把使命壓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痛著痛著就變得麻木。
七喜愣了愣。
那三聲悲愴的吼聲她也聽見了,心底有個角落像是被沁入了青橘汁里。
她跟所有侍衛(wèi)一樣,轉(zhuǎn)頭看向樹林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