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燭的燈光照亮了這牢房，徐金在牢房里走了一圈。牢房里沒有床，三面是暗金色柵欄，另一面是墻，墻角下有一只黑臭的臟桶，顯然是用來方便的。
有方便之處，就會有食物送上?？磥恚瑢⑺拥竭@囚魔天牢里，并不是打算餓死他。
不過，這些入魔者將一只瘦老鼠稱為肥老鼠，并如此看重老鼠肉，只怕送上來的食物也只能是些無油無肉的糠麩米渣。
“牢獄之災(zāi)啊，還真是第一次?！毙旖鹱诳拷谞T的柵欄邊，遠(yuǎn)離隔壁的兩名入魔者，遠(yuǎn)離墻角的臟桶。
腐臭與酸臭一起飄進(jìn)徐金鼻子里，似要在嘴里化出一股咸酸味，質(zhì)量相當(dāng)好的細(xì)帛衣下，緊貼著凹凸不平的地面，稍軟稍黏，也不知這地板有多久未清理過了。
天牢內(nèi)不再有人說話，鼾聲又漸漸響起。
徐金安靜地坐著，擰起眉頭，作出糾結(jié)的思考狀。
入魔是需要吸本命元神的，而吸本命元神，需要找人吸。雖說除了他以外，眾生皆可修道，眾生皆有天人靈腑，但入魔者并不能以老鼠蒼狼牛羊馬兔這些畜牲作為狩獵目標(biāo)，只能以人為狩獵目標(biāo)，在這天牢里，可不會有人送上來讓他吸讓他入魔。從李同說的不死宗修煉之法來看，李同自然不會從這些入魔者中找出一人來讓他吸。
且不論李同是否有什么別的目的，至少有一點(diǎn)徐金可以肯定，只要還在這個天牢里，李同就無法讓他真的入魔。
李同在這天牢里無法讓他入魔，卻打算助他離開，且以入魔很容易變強(qiáng)為餌，自然是有別的目的，例如說，李同有可能想操縱他的身體，借他的身體重活，又或者是打算將他這先天廢人送到不死宗里去，到時候，另有所圖。
但肯定不可能是單純地為了救他。
當(dāng)然，人書圣陸展說，要將他囚一輩子，這個世界上，倒也不會有幾件事比在這么臟污黑臭的牢房里呆一輩子更糟糕。
……
白燭又要燒完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先前曾來換過一次白燭的白袍男子又帶著一根白燭過來。
徐金平靜地望著這白袍男子。白袍加上胸前的“失落天”三字，證明了這男子是失落天治城軍中的一員。就徐金對失落天這座天城的了解，書道基本完全掌控了失落天，這失落天治城軍，更是完全受書道所指使。前來換燭火的男子，顯然是書道派來的，如此平靜，如此專注，即使詢問這名男子，也是什么都問不出來的，不如不問。
白袍男子換過白燭，就要離開，這時候，徐金指著白袍男子說道：“你們知道他的名字嗎？”
這男子并沒有理他，轉(zhuǎn)身離去，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話。
牢里的人說道：“其實(shí)他是聾子?！?br/>
“而且還是啞巴?！庇腥烁胶?。
“可能還是瞎子?！崩钔谀凶觽?cè)前方揮著手。
男子仿佛沒有看見李同在揮手，平靜地走到樓梯旁，登梯離開。
待男子離開，李同笑道：“徐金，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急什么？我父母在失落天，更有兄弟姐妹姨舅叔伯，入魔當(dāng)宗主這種事，可不是片刻間能考慮清楚的?！毙旖鸫鸬馈?br/>
“可不要拖得太久了。就算我們愿意給你時間，陸展可不愿意?！崩钔f道。
“為什么？”徐金不解問道。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囚魔天牢里了，陸展還想要干什么？難不成還想殺了他這孩童不成？
“你會明白的。”李同笑了笑。
……
沒過多久，當(dāng)白燭燃了一小半時，飯終于送上來了。
送飯的仍然是失落天治城軍的人，只不過更年輕，更矮些。
而現(xiàn)在，徐金終于明白在這里吃飯意味著什么了。
這囚魔天牢可沒有食堂，要吃，只能在這臭氣熏天的牢房里吃。盆里的飯稀軟，飯上點(diǎn)綴了幾根青菜，鼻子里，是腐臭與酸臭，還有一絲無可避免的屎臭，徐金張嘴吃飯，嚼到一半時，換了一口氣。
“嘔――”
轉(zhuǎn)過頭，徐金干嘔起來。
“哈哈哈！孩子，不用在意，習(xí)慣了就好了，咱們每個人都吐過?！备舯谝蝗舜笮Φ馈?br/>
“小家伙，告訴你一個訣竅，深呼吸完了之后，先吐完氣，吃一小口，快嚼快咽，然后再深呼吸，習(xí)慣了，你再吃就不會吐了?！庇钟腥诉h(yuǎn)遠(yuǎn)朝他叫道。
徐金依言嘗試了一下，確實(shí)可行。然而咽下一口后，滿鼻子的臭味，讓他將剛咽下肚的食物又吐了出來。
吃了吐，吐了吃，牢房里一地稀爛的米飯。徐金再也吃不下去了，抓過水杯，捏著鼻子倒進(jìn)口中。
送飯人與換燭人一樣面無表情地離去。
時間流逝，換白燭的男子來來去去，徐金沉默擰眉，直到疲憊不堪時，靠著暗金色柵欄，開始休息。
……
“我請棋圣與天下了一盤棋?！?br/>
不知睡了多久，尖細(xì)而平靜的聲音，突然在囚魔天牢中響起。
朦朧中，徐金被這個聲音驚醒了。
這尖細(xì)而平靜的聲音，徐金有點(diǎn)熟悉。剛剛做的噩夢里，就有這聲音。
這聲音的主人，就是將他推進(jìn)囚魔天牢的人，是人書圣陸展。
徐金驀地睜眼跳起，從柵欄邊跑開。
轉(zhuǎn)過身來，在柵欄外，在矮桌邊，在搖晃的燭光下，有一頂徐金已想念了一整天的血色通天冠。
血色通天冠下，仍然是身著白袍的男子。這名男子臉長而窄，下巴極長極尖。
這男子平靜地看著他，說道：“我叫陸展，人書圣?！?br/>
“我知道。”徐金說道。
“我來看你。”陸展平靜說道。
“顯然如此?！?br/>
“我在請棋圣與天下棋，以你為棋盤，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嗎？”
“不，我不明白?！毙旖鸹卮?。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我來看你的性格，看你的未來。”
“我不會入魔?！毙旖饒?jiān)定說道。
“這件事情不由我決定?！标懻雇旖穑戳藥籽?，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離開。
步伐聲遠(yuǎn)去，上樓，漸無。
……
“什么是與天下棋？”徐金向牢房中的人問道。棋圣。以己證道境稱圣，棋圣當(dāng)世僅一人，這棋圣，徐金在那幾百本修道書中沒見到相關(guān)介紹。
“棋圣有一塊造化棋盤，”坐在徐金隔壁的人笑容滿面地回答道，“坐在棋圣對面，以人的性格起子，這幾子不吃，可以與天下棋，觀天道，觀這人的未來?！?br/>
“這么厲害？”徐金驚訝道。觀天道，觀人的未來，這不就是算命算天了么？如果真的能算命，那一定可以算出他不會入魔。
徐金頓時生出了一絲僥幸心理。陸展要請棋圣來算他，如果棋圣說他不會入魔，那陸展極有可能會放他離開囚魔天牢。這將是一個將生活搬回正軌的機(jī)會。
隔壁那人笑著說道：“是很厲害。棋圣算的結(jié)果，無人敢質(zhì)疑。但是――”
“但是陸展沒那么好對付。”李同突然接過話頭。
李同開口后，隔壁那人便住了口，微笑看著徐金。
由李同接過話頭，徐金微覺不滿。李同所說的不死宗修煉法，讓他對李同格外不信任。不過這種信任不到表露出來的時候。
“怎么個不好對付法？”徐金問道。
“陸展會原原本本地將他看到的性格化為棋子，落到棋圣的造化棋盤上開局。如果你不能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你的性格來，造化棋盤上的格局就會改變，所得到的結(jié)果也會大有不同?！崩钔⑿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毙旖瘘c(diǎn)點(diǎn)頭，心里卻有了別的打算。李同既然騙了他一次，為了某個目的，自然有可能會騙他第二次，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他的性格，恐怕陸展會懷疑他知道了棋圣是如何下棋的，對結(jié)果會有大的影響。
徐金坐著休息，心里暗暗計(jì)較著該如何對應(yīng)陸展的下一次來訪。
李同待徐金坐下，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翹了上去。
陸展開局是極其認(rèn)真的，絕不會有絲毫欠缺，但若徐金故意有所隱瞞，對答案的影響就會極大，更不用說這一次是先天廢人局，結(jié)果稍有不對，就會偏到極其詭異的方向上去。
亦真亦假，才會讓人難以分辨，對自己混淆真假的本領(lǐng)，李同一向是極為自豪的。
只要陸展認(rèn)為殺掉徐金才是解決之道，不論徐金是否愿意入魔，到時候，徐金都不得不入魔。先天廢人，毫無疑問是為入魔而生的，只要徐金肯入魔，他的目的就達(d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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