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早上八點憫之才起床，從小養(yǎng)成的賴床毛病, 即便是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 也不能給她一丁點的緊迫感。

    她在床上醒了會兒神, 猛地跳下床去，蓬頭垢面地奔跑著下樓。

    邊走邊喊, “大哥哥……哥……哥哥……”

    整個人如一只脫韁的野兔，形象盡失。如果這會兒陸季行在家，一定會勒令她立正向后轉(zhuǎn)回去穿鞋, 媽媽尤嘉大約會幸災(zāi)樂禍地感嘆一下，再漂亮的小姑娘蓬頭垢面地出場, 都是大型災(zāi)難現(xiàn)場?。《绺缒?？如果是小時候, 肯定是直接把赤腳的她抱起來扔回房間, 現(xiàn)在可能會幫她把鞋子拿過來，再訓(xùn)斥她一句莽撞。大哥哥這個人向來喜歡端著，即便是疼愛的妹妹也不能讓他做出過分溺愛的行為, 但如果是看見妹妹這樣出場，一定會蹙著眉叮囑一句，別摔倒了。

    這是一種別扭的寵愛方式, 但憫之是習(xí)慣的。

    如果是宋易……大概會自帶男朋友濾鏡地覺得……真特娘的可愛！

    總之憫之是不會挨罵的，誰都不舍得罵她。

    這樣的場面也是難得一見, 她那慢吞吞的性子, 很少有這么活潑熱烈的時刻。偶爾脫韁一次, 還是挺新奇的。可惜沒有觀眾, 大家都不在客廳。

    不過由此可見宋易在她心里的地位, 比每晚一定要抱著——不抱睡不著——的玩偶可要珍貴重要得多了。

    阿姨從廚房出來，并沒覺得她這樣不妥似的，淡然地微笑著回答她，“遙之去晨跑了。怎么赤著腳就下樓？快去把鞋穿上，地上涼呢！”

    陸季行還曾經(jīng)把地上全鋪成地毯呢，那時候憫之還小，他總怕她摔倒，所有的家具有棱有角的都裹起來，地板上鋪整體地毯……家里每個角落里透著股……圓潤的感覺。

    尤嘉作為家里唯一一個清醒的人，發(fā)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天吶！果然再多的錢都經(jīng)不起揮霍，這位同志你家里是有礦嗎？”

    沒有礦，但是有寶貝。

    所以要好好看護。

    地毯清理起來實在是太麻煩了，交給專業(yè)的保潔公司花費又實在是高，最后尤嘉忍無可忍地全撤了，于是地板才終于有幸露出了它的本色。

    誰沒為愛瘋狂過呢？

    愛滿得無處盛放的時候，總是難免可著勁地折騰，無論是什么樣的愛。

    所以從這一層面上講，憫之偶爾的沖動和不理智，可能是遺傳吧！

    瘋狂甩鍋的憫之覺得自己的想法一點兒都沒有毛病。

    愛讓人瘋狂。

    ·

    憫之昨晚把聯(lián)系方式給大哥哥了，現(xiàn)在怎么想怎么后悔。大哥哥作為哥哥自然是哪哪都好的，但在和人相處方面，實在是冷漠固執(zhí)了點，他似乎不太贊同她和宋易，雖然沒有說，但憫之感覺得出來。

    這讓她覺得有一點點的不安，雖然她也說不上來這不安從哪里來。

    所以剛剛一醒就莫名有種不好的直覺?？傆X得他要背著她偷偷去見宋易。總感覺他要對宋易實行慘無人道的威脅恐嚇……

    聽到阿姨這樣說，才稍稍清醒了點。

    還早呢！還早……

    她“哦”了聲，拍了拍胸口，忽地松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頭發(fā)，回身上樓去洗漱。

    這個周末天氣很好，不冷不熱，溫濕度適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立了秋，早晨甚至都開始有一點點涼了。

    憫之刷牙洗臉，和宋易發(fā)消息，問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

    大約在工作吧，或者讀書，他這個人，雖然總是看起來不靠譜，但其實做什么事都很認(rèn)真。無論是什么事，他著手去做，一定會力求完美。有著完美主義者的挑剔和苛刻，對自己是，對別人也是。

    對憫之不是。

    對憫之苛刻是不可能苛刻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苛刻的，就算是看著她懶懶散散反射弧奇長時常發(fā)呆偶爾掉線……他也沒意見。

    愛情讓人不理智。

    管他的，去他媽的理智。

    他沒回她，憫之無聊地在床上翻滾了一會兒，然后才下了樓。

    阿姨做好了飯，二哥哥在喂貓——大白去世之前留的一窩小貓崽。

    隔壁一只高貴的波斯生的，對于大白一大把年紀(jì)了還這么風(fēng)流，大家都表示了由衷的感嘆，波斯那家主人是對兒年輕小夫妻，憂愁地都要哭了，看到波斯一下子生出來五個之后，更是險些昏倒。

    養(yǎng)一個都要養(yǎng)不起了。

    真是沒頂之災(zāi)。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不管是人，還是貓。

    然后一點不敢懈怠地去做絕育了。

    出于負責(zé)——不，是貓控——的心態(tài)，在小夫妻感激涕零的道謝聲中，尤嘉歡欣地把五只都抱回來了。

    哦，忘了說，大白是只品種不明的長毛黑貓，隔壁波斯是純種的波斯，他們的孩子一個奶牛色，一個小灰，一個黑貓白爪子，一個白貓黑耳朵，最神奇的是，還有一只橘貓，雖肥但不懶、跳脫愛動又挑食的不純種橘貓，大約是基因變異了吧！反正沒有一只純黑純白的。

    剛抱回來還怕陸季行不同意，慫兮兮地偷偷藏在貓房里，陸季行知道后果然皺了眉頭，媽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無聲抗議，然后爸爸忽然抱住了媽媽，養(yǎng)，你說養(yǎng)就養(yǎng)，別說五只，五十只都可以。

    看，會哭的孩子能養(yǎng)貓，恃寵而驕真是個凝聚無上智慧的詞語，還有啊……愛情真的讓人不理智！

    無論如何，單單因為這一窩小崽子讓媽媽后來沒有因為大白去世而過度悲傷，陸季行都覺得這是一件再值得不過的事了。

    憫之有時候很羨慕爸爸媽媽，年少時能遇見一生的愛人，多不容易的事。

    那時年輕，不懂得愛，容易受傷。

    是有多幸運，才能一路牽手，從未猶疑從未彷徨從未張望。

    憫之也渴望這樣的愛情，但從小到大被哥哥保護得太好，導(dǎo)致她都沒機會犯錯。

    誰不犯錯呢！

    即便是圣人也犯錯。

    憫之也想犯錯，她從小到大都過得順風(fēng)順?biāo)?，她很少有過分的要求，所以想得到的很少得不到。

    這很好，但也很不好。

    她覺得。

    ·

    陸遙之把纏帶一圈一圈地纏繞到手上，像外科醫(yī)生耐心地纏繞繃帶，一層一層密密匝匝地堆疊，完美到無可挑剔。

    這里是岷前大館，一家私人運動館，舅舅的杰作，作為資本主義揮霍無度的重要見證，在這里矗立了十多年了。它的恢宏和氣勢磅礴曾讓無數(shù)人佇立仰望，以為這是個了不得的會館或者私人收藏館，其實不過是個私人運動館罷了。

    它并不對外開放，所以總顯得荒涼靜寂，只有保潔人員和場館管理員風(fēng)雨無阻地定期過來查看檢修維護清潔，除此之外，并無人氣。

    小時候憫之也在這里練琴，她喜歡空無一人的屋子，最好一件裝飾都沒有，空蕩蕩的四堵墻，要水泥色，墻壁最好是未經(jīng)粉刷的斑駁，中間擺上鋼琴，窗戶要開著，外面最好種著花，花要白色和紅色的，陽光從窗格間投射過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痕跡。天氣格外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金色的塵埃在空氣中慢慢漂浮。

    她小時候很苛刻的，對自己理解的浪漫有著一絲不茍的追求，這對普通家庭來說可能就是小孩子無謂的妄想，打一頓就好了的矯情，可憫之不一樣，她想要的，都會有人幫她張羅，除非無法實現(xiàn)。

    所以這里除了健身器材、塑膠跑道、球類場館、室內(nèi)游泳池、電玩室……之外，還有一間偌大的空房間，摻雜黑科技，十六扇無痕跡窗戶，每四扇一個組合，分別在不同的時間段開啟，以保證全天日升日落之間陽光都能正好地透過窗戶，房間外圍的花總是盛開著，每一種凋零，都有另一種替換。

    憫之是個三分鐘熱度的人，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想法，這里她只光顧了大約兩年，之后就再也不來了。對她來說，對一件東西的喜愛超過兩個月，都已經(jīng)算是非同一般的喜愛了。兩年已經(jīng)夠久了。

    這里作為她青春的重要見證，被永久地保留著。

    他以前也過來，但自從工作之后，這里就仿佛塵封了一般，顯出一絲破敗的荒蕪來。

    ——即便玻璃門依舊是光潔如新的，地板上鋪設(shè)的毯子上幾乎毫無塵土，各種器材都沒有因為疏于使用而蒙塵破舊。

    陸遙之緩緩抬頭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他向來是個吝嗇笑容的人，面容嚴(yán)肅而冷峻，尤其面對是不那么喜愛的人，渾身的冷氣壓能輻射方圓十里。

    他緩慢地開口：“聽說你打過拳，一起試一試吧！”

    他把一副拳擊手套扔到對方手里。

    聲音透過高而闊的空間顯得有幾分渺遠和空靈。

    嘭，仿佛運動會長跑前的那一聲槍響，是號令的意思，宣布比賽開始。

    這不是比賽，這只是兩個男人的較量。

    光影斑駁，微弱而飄搖。

    今天的陽光并不強烈，微風(fēng)吹過來也很舒爽。

    但這里，就在這一刻，空氣仿佛被燒灼了，戰(zhàn)鼓擂響，莊嚴(yán)而肅穆的聲音籠罩大地，沒有喊殺聲，但刀劍似乎已經(jīng)舉了起來。

    宋易在片刻的沉默后，抬手摘了眼鏡，瞳仁微微鎖定目標(biāo)，眼珠黑的白的分明，像凝固了的雕像作品，表情定格成沉默而陰冷的姿態(tài)，那其中又夾雜了些微的狂熱躁動，他把外套也脫了，袖子慢慢卷上去，露出一節(jié)肌肉緊實的小臂。

    他說：“好啊！”

    有些事情就像是傷疤，隨著時間會慢慢淡化，經(jīng)年之后，被新的肉覆蓋或者掩藏，但痕跡永遠也消不掉，它不再疼痛，甚至變得比別處更加堅韌，但不能被凝視，被傷害的疼痛和流血的猙獰樣子，會隨著目光和傷疤的碰撞慢慢從記憶深處爬出來，它照舊可怖而刺目，甚至更甚。

    “你調(diào)查過我吧？”宋易舉拳護在頭部，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切過去。

    破風(fēng)聲隨之而來，陸遙之沒有給他反應(yīng)的時間，拳頭已經(jīng)直逼面門，宋易瞳孔微縮，在一股窒息般的壓抑中求生本能般地把頭偏向一側(cè)。

    零點幾秒的偏差，拳頭擦著他的臉而過，蓬勃的肌肉力量有如實質(zhì)一般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還沒完，落空后勾拳側(cè)劈，宋易一個錯誤的下蹲，膝蓋狠狠地頂上他心窩，他悶哼一聲，感覺一口血堵在心口。

    陸遙之給了他一口喘息的時間，后退半步。

    “是?！彼Z調(diào)平直地回答了宋易的問題，整個人好像一架只會打斗的冷漠機器，“所有的，包括你留宿憫之這件事?！?br/>
    那聲音里沒有審問，沒有責(zé)備，甚至沒有惱怒，什么都沒有。

    宋易拿手碰了碰心口，疼得四肢百骸都在抽搐，肋骨好像斷掉了，但又能清晰地感覺到，沒有。

    陸遙之的分寸感和掌控力到了可怕的地步。

    憫之對他哥哥武力值的描述，實在是九牛一毛的淺薄。

    他想起來一件事，雖然與現(xiàn)在的境況不太相關(guān)，但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緩緩?fù)铝艘豢跉猓龀鲆桓遍L談的架勢，“我曾經(jīng)在拳館做陪練，有一個富豪，他有很多錢，但他過得很不如意。他有一個很強勢的太太，太太家里權(quán)勢滔天，他自卑，隱忍，敢怒不敢言。他有心理障礙，定期去看心理醫(yī)生，醫(yī)生說他壓力太大，需要釋放，偶爾會帶他去治療活動室打擊假人發(fā)泄，他覺得不夠，就找我這種陪練。他很享受毆打別人的感覺，或者不能算毆打，他喜歡暴力，和我父親一樣，但又不希望對手太弱，不能是貓戲弄老鼠的那種感覺，他想要獵豹追逐野狼的體驗。他跟我約定，他打斷我一根肋骨，給我一千，我打斷他一根肋骨，他給我一萬?！?br/>
    他那時候急于給宋晴看病，加上自負和年少沖動，就應(yīng)了。

    但他那時候還小，打不過對方，經(jīng)常被揍得躺在地上大喘氣，整個人仿佛快要死掉了，血性上來的時候也殊死反抗，閑下來就練肌肉，企圖壓倒對方。

    每當(dāng)他表現(xiàn)出搏命的時候，對方是最興奮的。

    某些時刻，他從心底里對他的興奮感到懼怕。這會讓他覺得，人是多可怕的一種生物。比惡魔還要更像惡魔。

    有時他也會想到父親，兩種人有著殊途同歸的惡劣因子。

    極偶爾的情況下他才能做到成功反殺。

    就像賭博一樣，就算按概率來說輸贏都是一比一，但其實輸?shù)脦茁时融A大很多。而仿佛飲鴆止渴，越輸會越想贏，越想贏輸?shù)脮綉K。

    “我經(jīng)常半死不活地被拳館的醫(yī)生帶走，然后生命力極其頑強地很快恢復(fù)，我賺了很多錢，但大多是我被打。那一年，我差不多十六歲，還沒成年，拳館一位保潔阿姨報了警，那位富豪被拘留了，拳館倒閉了，輿論以極大的熱情痛斥了富豪和以富豪為代表的一類自私冷漠、以資本壓榨廉價勞動力、凌駕于法律、甚至人性之上的人?！?br/>
    陸遙之的手從防衛(wèi)姿態(tài)緩緩放了下來，聽他說話。

    宋易胸口實在疼得厲害，于是席地而坐。

    “但只有一天，準(zhǔn)確來說只有幾個小時，很快所有的媒體都統(tǒng)一口徑似的，集體緘默，這件事我想你沒有查出來。畢竟最后警局的檔案里，拘留的是我，而我是用高額保證金被人保釋出來的。非法經(jīng)營的拳館倒閉了，最終媒體著重在這個點上進行了大肆報道，政府下狠手整頓了，再往后去，一家這樣的拳館都沒有了?！?br/>
    這件事中，錯誤的是誰呢？

    就像那句著名的廣告詞：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沒有需求，就不會有服務(wù)。

    但從某一層面上講，有人愿打，有人愿挨，拳館不過是提供了一個溝通媒介的作用。

    如果從法律層面上講，不被許可的，就是錯誤的。

    “后來，我沒了工作，我還小，涉世未深，什么也做不了。跟著別人販賣二手手機，后來才知道那些都是偷來的，我感覺像是自己也參與了犯罪一樣惡心，退出的結(jié)果就是被打斷了一條腿?！?br/>
    那時候過得真是狼狽啊，有時候都想狠狠心去搶銀行。死了就死了吧！還有什么比活著更難的事。

    “我沒那么高尚，如果有一條捷徑可以讓我過得舒坦一點，我會毫不猶豫地扎進去，不管那條路是對的還是錯的，但最終對法律的恐懼，或者說道德上的心理壓力戰(zhàn)勝了某種渴望，我拒絕了參與偷竊。那時候很窮，真的很窮，看不起病，吃飯都成問題，我妹妹經(jīng)常發(fā)瘋，偶爾瘋起來會狠狠咬自己，醫(yī)生建議住院治療，但哪里有錢。她偶爾精神會好一點，然后自責(zé)，愧疚，我有時候安慰她，有時候也覺得厭煩?！?br/>
    兄妹情深？沒有的事，只是被某種責(zé)任感壓迫著，深夜無眠的時候，他很多次想，如果沒有宋晴，或許他就會輕松點了。

    “后來她死了，大概是愧疚，或者絕望，趁我不在的時候，吞了很多藥。里面有強安定的藥，最后神經(jīng)麻痹導(dǎo)致休克死掉了，醫(yī)生說如果早些送過去，或許還能救。但那天我在外面待著，覺得家里壓抑，不想回去?！?br/>
    看見宋晴的那一刻，他第一感覺其實是松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解脫了，某一刻，很強烈的感覺，我甚至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所有的壓抑和郁悶一瞬間掃蕩干凈了，我從死胡同里看到一扇窗，光嘩啦一下透過來?！?br/>
    說喜極而涕，也并不為過。

    “但隨之而來的，并不是對生活的希望。是一種茫然和無措，繼而是巨大的悲傷，所有關(guān)于她的記憶，不好的全部隱去，只剩下一些細枝末節(jié)的毫無意義的東西，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該死地想她?！?br/>
    她不漂亮，內(nèi)向，性格怪異，不可愛，不溫柔。

    但對他來說，無可取代。

    “我知道，人生一團糟，我的無能和懦弱顯得可悲且可笑。我什么都改變不了，活著不如死了?！?br/>
    他有想過去死。

    “但可笑的是，我并沒有什么勇氣?！?br/>
    陸遙之摘了拳套，手指緩緩地屈伸了一下，“所以呢？”

    “我承認(rèn)，我配不上憫之?！彼f。

    陸遙之微微瞇了瞇眼，重新把手套戴上，“然后呢？”

    ·

    憫之吃完了早飯，哥哥還沒有回來。

    他忽然有些不安了。

    她像一只跳蚤一樣，來回躥動，惹得最寵她的二哥哥都沒耐心地一把拍在她后腦勺，問她是不是吃了兔子肉，這么能跳騰。

    憫之懊惱地在沙發(fā)上打滾，拿手機給哥哥打電話，給宋易打電話，都沒人接。

    她哀哀地抱住二哥哥的胳膊，“大哥哥是不是去找宋易了哇？他會不會打他?。俊?br/>
    會的，肯定會的，大哥哥這個人又不太講理，宋易這個人又有點兒狂妄自大傲慢無禮，最重要的，他對憫之……還做過不那么好的事。

    “完了?！睉懼闹嘲l(fā)，郁悶地把臉埋在靠枕上，“我覺得我可能要失戀了?！?br/>
    彼時她只是有些沮喪，但總歸還是抱著一點點僥幸心理的。

    但當(dāng)她看見哥哥受傷回來的時候，他忽然就覺得，可能真的完蛋了。

    她還沒燃燒，就已經(jīng)熄滅的愛情的火焰。

    陸遙之的胳膊受傷了，嚴(yán)重到骨裂的地步，去醫(yī)院固定了一下才回來。

    他胳膊被架了起來，神色始終是肅穆冷凝的，唇抿得很緊，是極度生氣的姿態(tài)。

    憫之只知道他的確去見了宋易，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不太敢問。

    從小到大，憫之還是第一次見大哥哥受傷到這步程度。

    也第一次見他真的生氣。

    她很心疼，還有點兒難受，不知道是埋怨宋易，還是埋怨哥哥。

    總之很難受，沮喪極了，從小到大，從沒有一刻讓她覺得如此難過的。

    她躲在貓房里發(fā)呆，一二三四五，五只貓圍著她打轉(zhuǎn)，毛絨絨的尾巴一個一個掃過她的身體，那只不純的橘貓矯健地從爬架上飛下來，然后跳上了憫之的胳膊，她抱著她睡衣袖子練爪子，啃著她脖子上的毛球熱情地撕咬，憫之仿佛沒知覺似的沒理會它，它生氣地沖她齜牙咧嘴，憫之還是無動于衷，于是它改變了策略撒嬌蹭她，憫之依舊無視了它，它終于惱羞成怒，撈了她一爪子，齜牙咧嘴地叫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大約是在罵她吧！

    鬧騰聲消失了，憫之才反應(yīng)過來，抱歉地去撫摸它，但這下?lián)Q它不理她了。眼神冷漠又傲嬌地撇過了頭。

    其實世上大多事都是如此，碰壁多了，就掉頭走了。

    憫之又不是真的人民幣，誰也不會吃了一次又一次閉門羹，還能敞開懷抱去追逐她。

    那是初秋一個周末，天氣很好，不冷不熱，溫濕度適宜。

    憫之很難過。

    她從沒有戀愛過，這會兒已經(jīng)感受到了失戀的悲傷。

    思思表姐說，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對錯不重要，也沒有意義，不合適就是不合適，試圖從各種紛繁復(fù)雜的情緒中理出一個因果關(guān)系，那是愚蠢的，聰明人懂得轉(zhuǎn)移目標(biāo)。

    夜晚降臨的時候，陸遙之把憫之叫去了書房，他用完好的左手在寫字，偌大的斗筆，筆鋒凌厲，一揮而就，他這樣的男人，在粉絲看來，合該荷爾蒙炸裂地去撩妹，奈何他是個穿著西裝像男神，脫了西裝練毛筆字畫畫的“退休老干部”一樣無趣的男人。

    他很聰明，甚至是通透，那種超脫一般的天才的思維讓他很多時候像個看透一切的老人家，他總是沉穩(wěn)而睿智的，所以才更讓憫之沮喪。

    如果他執(zhí)意拒絕，那可能宋易真的不適合她吧！

    憫之坐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委屈巴巴地坐著，也不說話，整個人顯得可憐，像沒有貓糧吃且馬上要被遺棄的五只小貓崽。

    ——但那五只貓其實從來沒有缺過貓糧，而憫之也從來沒有受過委屈。

    陸遙之寫了三個大字。

    ——斷、舍、離

    這真像是某種不詳?shù)念A(yù)兆。

    陸遙之?dāng)R筆，目光緩緩上抬，落在他從小最寵愛的妹妹身上，眸色是他一慣的涼薄，其中夾雜的些許溫度，也并不是很明顯。

    “他不合適你，當(dāng)然，如果你執(zhí)意，我不攔你，但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你長大了，哥哥不替你做決定?！?br/>
    憫之哭著出去的，嗚咽聲聽起來可憐極了。

    陸遙之心疼不已，但沒有去哄她。

    以前有人問他，妹妹長大了怎么辦，不能怎么辦，就像鳥兒長大了要飛翔，他就算再有能力保護她，她不需要，那也沒有辦法。

    人生就一次。

    就那么一次。

    誰也不能替誰做決定。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對與錯，誰說得清呢！

    這本來是個喜劇故事，忽然變得悲情起來了也怪讓人難受的。

    憫之時常會回憶起那天，她記得陽光不很強烈，天氣不冷不熱，只是清晨的那會兒，微風(fēng)吹過來有一點點的涼，她為此加了一件外套，然后覺得剛剛好。

    但二哥哥說那天很熱。

    阿姨說天氣有些悶，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爸爸很討厭那天的風(fēng)，吹得他整個人都不太好。

    對同一件事。

    每個人的認(rèn)知都不同。

    她有時也會回憶起第一次見宋易的場面，如何準(zhǔn)確定義第一次呢？大約是吃飯那次，她遠遠地看見一個男生，個子很高，比哥哥還要高，眉目冷峻，神色沉威，幾乎沒有笑，整個人顯出幾分陰沉沉的氣息來，他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憫之嚇了一下，筷子陡然掉了下去。

    她是怕他的。

    第一印象里，他并不是很好相處的人。

    但她其實不應(yīng)該被嚇到，可能只是她看他看得太入迷，所以被他目光掃了一下，白眼嚇到的。

    她其實第一次見他，就很好奇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然后是電梯里，他依舊很冷肅，整個人因為李靜的渲染，變得變態(tài)又可怕。

    憫之小心肝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好幾次，腦補了無數(shù)被變態(tài)會長兇的場面，自己把自己都嚇哭了。她記得他怕她感冒，給了她自己的外套，她也記得他把手機給她分散注意力，她甚至還記得，他把手遞給她去握的時候的神情，不是很情愿，但莫名透著股柔軟。

    她從骨子里認(rèn)為他是個好人。

    是因為他曾向她展現(xiàn)過內(nèi)心深處柔軟的一面，雖然別扭又笨拙，但是是真心的，憫之感受得到，她有著最纖細的觸覺。

    她記得自己去還衣服的時候，發(fā)生的一系列的事。

    仔細想想都是他在套路她吧！

    可憫之喜歡他，所以并不覺得難受，反而有點兒躍躍欲試的興奮。

    或許她應(yīng)該矜持點兒，按部就班地來，或許那樣就不會一步一步走到現(xiàn)在了。

    她莽莽撞撞地一路跌爬。

    心高氣傲地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后悔。

    但她現(xiàn)在后悔了呢！

    特別特別的后悔。

    回學(xué)校的時候，宋易就沒再聯(lián)系過她，好像兩個人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在各自較量著，以一種對抗的姿態(tài)。

    也對，他不欠她什么，即便那邊留宿她，也是她自愿的。

    卻無端端被她家人刁難好多次。

    她很后悔，但后悔并不能改變什么。

    協(xié)會沒多久就變成了公司制，一些管理上慢慢趨向正規(guī)化，憫之會長助理的職位像是被架空了一樣，她很少再見過宋易，他變得更忙了，也或許只是躲著她。

    憫之的初戀變得悲情起來。

    可學(xué)校好多人都在心疼宋易，說他大約是被憫之甩了，畢竟過于懸殊的愛情，的確更脆弱些。

    但憫之覺得自己比他傷心一百倍，畢竟他看起來好像一點都沒所謂。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周喬還張羅著給宋易找下一任，憫之報復(fù)性地在聚餐的時候給他菜里加了超多的辣，辣得他滿頭冒汗又遞給他一杯白酒。

    憫之覺得他可以直接表演噴火了。

    她變壞了都。

    可即便憫之吃醋也無濟于事，兩個人的關(guān)系忽然一下子降至了冰點，他忽然又變成了那個陰冷黑暗的會長，做事說話都認(rèn)真一絲不茍，偶爾發(fā)起火來別人大氣都不敢出，好像那個隨身帶糖帶巧克力送她小狐貍吊墜的男人是夢中出現(xiàn)過的似的。

    大約他在等三個月后她自動退出協(xié)會。

    然后兩個人就再也沒有關(guān)系了。

    但憫之故意和他作對似的，就不退。

    于是周喬安排她做了文秘的工作，偶爾整理整理檔案，和宋易也沒了交集。

    大一下學(xué)期，宋易忙著準(zhǔn)備畢業(yè)論文，公司各項管理成熟，他把整個公司賣給了dn科技，主要是管理模式和策劃方面一些成熟的模板鏈條，合并成了dn的策劃部。

    一部分人跟著去了dn，一部分人選擇離開，但得到一筆不菲的散伙費，還有dn的實習(xí)證明。宋易一向是個大方的人。

    只是學(xué)校方面，這個協(xié)會不復(fù)存在了。憫之也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協(xié)會或者部門，她蔫蔫兒的，不那么開心了。

    少女的心事，于她來說，好像來得晚了些，但同樣的憂愁和致命。

    憫之大二的上學(xué)期的時候，他又成立了一家游戲公司。

    做現(xiàn)下流行的手游，延攬了一大批計算機系的大佬，一個個感嘆他的魄力和人脈。

    其實他是個孤僻又涼薄的人，但大約適合做商人吧，眼光毒，下手狠，定位精準(zhǔn)，自帶領(lǐng)導(dǎo)范兒，很容易讓人產(chǎn)生信任感。

    他是實干派，做這種技術(shù)活比作策劃更得心應(yīng)手。

    李靜去公司總部做過假期兼職，端茶倒水一類的活兒，給她拍過照片，他認(rèn)真工作的時候很有魅力。

    憫之一直覺得他像罌粟，越迷人越危險，越危險越迷人那種。

    或許一開始是沖動，但她現(xiàn)在真的覺得自己好喜歡他。

    她有點兒鄙夷自己。

    近寒假的時候。

    大哥帶他聽新年音樂會，今年的樂隊指揮是卡拉揚，是憫之最喜歡的一位樂隊指揮，他的熱情格外的感染人，很棒的一場音樂會，讓憫之稍稍開心了點。

    后來有媒體轉(zhuǎn)播那場音樂會的時候也報道了一些花絮，鏡頭里有陸遙之，有憫之，還有羅御寧，那個陸遙之大學(xué)時候同班的男生，經(jīng)過這一年，他已經(jīng)成功躋身二線，勢頭不可謂不猛烈。

    元旦過后沒多久，消息就撲面而來了。

    有人說羅御寧在追求陸遙之的寶貝妹妹，包了一整個天頂餐廳搞燭光晚餐，親手拉小提琴給憫之聽。

    ……

    那是夜晚的時候，周喬東西落在公司了，回去拿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宋易辦公室亮著燈。

    宋易襯衣領(lǐng)口半敞著，目光沉沉地盯著電腦屏幕，像是在發(fā)呆，又像是在無聲地盤算著什么。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宋易都沒反應(yīng)，于是他繞到他背后去看他大半夜不回家睡覺，在看什么見不得人的片子。

    他盯著看了半分鐘。

    發(fā)現(xiàn)只是娛樂新聞里一個簡短的報道。

    唯一值得稀奇的，是里面有陸憫之。

    很模糊的畫面，是夜晚，好像是什么聚會或者晚會，幾乎看不清人臉，如果不熟悉，甚至都認(rèn)不出來是誰。

    周喬終于忍不住出聲“嘖”了聲，“你有病吧！”

    宋易抬起頭來，眼珠黑的黑白的白，他不戴眼鏡依舊顯得變態(tài)。

    他“嗯”了聲。

    他的確有病，還不輕。