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過于冰冷的軀體不同，所羅門的魔力就如同無色無味的水一般，感覺不出灼熱，也感覺不到寒意，無形無聲，無影無跡。滲入寒冰便化作寒冰，流入沙海便散作飛沙，化入微風(fēng)便融作呼吸，落入熔巖便迸作烈火——而滲入她體內(nèi)的魔力，卻在短短一瞬平和后迅速彈出炸裂開來，在魔族指尖劈下了可怖的燒灼痕跡——

    “看，就像這樣?！彼_門面色平靜地收回了手，指尖有一瞬微不可察的顫抖，“我的魔力兼容性向來很好，但是無法兼容你的?！?br/>
    “所以，是我自己的問題么……”阿米莉亞低頭，眼神有點暗淡，隨即她眼懷希望地抬頭看向?qū)Ψ剑暗沁@個是可以通過練習(xí)掌握的吧？我一開始，是連給自己療傷都做不到的……可以的吧？”

    “誰知道呢？”所羅門突然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用那只完好的手在阿比斯后腦勺上蓋了一下，一臉古怪的笑意，“那么，今天份的好人所羅門就到這里結(jié)束了。大小姐要是想和我同床，我倒是不介意的。咦，你的小狗今天聞到了什么奇怪的味來著？嘶……”他哈哈笑著甩了甩手上掛著的阿比斯，一臉無奈老好人表情，另只手始終不曾抬起。

    沒兩句又開始不正經(jīng)了。這家伙，說話總是要在線索即將流露出來的一瞬藏了后半句，然后就把人給氣個半死！銀發(fā)赤瞳的少女不知是因為惱意還是別的什么漲紅了臉，捏了黑發(fā)少年脖子后面那塊軟肉，在他松嘴之后立馬就著手把魔族推出了門外。

    “咦？又生氣了嗎？”被推出門的所羅門滿臉無辜，回過頭露出個風(fēng)流的笑臉道，“但是大小姐不像之前反應(yīng)那么激烈了呢。是被我的睿智與風(fēng)趣折服了嗎？”

    “我不是擁有繼承權(quán)的法老的女兒，不是仰慕你治國之策的示巴女王，也不是你那些把你當(dāng)成神來膜拜的妻妾中的任意一個。真心假意，我分得清?！蹦贻p的魔女手放在門上，表情與語氣都非常嚴(yán)肅，“不要用對付她們的那一套來對付我，那是侮辱?！彼粤T，酒紅色雙眸抬起，銀色長發(fā)在夜風(fēng)中微動，眉眼間清正之氣颯然，“但是，我并不會推拒來自同伴的善意，也會真心對此作出回應(yīng)。你曾說過，我是個抱著騎士道的天真之人，我確實是。這一路來很多事不必再提，但我愿從今往后，與你建立起清廉高尚的友誼，在此世之大義不容退縮之時共同進退?！?br/>
    魔族臉上的笑容斂了下來，銀色卷發(fā)垂下，情緒遮在了其后的陰影里。

    “真可嘆啊。”他最后這樣道。

    ·

    魔力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阿米莉亞自己漸漸理出了些頭緒：不是因為操作精度，不是因為術(shù)式流程，也不是因為魔力放出量的大小，更不是因為熟練程度——

    沒有治愈術(shù)的天分，大概是最精辟的結(jié)論，因為她的魔力和大部分帶有生命之物不兼容：她體內(nèi)的魔力天性暴烈，尋常人類內(nèi)的生命能量流中能承載魔力的粒子轉(zhuǎn)速的若是計為1，所羅門體內(nèi)魔力流中載魔粒子轉(zhuǎn)速為30到700，那么她的魔力流中載魔粒子轉(zhuǎn)速則至少超過5000。因此接受她魔力的個體倘若不能適應(yīng)，就會在一瞬跨過痊愈，直接走向老化之后的滅亡。

    “小姑娘做木工還不錯嘛，”老頭兒抱著她燒出來的新木門愛不釋手，“這個花紋和式樣，你是大貴族出來的吧？嘖嘖，真了不得啊?！彼f著伸出掛著皺巴巴的皮的枯瘦指頭敲了敲門板正中心，“這里給我刻一掛榛子，要有樹葉襯著，這里刻一捧松子……”

    “不不不，不要不要，”阿比斯有氣無力地把身體攤在一邊，“不燒，嗆……咳咳……”

    當(dāng)然會嗆。這種樹雖然常見，但畢竟渾身上下都是劇毒的啊。說起來，老人家這么寶貝紫衫的種子也是奇怪，那棵樹長起來的時候，他并不愿意自己立馬動手，而是撐著老朽的身體自己爬上去把所有種子掃了個干凈……他沒法離開這里嗎？連普通的花茶也寶貝得很。

    “好啦，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要你躲遠一點，或者進屋子里去吧？”許多念頭在阿米莉亞腦中閃過，她略一思忖，把委委屈屈不愿離開的家伙趕到了房子里之后，轉(zhuǎn)手又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體內(nèi)的魔力，看著木頭表面燃起細小的火苗而后迅速熄滅成灰，用手拂了拂，“先生，這片樹林里……不能正常生長其它植物？”

    “自己看就知道了，這么簡單的事也要問我？”

    老頭兒十分不忿地從鼻孔里出了氣，把門簾子一扯，高興地把新的門拍了上去：“小姑娘喲，你控制魔力的能力是少見的，但是適用范圍之窄也是少見的，哈哈，”他邊哼歌邊道，“松子留下來，榛子留下來……嗯~咳咳，放到兩百年前，那就是個廢物，所羅門送你來我肯定要把你轟出去。但是！”他猛地轉(zhuǎn)過身，雙手豎起食指，被淹沒在花白長發(fā)胡子和皺紋里的眼亮晶晶的，“剛好和所有你要面對的困難屬性相克！鼓掌，諸君！啊哈哈哈哈！”老頭子自己拍起了手，雙手食指指向阿米莉亞，而后十指怪異地舞動起來，形容瘋癲，眼神狡黠，“因此，我要教你——嗯？想知道我要教你什么嗎？”

    阿米莉亞有點想嘆氣。

    “請問是什么呢，先生？”她心底已經(jīng)抱怨起了不知又跑到了哪里的所羅門的不靠譜，眼前這老者的架勢，簡直和那些裝神弄鬼的低階神官哄騙贖罪金時像了個十成九，“我必洗耳恭聽?！?br/>
    老頭子笑著擺了擺手。

    “不要心急不要心急！先幫我把最外頭那圈遭殃的蘋果樹燒了再說吧。務(wù)必?zé)酶筛蓛魞?，連根也不要留，然后我就會告訴你接下來該怎么做啦，啊哈哈哈哈哈！嘶！”老頭抱了腦袋，瞪著飛回到半空中的青鳥，從懷里摸出個松塔砸了過去，然后又被啄得抱著腦袋滿地跑，笑得瘋瘋癲癲，破爛的外袍隨風(fēng)飄揚，遠遠看去就像一架被風(fēng)吹得滿地飄的破布。

    ……感覺好不靠譜。

    銀發(fā)赤瞳的年輕魔女滿心憤懣，抬手就是一道火光揮過，而后一整片金蘋果樹著了起來，很快就化作灰燼消失了。

    “這樣行么？”她轉(zhuǎn)頭抓住老頭兒經(jīng)過自己面前的時機問他，“燒掉啦……”

    “噫噫噫噫噫！我都叫你燒干凈了！”老頭兒掙開她的手轉(zhuǎn)身就跑了，咚一聲把新木門關(guān)上，關(guān)上前還不忘把撲棱著翅膀的青鳥一起拽了進去。

    什么??？真是……耳邊風(fēng)聲一動，臉頰一痛，阿米莉亞猛地轉(zhuǎn)頭，酒紅色眼眸瞳孔驟縮——

    那些原本應(yīng)該空無一物的土地上，猛然冒出了許多新的樹木，粗壯的根系破土而出，凌空直抽而來，地面應(yīng)聲而裂！

    ·

    “不要推到我頭上……唔咳！”黑色衣裙的女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扶我一把……”

    黑公爵面露不悅，伸手把她架了起來：“身體狀況惡化了？”

    “沒事，只是小問題而已。公爵大人不必憂心，”埃莉諾夫人仰頭對他微微一笑，“相比之下，你的凱瑟琳狀態(tài)不太對勁，她剛才跟本就沒出席，照理來說是會出席震一下那些不老實的人的。是不是上次把人傷透了？你應(yīng)該去看看她，好歹是一起長大的……”

    “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黑發(fā)黑眸有著迷人淚痣的俊美青年冷淡地道，“不要轉(zhuǎn)移話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還有那個神父……蘿絲，你跟我說小問題？血……”他架住人的動作又用力了些，把她扶到了花園里的長椅上。

    “沒事的。不要擔(dān)心?！卑＠蛑Z夫人虛弱地閉上眼，“你應(yīng)該去看凱瑟琳?！?br/>
    “你堅持？”男人皺起眉。

    “我堅持。”女人溫和道。

    路德維希目光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會兒，哼一聲叫人牽了馬，屈尊紆貴地去往了凱瑟琳和她丈夫所住的寒酸的鄉(xiāng)間小院——不知道那個女人發(fā)了什么神經(jīng)，好端端的豪華宅邸不住，愣是拉著丈夫跑去了封地的舊房子里，十幾天都沒露面。

    “是這里嗎？”他強忍著怒火，在坑坑洼洼剛?cè)隽朔N子沒多久的泥地里縱馬跋涉著，在看到一棟寒磣的小房子時問了下屬，眼里閃過一絲不耐。

    “大人，確實是這里?！笔虖墓Ь吹貞?yīng)道，“要屬下現(xiàn)在先進去清路嗎？”

    “不必了?！彼⑻鹗郑瑥鸟R背上下來，慢慢地走了進去。

    凱瑟琳正坐在院子里的小矮凳上，穿著一身發(fā)黃的棉布裙子，金發(fā)盤起，臉上沒有妝，一臉幸福地低頭看著正傻笑著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的男人。艷麗的粉玫瑰此刻艷光盡斂，只是如每一個平凡的妻子那樣，和丈夫共享著午后溫暖的陽光。

    面容平凡的男人抬頭剛要和妻子說什么，著眼便是一愣，恭敬地行了個禮：“大人午安?！?br/>
    凱瑟琳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她并未起身，因為丈夫已經(jīng)按住了她的肩膀，并代她致了歉：“抱歉，大人，凱瑟琳懷孕了，最近身體狀態(tài)不是很好……”

    ——說的狀況，原來是這個狀況啊。

    一身陰郁的黑卻又柔和明亮得不可思議的男人突然笑了。凱瑟琳在這一笑里只覺渾身發(fā)冷。這男人露出笑意的一瞬，一眼看去是杳無星光的寒夜，卻洋溢著比太陽更為耀眼的冉冉光華。在淚痣映襯下那雙利如刀鋒般的黑眼睛注視著她，嘴里吐出了冷酷到毫無人性的話語：

    “這個孩子，打掉。”他走過去，抓起了女人的胳膊往外拖去，“該做的事不做，真有你的?！?br/>
    “放開我！”面容艷麗的女人抵死掙扎著，卻又害怕傷到自己的腹部，“哦我的天?。∧銈儭?br/>
    “公爵大人！”追上來的丈夫被仆從架住了，他被踹了兩腳，聲嘶力竭道，“你不能這么做，凱瑟琳想要一個孩子很久了……嘿！我好歹也是有爵位的，你不能這么對我們。那是個還沒出生的孩子，主會——”

    黑公爵把女人扔給仆從，讓他們把她塞進那駕一直空著跟在后頭的馬車，拿手帕細致地擦干凈了每個指縫。

    “那不是你的，要是的話，生了也沒什么，”他把手帕甩給仆從，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縱身上了馬，“不過……你把那團也許還沒米粒大，根本沒有意識的肉稱作孩子？這真是我聽過最有趣的笑話。”

    “路德維?！?！”凱瑟琳的丈夫聲音越來越遠，那男人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徒勞地追在后頭，“你會遭報應(yīng)的——！”

    黑公爵冷笑一聲，甩鞭縱馬前行，一路橫沖直撞，糟糕的路況顛得跟在后頭的馬車也跟著晃得幾乎散架。凱瑟琳在車廂里強忍著欲嘔的沖動，即便臉色發(fā)白也不愿輕言求饒，只是雙手緊緊抓著馬車的窗柩，向來嬌柔粉嫩的雙手青筋浮起。

    “唔！”馬車戛然而止，她整個人差點栽倒在地滾出去，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拉住了車窗邊緣。

    “不能有孩子，不要動感情。凱瑟琳，這些話，我早就跟你說過吧?！焙诎l(fā)黑眸的俊美青年馭馬回退數(shù)步，呼吸急促，有著迷人淚痣的雙眼喜怒不定地透過車窗看她，“我早說過，不要把你那不切實際的美夢放在我身上。我是不會要孩子，也不會娶妻的。”

    “我才不信！”女人艷麗的面容上全是淚水，“我們小的時候，說過會在一起一輩子呀！你說過要，我當(dāng)你的新娘……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指望那個了，讓我有個念想——”

    “你還記得我叫什么嗎？”男人冷笑道，“看，你果然想不起來，沒人想得起來。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感情，也不要對別人使你那些小手段了。醒醒吧，凱瑟琳。我受夠你的自以為委屈了。換了別人，你以為你還能活著？”他說完不耐地對得了吩咐舉著一碗藥湯過來的仆人做了個手勢，然后金發(fā)棕眸的女子被從車上拖了下來，灌了一嘴棕色的汁液。

    不！凱瑟琳在淚眼的余光中覷見路德維希堡門前議論紛紛的人們，屈辱地哭了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