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安兮兮早早便直奔西城。昨日離開孫家的時候，她在附近打聽了下，知道孫青云每三天便會去集市上擺攤幫人寫信，初三正好是孫青云出來擺攤的日子。</br> 她進不去孫家的門，總可以等孫青云自己出來吧？雖說孫青云一朝富貴，未必會再那么好心幫鄉(xiāng)親寫信，不過總要碰碰運氣的。</br> 去西城的路上，途經(jīng)和顧雋經(jīng)常碰面的地方，安兮兮偷偷留下了張紙條，讓他好好反省，把握機會，要是今天再見不到幫手，她就跟他拆伙。</br> 到了集市，安兮兮果然見到孫青云的身影。沒想到他居然還是一身粗布衣裳，與往日毫無不同。集市上的人不少，但他的攤子卻無人問津。</br> 上次顧雋說，孫青云是免費幫鄉(xiāng)親寫信的，因此頗受鄉(xiāng)親歡迎，安兮兮想，就算剛好今天沒人需要寫信回家，但集市上人來人往的，怎么就沒人跟孫青云打個招呼呢？</br> 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br> 孫青云支著攤子半天沒等來人，心情似乎很低落，這時突然有幾個鄉(xiāng)親朝他走了過去，他立刻提起筆，難掩喜悅：“幾位要寫信嗎？我這邊不收費的，你們要寫什么？”</br> 那幾個人卻沒有坐下，而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很明顯是來者不善。</br> “你不是都發(fā)財了嗎？還來這兒擺什么攤？”其中一個壯漢不客氣地沖孫青云說，“以為寫幾封信，就算是給鄉(xiāng)親們的大恩大德了？”</br> 孫青云抬起頭來，眼神里滿是詫異。</br> “你別忘了，你祖母去世那會兒，你連安葬她的錢都沒有，是鄉(xiāng)親們一個個幫你湊錢完成了你的心愿，現(xiàn)在好了，你一有錢，就忘了鄉(xiāng)親們的好處了？”另一個人說，話畢突然拼命招手，“大家過來看啊，這里有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快來看看他的嘴臉?！?lt;/br> 很快，集市上的人都聚集了過去，把孫青云的攤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br> 安兮兮本來還想過去跟孫青云攀談幾句，一看這陣仗，頓時慶幸自己沒上去，決定先靜觀其變。</br> 就聽見方才率先找孫青云麻煩的那個壯漢像是變成了正義使者，開始慷慨發(fā)言：</br> “各位鄉(xiāng)親，大家來評評理，今年四海節(jié)，是不是咱們眾志成城，配合著某人改了心愿，才逼得那群奸商當場大出血？”</br> “是！”</br> “咱們西城民風(fēng)淳樸，鄉(xiāng)親們個個守望相助，如果換了是你們發(fā)財，會將財富據(jù)為己有，自私地看著鄰里鄉(xiāng)親受苦嗎？”</br> “不會！”</br> “但偏偏就有人想吃獨食，平時受著鄉(xiāng)親們的各種恩惠，發(fā)了跡卻翻臉不認人，過河拆橋，你們說，這種人該不該打？”</br> “該打！該打！”眾人頓時情緒激動不已。</br> 那人又舉手讓眾人稍安勿躁，繼續(xù)道：“各位，其實將心比心，若今天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走了好運，突然天降橫財，得到幾百兩銀子乃至上千兩銀子，我斷不會去為難他，為什么？這錢看著多，卻也是有數(shù)的，花個幾十年也就沒了。但今天——”</br> 他指向?qū)O青云：“有人得到了安家的一半家產(chǎn)?！?lt;/br> 所有人的拳頭瞬間緊握了起來。</br> “各位你們可能不知道，昨天安家小姐拉著滿滿三輛馬車去了孫家，那馬車上的珍寶，可不比黃老板收藏的差到哪里去。要么怎么說同人不同命呢，咱們原以為眾志成城，便占了極大的便宜，殊不知，咱們只是做了人家的墊腳石。你看，人家教咱們的時候，心愿便寫的要某個東西，到了他自己，他要的卻是安家半數(shù)財富。你們知道安家的半數(shù)財富是什么概念，那是十輩子，百輩子也花不完的錢！”</br> “所以你們說，孫青云得到的錢，難道不該分給咱們嗎？若不是咱們幫他，他能活到現(xiàn)在嗎？他能順利地得到安家小姐的承諾嗎？起碼也得給我們每人一百兩?！?lt;/br> “一百兩！一百兩！一百兩！”</br> 整個集市的人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br> 安兮兮聽得是目瞪口呆，道理還能這樣講的？而且居然有這么多人附和，覺得孫青云是應(yīng)該把錢拿出來分給鄉(xiāng)親。是，就算孫青云真的受過鄉(xiāng)親們的恩惠，但他不是一直也幫鄉(xiāng)親們免費寫信嗎？而且，就算要報恩，這西城這么多人，總不是個個給過他恩惠吧？這里面擺明有渾水摸魚的啊。退一萬步說，就算今天這里所有人都幫過孫青云，那也得看幫了什么，幫了多少吧？一張嘴就想分錢，還要一百兩，跟強盜有什么兩樣？</br> 安兮兮看得一肚子火，真想拿根棍子過去挨個敲爛這些人的腦袋，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這些人不就是孫青云的翻版嗎？孫青云可是輕飄飄一句話，就劫走了安家一半的財富呢，她怎么能跟這種人共情？真是豬油蒙了心了。</br> 而且照這些人所說，孫青云果然是幕后主使的人。那她更要看看他怎么死了。</br> 她換了個更好的位置，好方便看到孫青云的舉動，就見他坐在攤位上，看著這些曾經(jīng)與他交好的鄉(xiāng)親現(xiàn)在一個個反過來控訴他，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也逐漸灰暗。突然，他站了起來，收起那塊“代人寫信”的幡，想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br> 但那些人沒得到滿意的答復(fù)，又怎么會輕易放過他，一個個上前攔住了他，見他沉默不語，又發(fā)了急狠，狠狠地推搡他。</br> “小人?！?lt;/br> “白眼狼?！?lt;/br> “狗東西?！?lt;/br> 他們一邊推一邊罵，孫青云不過一個文弱書生，哪里能抵得住這么多人的推，一個趔趄便跌倒在地。有人便趁機上前給了他一腳，隨后，所有人都跟瘋了似的，拿腳往他身上招呼。</br> 安兮兮原本以為，這些人就算貪婪，好歹應(yīng)該有做人的底線，他們跟孫青云一場相識，又曾經(jīng)互相幫助，怎么也不至于加害他，最多罵兩句也就散了。</br> 豈料他們不僅罵人，竟然還打人。</br> 眼看著孫青云被他們圍著，眨眼間就受了幾十腳，就是壯漢也未必頂?shù)米?，安兮兮實在是忍不住了——孫青云是不值得同情，但也不該死在這群強盜腳下啊。</br> 她豁出去了。</br> 安兮兮箭步?jīng)_上去，從旁邊一個賣菜攤上抓起一筐菜扔了過去，被砸中的幾個人卻絲毫沒有感覺，安兮兮又轉(zhuǎn)頭拎起一籃子梨，一個個精準地砸在那些人腦袋上。</br> “全都給我住手！”</br> 她大吼了一聲，終于成功吸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他們回過身來，目光齊刷刷聚集在她身上。</br> 此時安兮兮的處境，就仿佛深夜在山里行走的人突然闖進了一片狼窩，四周全是通紅的狼眼。說實話，不害怕是假的，她這輩子還沒跟那么多人碰過硬，尤其這邊是西城，是她完全不熟悉的環(huán)境，她根本預(yù)料不到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她當然也可以現(xiàn)在轉(zhuǎn)頭就跑，找顧雋想辦法，但她若是一走，誰知道這些人又會對孫青云做出什么。</br> 但既然都強出頭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出頭到底了。</br> 她掃了一眼趴在地上傷痕累累的孫青云，看向這群陌生人：“你們這樣以多欺少，有意思嗎？”</br> ——</br> 顧雋在自己的新屋睡了第一個好覺，醒來后悠哉地用了個早飯，這才出發(fā)去接頭點。他和安兮兮約好，如果平時有突發(fā)情況，需要把消息傳遞給對方的時候，便在接頭點留下訊息，若是有需要碰面，便寫下碰面的地點時間。</br> 他以前每隔兩天便會去接頭點察看一次，不過以后就不必這么麻煩了。他帶著寫好的字條到了接頭點，剛打算將紙條塞進墻壁的縫隙里，卻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jīng)塞了一張字條。</br> 一定是安兮兮迫不及待想告訴他關(guān)于昨日接近孫青云的結(jié)果吧？顧雋將字條抽了出來，打開一看，瞬間打了個寒顫。</br> “姓玉的，幫手呢？玩我??？一個時辰，西城集市，再見不到幫手，要你狗命?！?lt;/br> 落款是一只狐貍的圖案，以及時間。</br> 算算時辰，已經(jīng)是半個時辰前留下的了。那豈不是只剩下半個時辰了。顧雋收起紙條，什么也來不及思考，直奔秦府。</br> 沒想到到了秦府，秦家下人卻說秦鑫今天一早便出門了，沒在府里。</br> 難道秦鑫搞錯時間了？以為今天才是去給林大叔送藥的日子？顧雋暗道失算，怪不得安兮兮昨天沒見到幫手，以這家伙的性格，要是他今天再失手，她真的可能會要他狗命。</br> 想到這，他馬不停蹄又直奔西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